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生命？就是那个导致地下被戒严三个月的罪魁祸首？
刘锋取看向眼前少女的投影，不可置信地哼了一声。
“又在耍我，鬼都知道数字生命已经被条子给办了。”
“是啊，数字生命的研发团队确实已经全部落网，但在最后时刻，他们成功将研究成果交给了我。”
看着曲言信誓旦旦的模样，刘锋取眉头开始锁紧。
“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任何研究都需要大量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尤其是在转移到地下城之后，而我正好两样都不缺。”
“你是这个项目的资助者？”
“正是。”
“那你居然还能呆在这儿，而不是去蹲局子。”
“刘先生忘了我从业的领域吗？虽然很困难，但总规是有办法能够规避警方追查的。”
刘锋取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他意识到曲言所言并没有逻辑不通的地方。
“所以，这个贝塔丸，就是数字生命？”
曲言笑而不语，脸上表情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刘锋取只感觉太阳穴一阵突突，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几乎让他有那么一刻屏住了呼吸。
所以那个一直和自己交流的“曲小姐”实际是个电子幽灵？
我一直在跟一个幽灵合作？
而且，更重要的是……
刘锋取情绪复杂地看向投影，对方表情一脸得意，这让他激荡的心里腾起了一丝火苗。
“所以地下城这三个月老徐和我遭遇的一切都是你俩害的？”
看来是没想到刘锋取会问出这个问题，投影有些茫然地收敛起表情，曲言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歉意。
“警方这次突袭完全出乎我们意料。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科学与进步，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我很抱歉。”
科学与进步。
刘锋取只感觉到讽刺，他本想反驳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毕竟过去的都已经发生了，他不想自讨没趣，也没脸皮厚到要去索要什么补偿。
刘锋取定了定心神，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么天大的机密，告诉我没关系吗？”
曲言品了一口红酒，看向了一旁的投影，估计是被刘锋取之前突然流露出的愤怒所吓到，对方正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β1的想法，你是第二个和她有交流的人类，也是她认可的朋友。”
朋友？
刘锋取一头雾水，他昨天是有和对方打好关系的想法，也适当地表达了一些善意，但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就算不把她当数字生命看，他也从没见过朋友之间会有什么把柄。
不光是他，就连曲言的表情和语气也透露出一丝疑虑，看来这确实只是贝塔丸的个人想法。
“那不考虑这个‘朋友’的身份，曲小姐你就不担心我说出去吗？”
“怎么会，虽然一直是β1与你交流，但我一直有在旁听，知道刘先生是一个有情有义、盗亦有道的实在人，不会轻易背信情义，而且对于你们来说，出卖我们没什么收益，却反而会有危险。”
曲言露出了一个迷人又带有些危险的微笑，其中蕴意不言而明。
看来比起那位还不明所以的数字生命，眼前这位丽人更为精明。不过，这也倒是让刘锋取放松了下来。
既然精明如她都没有一丝顾忌，那自己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大胆问就是了。
“曲小姐，关于贝塔丸我有一个疑问。”
“但问无妨。”
“如果我没记错，数字生命是将人类记忆与人格上传并数字化的技术，虽然很厉害，但没有任何实际应用价值。”
刘锋取整理一番思绪，将两个月前，李易居给他们科普的知识娓娓道来。
“地上人生活安全一直有保障，还有一堆方法可以延长寿命，不出意外基本都会善终，让他们赛博飞升到不吃不喝的数据世界，无非就是种酷刑。而蜂民则穷得根本连成为数字生命的门槛都够不着……”
李哥还怎么说来着？
刘锋取有点背不下来，于是立刻一股脑地将剩下的零碎记忆全部倒出。
“……更别提数字生命还有硬件维护、劳动力延续、虚拟感永远代替不了真实感、还有那个什么船，哦，忒修斯之船等多个问题，总之，数字生命对现代人类没有任何意义。”
对，就是这样，自己记性真不错。
刘锋取在有些小自豪的同时，也算是理清了数字生命的尴尬之处——虽然是个先进的技术，但数字生命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就是毫无价值。
