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人走出大厦时，时间已经临致正午，天幕外的漫天黄沙遮住了阳光，让整个城市都显得阴沉沉的。
“既然东西找到了，那就老办法，我先回地下，小刘。你和施望把东西带到老地方。”
在交代的过程中，徐老头全程都没有看施望一眼，交代完后，也只是匆匆离开，从头至尾没有跟施望说一句话，态度显而易见。
将其中一个包交给施望后，刘锋取骑上自行车领着施望赶向那废弃的植物园。几乎是发泄似的蹬着自行车，刘锋取一言不发地沉着脸，看着周遭原本明亮鲜艳的一切，他都只觉得刺眼。
“刘先生，你还好吗？”
与刘锋取料想的不同，曲小姐并没有评价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反倒是关心他的情绪，这让他很是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自私呢？”
“我明白这么做不是你的本意。”
“但我确实做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事实，无论借口再多，做了就是做了，之后再怎么解释都毫无意义。
“那……关于这件事，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打算怎么做？他自己能做什么？帮施望还钱？他才不想给他擦屁股。
让施望还钱？他不觉得自己有那般口才，更何况这事还关乎到他们团体，不可能那么简单解决。
或许，就这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刘锋取越想越烦躁，索性放弃了思考。
“我不知道，先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通讯立刻中断，只剩呼啸的风声在刘锋取耳边回响。
半小时后，两人总算赶到了位于地上城最外围的植物园。植物园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倒是方便了两人的行动。刘锋取带着施望迅速找到隐藏起来的缺口，轻车熟路地钻进其中。
阳光从玻璃穹顶的缺口照入，飘荡的灰尘在光芒中时隐时现。施望显然是从没见过这废弃之下尽是生机的植物园，转着身子打量四周。
“这地方虽然孟老大跟我提到过，但我还从没来过。我去四处转转？”
“随你，把背包给我，记得注意脚下。”
比起兴奋的施望，刘锋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清点包里的货物。他提着背包走进员工休息室，随便坐在一个倒地的柜子上，然后从背包中掏出了一个还没巴掌大的绿盒子。
肺康灵。
治疗与延缓尘肺病的特效药。
“之前，那位住在施先生对面的唐大爷，他说的糖浆就是这药吗？”
“嗯哼，唐大爷和老徐一样，曾经是参与地下城建设的工人，干过好几期工程。而就是因为工程干得多，他们那一辈基本都得了尘肺病。你应该知道尘肺病吧？就是……”
“嗯，我知道，是长期吸入生产性粉尘使肺组织弥漫性纤维化的疾病，患者的肺部会像灌了水泥的海绵一般无法正常工作。而肺康灵能减缓甚至逆转这一情况，只要不断药，治愈并非毫无可能。不过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曲小姐声音一沉，虽然没有声音，但刘锋取感觉她大概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第一次变得严肃。
“这些药都没有质检标志，应该只经历过出厂时的第一轮质检吧？把这种不够安全的药兜售给大家，是不是太危险，太不负责了？”
早猜到你会问这个。
这个问题刘锋取倒是一点没意外，或者应该说是个正常人都会问这个问题，而且对方的严肃反倒是让他有些欣慰，至少这说明曲小姐在乎人命。
“没办法，后几轮质检的药物都会被严格管理，只有刚出厂的药物才有可乘之机，这是我们手头能搞到的最好的药了。而且这些药也不是淘汰品，而是刚好处于质检模糊区间，基本的安全与药效还是能够保证的。”
“可是——”
“我知道曲小姐在担心什么，但是你了解这药的市场价吗？”
曲小姐安静了下来，似乎在等待解释。于是，刘锋取将自己所知晓的现实娓娓道来。
“这种药，即使有医保，自付也要600左右，一瓶药用量大概有半个月，一般的尘肺病患者需要持续吸药才能保证肺部还能正常运作，一旦断药，不出一个月就会复发。”
唐大爷昨天问话的场景一闪而过，刘锋取想起那回响于走廊的咳嗽声，心中只感到一阵疼痛。他曾见过尘肺病患者痛苦无助的模样，比起同情，他心中更多的则是恐惧。
虽然这么说有些冷漠，但他希望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要得这种病，他不希望病痛发作时，自己陷入那种连活着都不算的状态。
“现在我们按不断药来算，一个月就是两瓶，共1200，这还只是一个正常患者刚好够的分量，还没考虑提前储备以及中晚期重病患者的情况。那么曲小姐，我请问，水户城一个居民的月均收入是多少吗？”
曲小姐沉默了几秒，很快给出了答案。
“根据去年的数据，水户城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5932元。”
