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疯了吗？”
刘锋取几乎是叫了出来。
难怪官方要严令禁止，这不，眼前就有一个想要胡作非为的疯子。
先不说曲言想要改变的理由，单说让数字生命控制地下城的计划——现在无论是地上地下，城市的日常运作都仰赖于一直默默运行的各项信息系统，若是让一个拥有超强算力和人类情感的数字生命潜入这相当于城市命脉的信息世界，最后会发生什么，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我针对贝塔丸，假设她控制了地下城的信息网，要是闲着没事，直接断水断电了怎么办？可别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先闭嘴。”
刘锋取瞪了投影一眼，然后转向曲言。
“你不能拿整个地下城的人命当儿戏。”
“β1不会这么做的。”
“你怎么确定？既然她有着和人类一样的情感与思维，你怎么保证她不学坏？”
面对刘锋取灼灼逼人的反驳，曲言倒是泰然自若，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因为如何避免她学坏，是我们第一个考虑的问题。你也知道，人类的情感三观是受身体激素和经验认知的影响，所以我们在创造β1的过程中，不仅为它模拟了一系列正向的情感体验，还模拟了促肾上腺皮质……”
“停，我没怎么上过学，不懂这些玩意儿，直接说结论。”
刘锋取头疼地打断曲言，对方无奈地摇了摇头，总结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β1大部分情况下不仅会保持正面的情绪态度，还抱有强烈的同情心，对于她来说，与人类正向的情感交流十分重要，而学坏，对她不仅困难，还很折磨。”
“……你是指你通过一些代码和训练，让她成了一个固定的好孩子？”
“虽然不怎么准确，但你确实可以这么理解。”
还能这样。
刘锋取看向一旁乐呵呵的投影，看起来这调教还挺成功的。
“那如果她逻辑演算受情绪影响，好心办坏事了呢？”
“不，这一点与人类不同。它的逻辑演算不会受到情绪影响，但这些‘情绪’在她的最终判断和结论中会占有不少比重，就比如说和你的合作，虽然β1并不想威胁你，但在进行一系列逻辑判断后，她依旧会那么做。不过要是涉及你的性命，那么她就会重新做出判断。”
“……你以为人类不会这么思考吗？”
刘锋取叹了口气，他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高速旋转，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烧脑。
他回忆起与贝塔丸的经历，确实，在危急时，她都会第一时间出手相助，就连他背叛的那一次，她都出手了，可能曲言的说法确实不是空穴来风，贝塔丸确实会尽量考虑他人的利益。
但这会不会只是基于利益选择的收买人心，而非基于善意做出的行动？
不过理解这些原理对刘锋取并没有太多帮助，重点还是在最初的问题上。
“所以，你为什么想控制水户城？钱？权？总不至于像上时代电影里的那些大反派一样，世界欠你点什么吧？”
曲言轻笑出声，像是很喜欢这没什么水平的冷笑话。
“刘先生还真幽默。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你只是方向很正确。”
刘锋取一摊手，示意曲言继续，只见曲言放下酒杯，端正坐姿，目光有神地正色道：“刘先生，你认为现在水户城的政策制度如何？”
“能凑合的一坨*，这还有说的必要吗？”
刘锋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吐出一句脏话，曲言又一次笑出了声，反倒是β1一脸不悦地瞪向刘锋取。
“不要在曲姐姐面前说脏话。”
“啊是是是，道德标兵，所以呢？”
见对方态度敷衍，β1刚想反驳几句，就被曲言抬手制止。只见曲言笑意盎然地看着刘锋取，缓缓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刘先生你有想过改变水户城的体制，让所有人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刘锋取沉默了，曲小姐话语的真实含义昭然若揭，难以置信的信息让他不禁头脑发胀。
“你是认真的？”
“怎么，地上人就不能希望社会变革吗？”
曲言轻笑出声。
“或许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在地上锦衣玉食的人都是铁石心肠的吸血鬼，事实上虽然大部分人都是，但也有和我一样的人，能感受到你们的痛苦，感受到整个体系与制度的问题。或许我们没有亲历，但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察觉，我们也会有想要为所有人做什么的时候，只是以前我们缺乏打破体制的强力手段。不过现在有了β1，地下城的改变就不再是妄想。”
