第十章 朋友

作者:浪人桥 更新时间:2026/10/1 19:00:26 字数:5340

当天穹变成黄昏时,刘锋取总算打开了家门。

杂乱的房间映入眼中,但忙活了一个下午的刘锋取实在是没有心情收拾房间。他甩掉鞋子,光着脚走到桌上的小冰箱前,从里面掏出气泡水,在一声漏气声后,将气泡水灌入口中。

一点都不冰,干。

刘锋取看着桌上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人手的小冰箱,叹了一口气。

便宜没好货。

刘锋取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余额,然后淡然地收起手机。

至少它便宜嘛。

刘锋取关上冰箱,一边喝着气泡水,一边看向天花板角落的蛛网。蛛网的主人依旧没有现身,几只飞虫在蛛网四周徘徊,被蛛网缠住不过是早晚的事。刘锋取心情大好地打开窗户,感受着从窗外掠过的风。

气泡水,黄昏,清凉的风,刘锋取趴在窗台上,一边喝着气泡水,一边哼着歌,要不是曲小姐还在眼镜另一端看着,他现在肯定会把上衣脱了,那更凉快。

“刘先生看来心情很好啊。”

说曹操曹操到,曲小姐的声音从耳机另一端幽幽传来。

“那是自然,毕竟线索已经找到了,把东西找回来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想着今天离奇的经历,刘锋取只感到魔幻,不过现在最首要的,是重新审视自己与曲小姐的关系。

在一开始,也就是昨天下午,曲小姐几乎是以胁迫的方式让他应下了那所谓“走私客调研”的合作。虽然曲小姐提供的报酬非常丰厚,但刘锋取并不信任她,一直想摆脱这位麻烦的“偷窥者”,甚至已经付诸行动。

不过现在,他觉得这位地上人或许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危险和不堪。

刘锋取回忆起今天下午,如果说之前的规划路线和保释都是合作所需,那么这次的救急可是真正意义上的雪中送炭。正如曲小姐所说,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更换合作对象,甚至是让他们吃点苦头,她肯定有这样的能力。

但对方在遭到他的背叛后,依旧选择帮了一把,没有什么惩罚,没有多余的要求,甚至都没怎么发脾气,说是老好人都不为过。

回想起曲小姐那饱含诚恳与善意的言语,刘锋取忽然觉得,他或许并不需要如此冷漠地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定性为合作关系。

于情,曲小姐一直在诚恳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他刘锋取也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烂人,自然该有相应的回应;于理,这是一次与地上人交好的绝佳机会,从利益角度来讲绝对划算。

于是,刘锋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与这位地上人交个朋友。

虽然物质上存在着难以跨越的鸿沟,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结,应该不会被这地上与地下的物理差距所隔绝吧。

现在,他第一步要做的,就是重新道歉。

不是先前那种磕磕巴巴,有些敷衍的道歉,而是态度更郑重、解释更全面的道歉。

“曲小姐,关于之前的事,我要向你郑重道歉。”

“欸?这件事我……”

“请听我说完,曲小姐,我也希望你能更了解我们。”

或许是感受到刘锋取的诚恳,曲小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作声。刘锋取松了一口气,开始认真组织语言。

“曲小姐既然调查过我和老徐,那应该知道我们的经济情况并不太好吧?”

“嗯,据我调查,你们已经欠税近两个月,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三个月的戒严令吧。不过我没想到,你们这个卧龙藏虎的小团体居然也会受到那么大的冲击。”

那你还真是高看我们了,刘锋取不禁苦涩一笑。

“这次不一样。我不清楚地上的情况,但你要知道,导致戒严令颁布的数字生命研究,可是在地下进行的。那段时间,宵禁、巡逻、随机检查,根据李哥的说法,就连监控数据都有实时监管和单独备份,我们怎么可能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难怪我查不到那时期的影像数据。”

居然还有你查不到的东西。

刘锋取暗自腹诽一句,随后收回思绪,继续讲述道:“总之,那段时期我和徐老头只能进厂当临时工,但该死的是,宵禁让我们根本干不满工厂定下的工时,以至于我们只能拿最基础的底薪,根本不够用。”

思绪回到过去,三个月前的一个夜晚,官方颁布戒严令的通知出现在了所有地下居民的手机上。自那天起,地下城被封,刘锋取和徐老头连原因都不知道就开始了折磨的打工生活,每天在厂里累个半死,钱还没存几个。

直到两个月后,两人才听说了封城的原因——一个曾被勒令停止一切科研的科学狂人一年多前从地上来到地下隐蔽研究曾一度被禁止的数字生命项目。这并不是一个小项目,有诸多技术人员参与其中。就是为了抓捕这些涉案人员并查封所有研究数据,警方才封锁了地下三个月。