嗯，怎么比自己想象中还高？他们内部调查下来可完全没那么多啊，是谁拉高了平均数？
“呃，总之不同家庭收入有高低，你觉得这一个月的1200元对一个打工狗意味着什么吗？这甚至还是水户城本地居民的收入，如果考虑从外城来打工的居民，比如玖笼城，他们开销只会更高。”
“那你们定价是多少？”
“一瓶250元。”
“那你们定价其实也不低啊，据我所能查到资料，一瓶肺康灵的流水线生产成本绝不会超过100元。”
刘锋取不禁翻了一个白眼。
“那不然呢，我们是搞走私的，又不是做慈善的，只是定价更符合市场需求而已，可别把我们当成行侠仗义的好人。”
通讯静默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最后想通了什么，曲小姐总算出了声。
“你们一趟能赚多少？”
“我们人不多，一趟两大包至少五百盒，我能分到三四千左右。”
“哦，这在地下确实是巨资了呢。”
在闲扯的同时，刘锋取翻动着药物，如今的他已经不需要特别清点，只需要眼睛一扫，叫出的数字就与实际数量大差不差。
264，265左右，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是，休息室外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只见施望抱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玩意儿走了过来。
“嘿，你瞧我发现了什么？”
刘锋取没好气地盯着施望，直到对方走近，他才看见对方怀中抱的居然是一个灰扑扑的，带着四个轮子的小机器人。
“这啥玩意儿？”
“好像以前是这植物园的讲解机器人，要看看吗？”
“不要，你不嫌脏，我嫌脏。”
刘锋取嫌弃地挥了挥手，继续埋头清点剩下一包药物。见他不感兴趣，施望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将小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然后坐在了刘锋取身侧。
“吴裹那么老实的人，没想到他居然想私吞货物，你说是为什么？”
“很稀奇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的人为了钱，甚至会干出完全不像自己会干的事，你说是吗？”
刘锋取意有所指地看了施望一眼，施望讪笑着看向别的方向，知道这天没法往下聊了。但他不想聊，可不代表刘锋取不想攻击他。
“哎，你说你个平常在我面前装得跟个孙子似的家伙，怎么对别人下起手来一点都不留情面。”
“刘哥，算了吧。”
施望没好气地看了刘锋取一眼，眼神中似乎还有些不耐烦。
“你还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对他们动手了，我们都差不多啦，只是各自的能力不一样罢了，别一直攻击我嘛。”
……这逼玩意儿在说什么？
刘锋取愣愣地看着还在念叨的施望，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或许他不知道，自己这两个月其实是挺担心他的，明明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是帮他带饭，顺手看看有没有人找上门；
或许他不知道，虽然他出生比自己好多了，但自己其实挺佩服他能到地上开公司做生意，甚至还阔过一段时间……
或许他不知道，自己虽然一直很嫌弃他，但一直把他当兄弟，直到现在——
一丝之前被压抑下去的火苗从心中燃起，很快蔓延，席卷全身。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是曲小姐。
“刘先生，你还……”
话音未落，刘锋取就伸手对着施望的头推了一把。
“你刚才说什么？”
施望显然没反应过来，刚准备说什么，就又被推了一把。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施望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脸懊恼地吼道：“刘锋取，你有病啊，停手！”
“你特么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刘锋取跟着站起身，双手又狠狠地推了施望一把，这一下差点把施望推倒，也彻底惹恼了对方。
“你特么！”
施望猛地一拳打来，但这拳都还没碰到什么，他整个人就被刘锋取揪住领子，狠狠地撞在墙上。
“你很得意是吧？还说我跟你一样，怎么，砍人溅了别人一身血挺自豪的是吧？你特么搞清楚情况了吗！”
看着眼前愤怒如豹子般的刘锋取，施望彻底噤声，就连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起来。眼见施望又缩回人畜无害的模样，刘锋取心中厌恶更重，这混蛋到底靠这模样骗过了多少人。
“你知道你干的事有多畜生吗？你先坑了你员工，又骗了我和老徐，最后还拿我们俩当枪使，你特么你是人吗？！”
“那我有什么办法！”
施望争辩道。