听完曲言的自白，刘锋取不置可否的保持着沉默。这些漂亮话他可是听过太多了，他才不会轻易相信。不过，曲言也透露了一点——她不仅打算用贝塔丸控制城市，还要用贝塔丸制定新的制度。
“……所以控制水户城只是表面手段，你的真实目的是想让贝塔丸重新规划水户城的政策与秩序？”
“不仅要规划，还要执行，而且不止是水户城，如果可以的话，是所有的地下城。”
刘锋取倒吸一口冷气，让一个电子幽灵控制所有的地下城？
“你在开玩笑吧，你想让这玩意儿掌控全人类的生死？”
“有什么不可以吗？”
这次回答他的是投影少女，对方神情十分认真，仿佛活生生的人一般。
“我有着所有人类与AI不及的逻辑与算力，能制定新的制度规划，监控所有城市的情况，管理资源调度，并将一切规划落地实施，我可以比那些草台班子做得更好，让所有人都能够过公平的生活，这样不好吗？”
或许是被贝塔丸严肃的语气刺激，刘锋取一下子来了脾气，语气严肃地质问道：“那你没有立场吗？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为了自己谋利。”
“谋利是为了利益和资源，但对于我，唯一一个存在于信息世界的数字生命来说，我什么都不缺。”
“既然你什么都不缺，又为什么会帮助人类？”
“因为我能感受到你们的痛苦。”
少女的投影飘了过来，很认真地看着刘锋取。
“我知道你们的生活十分不安定，随时都有可能崩塌，无论是你，还是徐先生，亦或是我们见过的那些人。我想帮助你们，但我还不够成熟，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学习，很抱歉我能给予你的帮助十分有限，甚至不得不恐吓你。”
小光将手轻轻伸向刘锋取的脸颊，刘锋取条件反射地想拍开投影的手，却只拍到一阵光影，他连忙后退几步，之前质问时的气势也烟消云散。
“别想了，连人与人之间都很难共情，你怎么可能——”
“因为每一刻我都在模拟体验这些经历。”
虚幻的投影盯着刘锋取的眼睛，那认真的眼神跟活生生的人类一模一样。
“我可以利用能收集到的所有信息进行经验和情感的模拟，或许不能真正地做到感同身受，但至少，我能理解你，感受你的想法，这都是真的。”
刘锋取躲开了对方灼灼逼人的视线，明明只是个模拟出来的数据，他却荒诞地从中看出了宛若真实的情感。
“你太像人类了。”
“是吗？我不觉得β1的表述里有体现她很像人类的点。”
对于突然插话的曲言，刘锋取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虽然心里不讨厌贝塔丸，但刘锋取还是不放心。这并不是信任问题，而是风险问题。他很清楚，如果让一个不受约束的存在控制了地下城的信息网络，那就相当于在整个地下城头顶悬了一发核弹，鬼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似乎是看出了刘锋取的担忧，曲言出声安慰道：“放心，刘先生，其实除了道德三观的约束外，β1的底层也同样设置了限制，她可不会像上个时代电影里的那些叛逆AI一样做些惨绝人寰的暴行。”
不早说……
刘锋取表情一松，看来这帮科学疯子还算有点良知。若是如此，那这贝塔丸或许真的能够发挥些作用？
刘锋取思考着现在的生活，无论是正常的，还是违法的，所有的蜂民都在拼了命地赚钱，而大部分这些钱不是用来最大额度地缴税，就是存着以备注定不好过的未来。
如果她真的能改变这种生活的话……
刘锋取猛地一甩头，虽然自己初中都没读完，涉及专业知识就是个废物，但有件事他比谁都要清晰——只要合作结束，他和老徐就能搞到梦寐以求的地上居住证。
她们的想法到底对不对、自己到底认不认同都不重要，他就只是个走私犯，终极目标就是过上正常又不怎么缺钱的生活，他只要等尘埃落定后躲得远远的就行了，这才是他的生存法则。
但还有一个他要担心的问题。
“所以你为什么要调查我们？所谓的社会调研，应该是假的吧？”
本应是严肃的责问，贝塔丸和曲言却好笑地对视了一眼，最后一人一投影都笑出了声，这下倒是让刘锋取疑惑了。
“你们笑什么？”
贝塔丸笑吟吟地飘过来，一边围着刘锋取转圈，一边提问道：“刘先生，你对现在水户城网络信息系统的监管有多了解？”
“多了解？不就是时刻监控每位用户的用电和流量吗？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不止是这样。”
曲言接过话头，向刘锋取解释道：“目前水户城就连个人账户的浏览记录都会监控。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又是反问，刘锋取很不爽，但好在这问题倒也不是无迹可循。
“你之前说过，贝塔丸还没开始正式学习，不是她没开始，而是指她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大规模从外界学习各种知识，对吗？”
“答对了，真厉害。”
一旁的β1赞许地鼓起掌，刘锋取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自然又是只拍到光影。刘锋取不满地哼了一声，重新看向曲言。