这也是当初地下掀起的、有关数字生命的狂热会那么快熄灭，甚至变成反对的原因。那时候的他琢磨了很久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个月还在夸这个听起来很高大上的词，几个月后就全都在骂它了。
这道理不可能他知道，而曲小姐不知道，所以这就衍生出了另一个问题——
“曲小姐不介意的话，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你愿意冒着违法的风险去投资数字生命的研究吗？”
曲言挑了挑眉，显然没有想到刘锋取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没想到你对数字生命这么了解。”
“毕竟是它让我和老徐被折磨了三个月，怎么说我也会调查一下。”
“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曲言赞许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她对刘锋取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认为β1怎么样？性能，逻辑，情绪这类的。”
刘锋取有些不明所以，他瞟了一眼来回飘荡的投影，回忆起之前与她交流的点点滴滴后，认真给出了答案。
“说实话，性能很优异，但如果是说综合评价，我感觉她就比我在外面见过的劣质AI高级那么一点。”
话音刚落，刘锋取就感觉裤兜里像起火了一般，他连忙将兜里的东西掏出，居然是他的手机。脑袋稍微动一下，刘锋取立刻就知道了元凶，扭头瞪向一旁的投影，对方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不理他。
看着较劲的两方，曲言一脸好笑地揶揄道：“β1可不是什么被**过性能的劣质AI，只要她想，你的手机现在就会爆炸。”
“但这种破事劣质AI可不会干。”
刘锋取把手机丢在一旁，挑衅地瞪了投影一眼后，言归正传道：
“作为一个数字生命，或者说一个会思考的数据体，她的表现确实很逆天，她能实时规划路线，网络入侵，搜查并提炼情报数据，但这些，我觉得如果是没有被**过性能的优质AI，应该也能做到吧。”
曲言点头表示认可，并示意刘锋取继续说下去。
“至于情绪逻辑，老李跟我说过，所谓的记忆与人格的上传，实际就是模拟运算上传者的人脑数据，这位贝塔丸应该也是这样吧？她在这一块除了有些，呃，不合理之处，她的表现确实和一般人，准确说，和一个小孩子一样。顺便一问，你们应该没拿小孩子做实验吧？”
或许是冒犯到了曲言，她不快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毕竟刘锋取的疑虑确实有道理。
“为β1提供人脑数据样本的实验体是项目发起者，也是首席研究员焦芜的女儿，焦可鑫。焦可鑫在参观新地下城开发的过程中出了严重事故，只能在医院依靠设备维持生命。在我看来，焦可鑫那时候的状况可能比植物人还差。焦先生就决定把焦可鑫作为实验体，想让她以数字生命的形式获得新生。”
曲言眼中流露出一丝哀戚，看来焦可鑫在那时候的状况确实很糟糕。
刘锋取看了一眼贝塔丸的投影，如果这幅可爱又有些古灵精怪的形象便是过去那焦可鑫的模样，那确实是很令人惋惜。
也不知道是谁想的去参观新地下城开发，刘锋取可是一直清楚这项工程的危险度，不然他和老徐也不会那么急着交那个地下城开发税。
收敛起心中的多愁善感，刘锋取继续话题。
“也就是说，那个叫焦芜的没办法，就用自己的女儿作为数字生命的实验体，看来最后他成功了。”
“嗯，算是吧。”
刘锋取已经不知道这是他今天的第几次惊讶了，他有些麻木地揉了揉眉心，重新整理起思绪。
“好，我现在明白这项目是为什么发起的了，但你还是没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支持这项研究。你住在地上，家境优渥，过着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过上的生活，为什么要冒这无谓的风险？你和他们关系很亲近吗？”
曲言微微摇头，轻步行至落地窗前，俯瞰起都市。
“刘先生，既然你认为数字生命在目前没有应用价值，那你有思考过，官方为什么会明令禁止有关数字生命的一切研究？”
刘锋取一愣，这确实是他遗漏的盲点。
正如他所说，对于地上人，数字生命研究就是一个鸡肋，对于蜂民，数字生命又实在是过于遥远，对所有人几乎没什么价值和意义，甚至已经被全民反对的数字生命，为什么官方在十年之内始终保持警戒严打的态度呢？
“因为……它需要人体实验，会违反伦理道德？”
“或许吧，但你觉得在这座城市里，违反伦理道德的事还少吗？”
还真是。
不说一瓶六七百的救命药，就说刘锋取自己，都是一个违法乱纪的走私客，比起数字生命，他和老徐等人说不定才是该被严打的对象。
刘锋取想了好一会儿，只感觉脑子都要多长了。
“……我想不出来，你来解释吧。”
曲言露出一丝略显得意的微笑。她理了理发梢，重新坐回沙发上。在她的示意下，刘锋取也重新坐下，而小女孩的投影则飘忽忽地溜达到他身边，让他很不自在。
