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叮咚声,刘锋取独自看着电梯门缓缓合闭。现在时间尚早,完全没人跟他挤电梯。
vsr眼镜依旧戴在脸上,曲言和贝塔丸的调研还在继续。应贝塔丸的请求,刘锋取又一次看向了高处的信号发射平台。
明明都成为了数字生命,却还是要追求现实中的事物,这不就和人类一样吗?对此,刘锋取只感觉讽刺,这样的她真的不会有自己的私欲吗?
随着电梯进入天幕,信号发射平台消失在视野里,耳机里才传来幽幽的叹息声。
“看完了?”
“嗯,辛苦你了,刘先生。”
声音有些低迷,听得刘锋取一时没忍住问出了声。
“怎么,就那么急着想去那里吗?”
“嗯,那是我诞生的意义。”
意义?数字生命也会追求意义吗?
至少刘锋取肯定自己从没思考过这种问题,不过他注意到对方那比较巧妙的说法——我诞生的意义。
“说起来,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贝塔丸,还是你以前的名字,焦可鑫?”
“名字啊……”
与往常精确的回答不同,耳机里的声音似乎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β1对于我来说不算是名字,只能算是我的代号。焦可鑫,确实是我过去的名字,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过去就如同书籍里的故事一样没有真实感……”
没有真实感?
刘锋取突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从没思考过的问题:这个数字生命究竟是化身为电子数据的焦可鑫,还是继承了焦可鑫记忆的模拟数据?这两者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于是,刘锋取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觉得你还是焦可鑫吗?”
“我当然不是焦可鑫,无论父亲期望如何,名为焦可鑫的孩子都已经去世了,我只是一个继承了她记忆的数据,而她则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刘锋取愣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看来这个问题,这贝塔丸很久前就已经想清楚了。
这数字生命怎么比活人那么清醒,刘锋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那看来叫你焦可鑫确实不太合适。”
“那刘先生有兴趣为我重新取一个新的名字吗?”
嗯?
刘锋取满头问号,怎么就变成他来取名了?
“等等,为什么是我?你自己从网上搜点好字,组一下词不就行了吗?或者你联络一下曲言?她的文化造诣肯定比我高。”
“曲姐姐有90%的概率认为取名字毫无意义,而且我也不想麻烦她。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参考人类习俗,我认为由你来给我取名字十分合适。”
那是爹妈,不是朋友。
刘锋取叹了一口气,反正也是随口取一个,他就往阿猫阿狗的方向想想吧。
“嗯,投影的话……要不就叫光吧,我叫你小光如何?”
“……刘先生不会是往宠物这一方向思考的吧。”
“怎么会,你不觉得光这个字很好听吗?”
耳机里传来了不满的声音,但最终,对方还是无奈地同意了下来。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叫小光了。”
“哦……”
在小光的叹息声中,电梯到达了地面。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天穹也在此刻模拟出了刺眼的光照,整座地下城都变得明亮了起来,但对于刚从地面下到地下的刘锋取来说,这场面总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刘锋取轻笑一声,驱散了这不正常的想法,戴上头盔,蹬上自己的电动车,驶向了市中心的水户医院。
作为水户城唯一一家大型医院,哪怕区域诊所分走不少人流,水户医院也几乎天天被挤爆,人来人往的大厅和走廊里,咳嗽声与交谈声此起彼伏,也就医生护士赶路的间隙,人群才会给他们让出一条道,而这也成为了刘锋取前进的通道。
当他赶到时,孟遥望已经站在病房外等候,而一旁的徐老头正一脸严肃地操作着手机。
“你们杵在外面干什么,嫌这还不够挤吗?”
“该聊的我们聊完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所以是什么情况?”
“很简单,吴裹的母亲心脏一直有问题,最近复查要住院,但点背的是那个治疗项目最近收费涨了不少,他需要钱,结果你懂的。”
原来是母亲急需钱啊,刘锋取瞬间了然,这小子虽然不聪明,但还挺孝顺。
“这事孟老大你不知道吗?”
“他没给我说,可能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吧。其实我一开始因为戒严刚结束,并不想让他参与进来,是他表现积极,我才勉强同意的,只能说他一开始就做好了私吞的打算,啧,这傻小子。”
结果就捅了那么大篓子,刘锋取摇了摇头。
“他就不能找人借钱吗?”
“他找谁?地下平常手里阔一点的就那些屁股坐得高的和我们这些手不干净的,但这几个月不止是戒严,施望还找我和老李借了一轮钱,我们早就穷得叮当响了。”
哦,都差点忘了那个周扒皮了。刘锋取了然,心中悄悄为施望又记了一笔。不过说到钱,刘锋取立刻想到了自己还欠着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税。
“孟老大,货出了没?钱到账了吗?”
“一半了,放心,我已经结了一部分给老徐,你先帮他缴税吧。”
刘锋取点头,刚伸手去要徐老头的手机,就被那老东西一巴掌打了回来。
“去去去,我又没有痴呆,我自己来。”
刘锋取无奈地缩回手,他可懒得管他,反正过一会儿他玩不明白就会老实把手机递过来了。
而他现在还有别的事想确认。
“孟老大,我能进去和吴裹聊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要聊什么?”