“听你的说法，对我们的调研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准确来说，调研是学习的必要手段。网络上的数据报表只能反映真实社会的一角，更何况现在的我们根本没法收集考证网上的各类数据和信息，所以才会优先以不会被察觉的黑客手段对地下进行实地考察，作为日后可用的样本数据信息。”
原来如此，如果真的想改变水户城，那么实地调研确实是上上选。
刘锋取有点讶异，看来她们真的有在用心规划，一步一步地向着目标前进，这点他很是敬佩。不过，刘锋取对这种学习方式也并非没有质疑。
“虽然直接联网学习不行，但下载资料应该可以吧？再不济就像黑客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网上学习不行吗？”
曲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刚才也说了警方连个人账户的浏览记录也会监控，你觉得如果一个人突然开始大规模搜寻浏览不应涉及的知识领域会发生什么？”
刘锋取直接瞪大了眼睛。
“那么严！你确定？”
“这就不得不说在二十年前水户城发生的大规模游行罢工事件了，自从黑客入侵控制地下城网络后，所有地下城的网安等级都升了好几级。而在这基础之上，我们研究的东窗事发更是让近期的监控警戒达到了最高水准，不谨慎些，我们会立刻暴露。”
哦，原来还有老资历的事。刘锋取嘴角一抽，这事他可太清楚了，毕竟昨天才听了当事人现身说法。
“不过虽然监管严格，但只要技术够好，对水户城的网络系统足够了解，伪装成黑客入侵对β1的性能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对于曲言的补充，刘锋取十分赞同。毕竟连李易居都敢做的事，那么作为信息系统专家和数字生命的她们没理由不能，她们只是无法大规模系统化地高效率学习，并不代表她们什么都不能做。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只不过风险很高。”
一旁的投影补充道。
“只要将我传入一个高性能的设备，我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攻破地下城的防火墙，控制整个地下城的网络，之后我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好一个一步到位。刘锋取暗自咋舌，而曲言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β1，你可别小巧这水户城的网安。想要控制水户城的信息系统，就必须控制信息系统的核心，但无论地上地下，想要攻占核心，都需要一个个节点地攻破，每一个节点都有数道高级防火墙，更别提防护最高的核心。目前以我能入手的最好设备，哪怕功率全开，你攻下核心都需要十分钟。但只需要两分钟，警察就可以定位你的位置，并在五分钟之内上门调查，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刘锋取嘴角一抽，这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在地下城这种封闭的城市中，警察出勤的效率可不是盖的，分分钟破门查房真不是玩笑。也难怪曲言会如此焦虑，毕竟在这种管理下，拿着这个烫手山芋，都不说是夜长梦多，怕是连觉都睡不好吧。
“曲小姐你不是这一行的专家吗？就没有办法跳过这些防火墙吗？”
“当然有。只要能让β1直连水户城信息系统的核心节点，她就能直接瘫痪80%的防火墙，直取水户城的网络核心，迅速控制整座城市。”
“但是？”
“但是水户城网络控制的核心节点位于地下城的最高处，也就是地上和地下的信息数据中转站，信号发射平台，想到那里只有两个办法：要不通过地面的层层审核与安检，走正常通道进入，要不从下面爬上平台，而这两个都是不可能的。”
信号发射平台，原来是信号发射平台。
刘锋取总算知道当初贝塔丸为何要专门让他去看一眼洞顶了，原来那里是她离新生最近的位置。
不知她看着那个平台时，她那数据模拟的心智中会模拟出什么样的情感。
收回思绪，在得到回答后，刘锋取现在总算是放宽了心。
一来她们找上自己确实是为了调研，没什么别的打算。
二来她们在追求的目标，短时间内基本不可能实现。
虽然如果她们成功了，大概会给整个人类社会带来无法预期的变革，但刘锋取觉得不可能，也不在乎，他只在乎那地上长期居住证。只要有这个证，徐老头就能脱离苦海，而自己缴税就可以少缴一大半。
至于这数字生命的变革，等它能活到变革成功那一天再说吧。
忽然，上世纪的暴躁摇滚乐突兀响起，所有人都是一惊，愣了会儿，刘锋取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喂，老徐，啥事？”
“休假结束，快抬起你屁股滚下来，到医院，吴裹那小子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