“我尽力了，我借钱，借高利贷，盘不活啊，我连房子都借给……”
“闭嘴！”
刘锋取怒吼着打断了施望的辩解，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不问你最开始为什么不把房子抵押了，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你公司的老板？你作为公司的老大，在出事时你为什么没有兜底，而是选择甩锅？你特么有没有责任！”
施望彻底哑声，低着头不敢看刘锋取，但刘锋取可不想放过他。
“都这样了，你居然还说我跟你一样，想把我拉到跟你一样的层级，你贱不贱啊？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不会因为选错了道路就逃避问题，推卸责任，更不会轻易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别把我说得跟你一样！”
一阵疲乏袭来，刘锋取松了手，看着坐在墙边惊魂未定的施望，他闭了闭眼，最后严肃果决地沉声道：“这事没解决之前，你没事就不要再找我说话了，喜欢当鸵鸟就自己当，好自为之。”
言罢，刘锋取重新坐回到柜子上，清点剩下的药物，而施望则缩到远处，安静地当起了鸵鸟。
“你以为谁都能像你一样吗？”
刘锋取好像听到施望的咕噜声，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想等着心中残留的火焰慢慢熄灭。
十多分钟后，厚重的脚步声从房间外传来，徐老头一只手擦着汗，一只手拖着两套防护服走进休息室。
“热死个人，你俩，谁……哎哟？”
徐老头来回看了眼两人，仿佛看透一切般笑了笑。
“看来在我不在的期间，你们聊得很开心嘛。”
施望尴尬地看向别的方向，而刘锋取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徐老头可没兴趣管他们。
“行了，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活都必须干完。施望你过来，把东西拿上，跟我走，最近外面风沙大，等会儿跟紧我。”
刘锋取看了看地上的防护服，又看了看徐老头的正常着装，确定徐老头只带了两套防护服，心中疑满是疑惑。
“老徐，那我呢？”
“傻子，你和我办的临时通行证，必须来回过两次安检，施望的是长期通行证，不用管这些。好不容易走正常通道上来一趟，今天就给你放个小假，好好在上面溜达溜达吧。”
“呃，有假期我自然开心，但他能行吗？”
刘锋取一脸怀疑地看向施望，对方也正双手指着自己，一脸不可能地疯狂摇头。
“有什么能行不能行的，老头子我都没问题，他能有什么问题。施望，别给我摇头，以后还有你累的呢。”
徐老头不客气地踹了施望屁股一脚，两人各背上一包药物，走向秘密通道。一路上，徐老头不停地叮嘱着刘锋取，即使在下通道的时候，他都在不放心地对刘锋取念叨。
“记住啊，千万别惹事，可别被条子抓了。”
“好好好，您老少说点话，一路上可没水喝。”
刘锋取一把盖上木架，重新布置好入口的伪装，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曲小姐的声音也在此时于耳旁响起。
“气消了吗？”
“嗯，勉强算消了。”
实际上他还是有点不爽，但他并不想让曲小姐担心。
“你觉得施先生还得上钱吗？”
“不知道，不在乎，那是他造的孽。”
显然，刘锋取并不想聊跟施望有关的任何话题。
“那刘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我对地上又不了解，要逛我也没地去啊。”
“我可以提供一些参考建议。”
刘锋取正打算拒绝，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划过，他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其中利害，最后，他露出了一丝坏笑。
“曲小姐，我突然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你是指？”
“既然你就住在地上，介不介意花点时间带我参观一下？”
“哎，我吗？”
“对啊。”
刘锋取继续不怀好意地补充道：“你可是我重要的合作伙伴啊，见一面不好吗？还是说你觉得没必要？”
耳机里一片死寂，刘锋取不禁暗自好笑。虽然两人关系缓和，但如果有机会，他可不介意好好刁难一下对方。
“那好啊，就这么定吧。”
“啊？”
这回轮到刘锋取傻眼了。不是姐们，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那我们现在就见面吧，就在植物园门口。”
“啥？”
刘锋取也不管耳机里的声音了，大步向植物园外跑去。当他钻出缺口时，之前空荡荡的马路旁已经停了一辆跑车。
一个靓丽的身影在看见刘锋取后，挥了挥手，优雅地走过来。
“你好，我叫曲言，这应该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请多指教。”
自称曲言的丽人走了过来，伸出了手，露出了得体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