扯谈不?但偏偏就是真的。

数字生命的概念在十多年前就被提出,还一度在地下疯传,差点不明所以地成为宗教信仰,直到官方下场整顿并打击,蜂民对数字生命的狂热才逐步转变为一致的反对。

谁也不知道为何在十多年后,数字生命的研究居然会在地下死灰复燃。

事件的详细经过刘锋取并不清楚,但这起变故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包括他们这个小团体在内——施望的公司在期间破产,刘锋取和徐老头仅剩的存款全掏了干净,就连孟老大都一时心急起用了还处于考察期的吴裹。

刘锋取叹了一口气,如果连他们这个没太多底线的小走私团都混成了这样,那地下更多正常人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总之,你刚才也查到了,我和老徐欠缴地下城开发税两个月了,到第三个月,社区委就会上门背调,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徐老头一直急着想赶紧缴税,如果这事不尽快解决,鬼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蠢事。”

“所以你是想说,我偏偏在火烧眉毛时找上你们,因而你才一直想摆脱我,无论我怎么向你示好。”

曲小姐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善,刘锋取内心顿时一紧,不会是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吧。

“……我原本想说得委婉点的,但,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那还好商量,但这事不仅涉及我,还有老徐和别人,我不能冒险。”

先是一阵沉默,就在刘锋取都紧张得憋住呼吸时,一声轻笑从耳机中传来。

“放心吧,刘先生,这些我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不会生气的。不过我开了那么优渥的条件,你居然都不答应,清高可不是适合走私者的品行哦。”

不是,你特么把我当什么人啊?

刘锋取一下子不爽了起来。虽然他是个走私犯,但盗亦有道,即使不多,原则也还是要有的,怎么能这么说他。

也是在这时候,刘锋取才察觉到曲小姐虽然神通广大,但说话一直都有点缺心眼,似乎并不是什么社交达人。

就在刘锋取思索时,曲小姐出声询问道:“那我们的合作,你的想法是?”

刘锋取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

“我觉得比起敌人,我们可以尝试成为朋友,或者至少可以成为合作伙伴,毕竟——”

这几天的回忆从脑海中快速闪过,刘锋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脸上浮起了微不可察的微笑。

“就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认为你人应该也没那么差。”

“什么叫应该没那么差,我可是大好人啊,明明帮了你那么多忙。”

“要不你先想想这些你帮过忙的事有多少是因你而起的?”

曲小姐似乎还是不满刘锋取的评价,嘟嘟囔囔的,有些不快。不过刘锋取自认为这是他最客观的评价,虽然说点好话哄哄她也不是不行,但他懒得费这脑子,更何况他的直觉还告诉他,要是夸曲小姐一句,她的尾巴大抵会翘上天,得意劲估计能直接穿过耳机。

可以的话,他还是想保护自己的耳朵。

曲小姐又抱怨了好几句,才算是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总算将对话扯回到了正题上。

“关于你们的经历,我有一个疑问。你们既然做的是走私生意,那么暴利应该不低吧?你和徐先生没有存款吗?”

“有,但没你想得那么多,除了补贴这三个月的家用以外,老徐年纪大了,身体一直有些老毛病,必须要体检买药,虽然每次喊这老东西去检查,他都不大乐意。”

刘锋取没好气地喝了一口气泡水,继续看着天边的“夕阳”。

“像我们这种面向街坊的小团体,做生意要是利润太高,是会被举报的,不可能每个人都荷包满满,我们也就是比普通的打工人要富一些。”

“那你们干这行冒这么多风险,值得吗?”

刘锋取顿了一下,然后眼神认真地点了点头。

“值得,因为只有这么做,我们才能存钱,才能有未来。”

或许是惊讶于刘锋取话语里的认真与笃定,曲小姐沉默了,刘锋取喝着气泡水,安静等待片刻,对方的声音便在耳机里继续响起。

“关于徐先生的事,我想多问一下。徐先生以前有欠缴、断缴或晚缴税收的记录吗?尤其是地下城开发税。”

“或许有吧,毕竟以前有过大失业潮,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干走私,为什么问这个?”

“徐先生今年刚好65岁吧,按规定,他离地下城开发税的最后缴费期限只剩5年了,不尽快的话,到了时限他可是要被送往开发中的新地下城强制参与劳动的。”

这刘锋取当然知道,或者应该说,所有生活在地下城的居民都知道这个制度。

地下城开发税,顾名思义,就是为新地下城开发所征收的税,是目前所有税种中占比最高,数额也最大的税种。

有这种税其实也不难理解,人口是在增多的,地下城是永远不够的,而修建地下城是需要钱的。

按照规定,地下城开发税必须在65岁前累计缴满40年,如若不能,就需要以劳动的形式支援新地下城开发至少2年的时间。可所有蜂民都知道开发新地下城的环境是有多恶劣艰险,闷热、高粉尘、坠石、塌方……正是这些危险,才会让人们选择拼死拼活40年,而不是选择直接去务工。

但刘锋取一点都不为徐老头担心。

“你应该知道吧,老徐修地下城时都三十出头了,按规定,他不仅可以晚交,还可以少交,我们算过,他离期限还差5年,但他就差1年就交完了,时间完全够,根本不用急。”