“一般情况下，官方主要是打击会动摇地下城整体稳定的活动，以你们走私为例，虽然你们的走私确实让地上的药厂吃了大亏，但因为你们的违法活动能让大部分蜂民有相对更好的生活，使地下城社会环境更安稳，官方反而会对你们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假的？
“……你在唬我吧？”
“呵呵呵，如果连我都能追查到你们的话，你认为你们真的能一直避人耳目吗？”
刘锋取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清楚地意识到曲言说的都是对的。
本以为是灯下黑的耗子，结果是在网里飞的虫子吗？一直以为能偷到灯油，可实际上却是织网者的饵料。
这是不是有点太荒唐了？
压下混乱的思绪，刘锋取将精力重新集中在刚才的话题上。
“所以你是指数字生命的研究其实影响到了地下城的稳定？”
“准确来说，并不是数字生命本身，而是数字生命的一个附属功能。”
“附属功能？”
曲言神秘一笑，指向了飘在一旁的投影。
“我刚才也说了，现在的β1只能说‘算是’成功了，它目前还处于第一阶段，离最终的成品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将生命转化成性能优异的电子幽灵，居然还不是完成品吗？
刘锋取疑惑地看了一眼投影，对方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吧，作为一个数据体，她确实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考虑不出所以然，刘锋取试探性地询问道：“你是指她的性能还能得到提升？”
“不是提升，而是飞跃。”
曲言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重，神情中甚至都有了一丝陶醉。
“你知道吗？你现在所见的β1其实根本没有开始系统性地去学习，去了解世界。她现在就和她的外貌一样，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曲言从身后掏出了一个魔方一样的物品，其上的缝隙中似有白光流动，显然是一个高科技装置。
“这是？”
“这是β1核心数据所在。”
“那么小？”
刘锋取伸手想接过来看看，曲言却不着痕迹地收回了魔方，刘锋取只得讪讪收回手。
那么宝贝，还拿出来显摆干啥。
“你手里的这个玩具，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可不是什么玩具，这是一个能隔绝外界各种探测手段的数据核心，有着优异的散热性能和超大的电容，没有它，β1就很难对外界隐蔽，但它也是对β1最大的限制。”
“你的意思是？”
“数据核心虽然隐蔽性强，但本身性能不佳，栖身其中，β1只能以很低的性能进行运算，这让它处理信息的能力十分有限，对外界的学习效率很低。”
刘锋取大概理解曲言的意思，虽然他没怎么上过学，但一些基础逻辑他还是能理清的。
“那你能把这个什么核心与电脑什么的连接，将这个贝塔丸的核心数据导进去，或是直接利用电脑进行间接运算吗？”
“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刘先生。β1高速处理信息，会引发电力流量等数据的异常。你应该知道水户城的网络信息系统一直有在被监控吧，一旦出现异常数据，那警察可能几分钟之内就会找上门。”
“那你们是怎么用眼镜联络我的？又是怎么进行入侵与运算的？”
“这很简单，联络你只需要一个虚拟账号，至于那些入侵与运算我们只需要保证各项数据不超过正常阈值就可以了。”
刘锋取回想起之前的经历：贝塔丸帮他迅速规划路线，贝塔丸和李易居过招，贝塔丸入侵过地下城几乎所有系统后台……这些居然都只是低效率运算吗？
但刘锋取最初的疑问依旧没有得到解释。
“你还是没说明你为什么要资助这场研究。”
“可是提示已经很明显了，刘先生。你是个很聪明的人，请仔细想想，β1现在拥有什么，缺失什么，又可能会给城市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又是思考题。
刘锋取已经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被出题了，他很讨厌这种像考试一样的对话方式，不过这或许就是曲言日常的对话模式。
于是，刘锋取静下心来，开始思考。
就目前情况来看，贝塔丸有着即使处于低运算下也能碾压人类高级黑客的超高运算能力，还充分还原了宿主原本的情感和心理年龄，作为数字生命来说堪称完美。
至于这个贝塔丸缺失什么……
刘锋取想起曲言之前说过的话：贝塔丸还没有真正地开始学习，开始去了解世界。那假设她真正地解脱束缚，去网络世界中尽情学习，去了解这个世界……
她会成长。
那她会成长为什么样的存在？
她成长后的存在对如今的地下城又意味着什么？
……
刘锋取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向曲言。
“你想让贝塔丸控制水户城。”
曲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虽然有点偏差，但是方向很正确，难怪β1会认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