“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城市出生的,互相关心一下是正常的。”
孟遥望狐疑地看向刘锋取,显然不相信这两人的关系突然就变得熟络了起来。但只思虑了几秒,他就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既然你们关系还不错,那你们聊吧,等会儿出来,我也有事找你。”
刘锋取指了指自己,不明所以地看了孟遥望一眼,见对方笑而不语的样子,他只感觉背后一凉,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行动过于直接,但话已出口,刘锋取也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房门。
吴裹住的是一间标准的三人病房,床位正好被安排在最外侧,另外两个床位被帘子挡住,偶尔能听见苍老的咳嗽声。见到刘锋取进来,脸色苍白的吴裹从床上坐直了身子,脸上难掩惊讶。
“刘哥?”
“敢偷孟老大东西,你是真不怕死啊。”
吴裹只是尴尬地笑了一下,显然不想聊这话题。刘锋取也懒得废话,便直奔主题。
“是谁喊你这么做的?”
“啊?什么谁喊我这么做的?”
刘锋取观察着吴裹的表情,见对方的疑惑不似作假,于是,他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我戴的这个,认识吗?”
刘锋取指了指自己正戴着的vrs眼镜,吴裹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刘锋取,看样子是真不明白刘锋取的用意。
“我不确定这是什么牌子的眼镜,看起来挺高级的,但说实话,刘哥,它不适合你。”
干,我戴着有那么丑吗?
刘锋取把脏话憋回了肚子,把脸凑近了些。
“你再看看?”
吴裹疑惑地瞪着眼镜看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哦,这不是交货点的那个怪眼镜吗?刘哥你居然还戴上了?”
“你不知道吗?这玩意儿挺值钱的,怎么没拿走?”
“不知道啊,这东西既不在清单上,造型还怪。我当时本来就慌,弄半天又没弄懂,就把它放那了。”
还能这样。这确实是刘锋取没想到的回答,他本来觉得吴裹会和曲言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流,但吴裹看起来却像是毫不知情。
“哦,原来是这样,曲姐姐也不会想到会有没法判断物品价值的走私客吧。”
小光似乎不觉意外,但这反而让刘锋取更疑惑了——她们到底是怎么和吴裹联系上的?
“唉,要是我当时拿走了这副眼镜,是不是就不用闹成这样了。”
吴裹的感慨打断了刘锋取的思绪,他耸了耸肩。
“别想了,这玩意儿有价无市,你连几瓶药都没法在老孟的眼皮子下偷偷出手,更别说这个了。孟老大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运气是不好,但被抓到就老实认栽吧。”
言罢,刘锋取便回头走出了房间,他和吴裹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门外,孟遥望正等着他。
“好了啊,都聊了啥?”
刘锋取指了指自己的眼镜。
“就聊了这个,我问他为什么没拿这眼镜,结果是这家伙不识货。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孟遥望摸了摸下巴,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
“事出有因,吴裹的母亲曾经照顾过我,不好真下手。我打算先去他家里打探情况,看看他说的有几分真假,再做决断。哦对了,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刘锋取一愣,一脸懵地指了指自己。
“这就是你找我的事?为啥?”
“我没记错的话,你和吴裹都是玖笼城出生的吧?那鬼地方就是个迷宫,哪怕有人指路也会找不到道,你是本地人,你带路,我们能早点把事办完。”
刘锋取感觉有些不对劲。
是的,在他的记忆里,玖笼城确实地形复杂,但对孟遥望来说,找一家住户真的可能难倒他吗?
“没必要找我吧?孟老大你那么厉害,还真的能迷路不成?”
一旁的徐老头听不下去了,直接一巴掌拍在刘锋取背上,恶狠狠地骂道:“你瞎逼逼啥,叫你去你就去,又不是啥累活。”
啧。
没辙,根本没法拒绝。刘锋取只能一脸不情愿地应了下来。
“行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会儿就去,票我买好了,你应该没什么要准备的吧?”
在表示否定后,刘锋取看向了一旁又开始操作手机的徐老头,露出了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
“老徐,还没玩懂啊?交钱了吗?”
“没,你帮我看看?”
徐老头一脸困惑地将手机递了过来,刘锋取接过手机,看向界面,确实是在缴税平台,数额和信息都没填错,刘锋取点了一下确定。
没反应。
嗯?
刘锋取又多点了几下,界面居然开始加载了起来,刘锋取更加疑惑了。
“什么玩意儿,系统在更新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切,我还以为你玩得有多转呢。”
徐老头没好气地拿回了手机,孟遥望适时地插嘴道:“老徐你去老李那,让他帮你搞,小刘你跟我走,我们赶时间。”
几人出了医院,与徐老头道别后,刘锋取便乘上了自己的小电驴,只不过这回是孟遥望坐在了他身后。
“走吧,去水户西站,时间还来得及,你骑的时候悠着点。”
将头盔递给孟遥望后,刘锋取缓缓戴上头盔,尽量不让眼镜硌到自己,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身后的孟遥望一直都在盯着他的动作。
错觉吧。
刘锋取压下心中的不安,拧动了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