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还要交36年的我。

虽然心里有些不平衡,但刘锋取知道,对这群制度落下时已经几十岁的老一辈来说,这么做才最公平。

可接下来,曲小姐问出了一个刘锋取根本没仔细思考过的问题。

“那你知道,信用额度是会影响缴费期限的吗?如果徐先生早期真的有异常缴税记录,那他的期限可能比你们预想的还要提前。”

刘锋取心里咯噔了一声。

信用,天知道为什么缴税会绑定个人信用,按照官方规定,任何异常缴税记录都会影响个人信用额度,而个人信用额度则会影响缴税期限,但这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我知道,但信用额度不是一直没有量化标准吗?我怎么知道会扣多少时间?1星期?1个月?1年?这玩意儿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一次减他4年的时间吧?”

这一次,曲小姐没有回答,显然,她也不知道。这下刘锋取有些急了,他现在可能也明白为什么徐老头会那么焦虑了。

“曲小姐,能拜托你查查老头子他的信用情况吗?”

“抱歉。”

罕见的,曲小姐第一次在刘锋取面前表现出了退缩。

“信用与税收记录被官方紧握在手,不是我能轻易调查的。而且你也说了,信用额度一直没有量化标准,恐怕就算我弄到了具体信息,也无法推算失信具体会带来的影响。”

该死。

刘锋取脸色阴沉,不得不灌了几口气泡水来压下心中的躁火。

察觉他的情绪,曲小姐出声安慰道:“放心,刘先生,还记得我们约好的地上长期居住证吗?只要有了它,徐先生就不用担心会被强制遣送了。”

对啊,地上长期居住证,刘锋取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张蜂民最想拿到的“优秀市民证”,除了可以让蜂民长期住在地上外,还有个最重要的作用——减税和缩短缴税年限,还是两代有效。

这正是所有蜂民最需要的保障,也是徐老头现在一口气摆脱所有不确定因素的救命符。

看来他又多了一条需要与曲小姐交朋友的理由。

“那就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了,作为我之前鲁莽的赔礼,这次调研你可以随时调整结束时间,只要能保证那两张破证的话。”

曲小姐哦了一声,没什么异议,但接着,她突然坏笑了起来。

“不怕我赖账吗?”

“……您那么善良的人,做这种事只会让你掉价,我相信你是不会这么做的。”

反正你要是真干了,我也拿你没办法。刘锋取翻了一个白眼,不就是因为没有保障,他一开始才会一直想着怎么反抗吗。

曲小姐轻笑了几声,看来是对他投降的态度很是满意。但很快,她的语气又变得忧虑起来。

“虽然我可以帮你们办理好证明,但孟先生那边怎么办?如果你们突然能到地上生活,他不会怀疑吗?”

哦,孟老大啊。这点刘锋取倒是觉得无需多虑,这地上长期居住证并不要求持有者一定要去地上居住,他们依旧可以在地下工作生活。

刘锋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曲小姐,但曲小姐却依旧有些不安。

“我觉得刘先生还是尽量小心些,虽然调研记录我只会作为私人参考,可一旦被孟先生发现,肯定会把你当作叛徒吧。他对叛徒的态度,你应该比我明白吧?”

哦,那可太明白了。一想起今天下午的“按摩”,刘锋取只感觉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语气不禁也变得埋怨起来。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曲小姐讪笑几声,认真建议道:“孟先生现在应该还没察觉出异常,刘先生只要尽早追回货物,就不会引起他的任何怀疑。”

“说得倒容易……”

刘锋取又觉得一阵头疼,其实他们已经抓住了吴裹的尾巴,甚至离货物只有一段物理距离,但他发自内心觉得疲乏,只有种这破事总算要结束的解脱感。

……他刚才应该不算插旗吧?

“说起来,你为什么不让我先给你一笔钱垫付一下税收呢?虽然税收不低,但这点小忙我还是会帮的。”

刘锋取无奈地摆了摆手。

“你以为我不想啊,但问题是我和老东西知根知底,平常也基本是一起行动,我要是突然来了一笔钱,他不问死我。再说了,货物必须追回来,而只要追回来,我们很快就能出手换分红,不差这几天。”

“很快就能出手?你们的走私品究竟是什么啊?是上次那个爷爷提到的糖浆吗?还是说那只是个暗号?”

很合理的提问,不过,刘锋取一挑眉,他似乎找到了能赢过曲小姐的点。

“好奇吗?”

“嗯,想知道。”

“那帮我们找到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这家伙!”

刘锋取立刻熟练地调小耳机,静等着对面念叨,直到对方声音低了下来,刘锋取才调高了音量。

“保留悬念,知道答案时才更有意思,而且还能让你更有动力,一举两得不好吗?”

“我不需要什么悬念和动力……”

刘锋取嘿嘿一笑,没再多语,只是继续在窗台旁喝着气泡水,品味着天穹上虚假的夕阳。

哪怕像他这样没太多底线的走私客,应该也可以对明天多一点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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