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一个小时的颠簸后，两人总算来到了位于水户城西侧的水户西站。
这是一个靠着岩壁而建的大型地下地铁站，大厅的占地面积几乎超越了地下所有建筑，有不少住在水户城外的人每天都会搭乘这条线路进城打工。
刘锋取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一刻，离下班还早，完全不用担心地铁站里人挤人。停放好电动车，两人进站安检，过程中，当安检员要求摘下眼镜过安检的时候，刘锋取发自内心地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耳机里的声音又叽叽喳喳了起来。
“没想到我也有进安检机的一天，这可是任何模拟都带不来的体验呢，刘先生有机会要不要也钻进安检机试试？”
刘锋取瞄了一眼一旁的孟遥望，虽然对方看起来是在找站台，但他总觉得对方的余光会时不时扫向自己。刘锋取不敢直接回答，便掏出手机，在记事本上打字。
“不要那么大惊小怪，你可是数字生命，能不能有点样子？”
“可确实是很新奇啊，虽然我也有自行模拟的能力，但我认为模拟体验和实际体验带来的感受是完全两码事。就比如说现在，你不觉得我们的聊天方式非常有趣吗？”
确实，你说话，我打字。刘锋取不禁翻了一个白眼。
“好好好，十分有趣，我求你别那么吵，打字很累的。”
刘锋取收起手机，跟着孟遥望一同走向候车区。候车区总共被分成十片区域，每片区域对应一个站台，而在站台外便是通向外界的隧道。伴随着广播语音的提示，两人跟随着队伍验票过站，来到月台。一阵轰鸣声响起，明亮的隧道中亮起刺眼的白光——地铁来了。
“玖笼城，即使去掉换车时间，也要乘一个多小时呢。”
刘锋取掏出手机，在记事本里打下回复。
“算快的了，有不少人都是白天在水户城打工，夜晚回玖笼城睡觉。”
“一来一回两小时，这样算下来，他们回家都已经是凌晨11到12点了，第二天最晚也要七点钟出门，这样很累吧。”
“没办法，比起玖笼城周边的地下城，水户城的薪水可高太多了。”
伴随着广播声和轰鸣声，地铁带着劲风缓缓停在了月台。
“虽然很累，但只要花钱不大手大脚，这些钱就能存下来，这不挺好？”
“但要是把身体弄垮了，进医院岂不是更花钱？”
“相信我，只要晚上还有觉睡，那就已经是胜利了。”
随着车门的缓缓开启，刘锋取收起手机，跟随孟遥望走进车厢。两人的座位位于车厢正中，正好是双人座，孟遥望指了指靠窗的座位，刘锋取欣然同意，这样正好可以让另一端吵吵嚷嚷的家伙看看风景，说不定他能借此享点清净。
或许是因为经常穿行隧道的缘故，地铁的窗户有些灰扑扑的，但还是能看清外面。随着车门的关闭，地铁开始起步，逐渐加速，窗外的车站渐渐远去，当列车进入隧道时，窗外的风景几乎只剩残影。
“好快啊……”
听着耳机里的感叹声，刘锋取瞟了一旁的孟遥望一眼，见对方已经摘掉了眼镜，正在闭目养神，便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打起字来。
“小光，你们当初到底是怎么和吴裹联系上的？”
“我们并没有直接和吴裹联系。”
“啊？”
“曲姐姐说为了保证我们的隐蔽性，不想与吴先生有直接接触，所以我们只是定位了你们藏东西的地点，然后把vrs眼镜放了进去，希望他取货的时候把眼镜收下，毕竟vrs眼镜其实挺值钱的。我们预测他有九成概率会戴上眼镜，但没想到吴先生根本没拿……”
是啊，没想到有走私犯会不识货。
逻辑上确实没什么问题，可刘锋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为什么会选不确定因素那么多的方法？
根据孟老大的说法，吴裹这次的参与完全是突发情况，是有什么原因让她们相信事态会朝她们想要的方向发展吗？
刘锋取思索片刻，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索性放弃了思考。
“刘先生家住玖笼城对吧？你似乎很少回去呢。”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查了你的地铁购票记录，你一年购票次数简直是屈指可数。”
“你查那么多私密信息就不怕被发现吗？”
“这不是保密信息，只要用对方法，寻常黑客都能轻松查到。”
刘锋取咋了咋舌，但在知道小光的真身后，他至少现在可以接受对方这强悍的情报能力了。
“以后没我允许别随便查我信息。我虽然出生在玖笼城，但早就和那个地方没有关系了，自然不会回去了。”
“这样啊，那你能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不能，打字累，等有机会我再跟你说，现在你就先看看外面的风景吧。”
“可是我们在隧道里啊。”
“那就数一下隧道墙壁上有多少裂缝。”
“喂！”
刘锋取收起手机，面向窗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回复耳机里的抱怨声。
在一阵混沌中，刘锋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列车晃动，小光的声音忽远忽近，让他意识更是模糊。或许是因为最近接受了太多超常的消息，即使座椅的高度完全不适，他还是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向黑暗深处坠落。
突然，一阵炫目的光芒袭来。
刘锋取只感觉一阵刺痛，条件反射地举手挡光，接着，他便醒了过来。
“干，真闪，我睡了多久？”
“二十三分钟。”，“二十三分钟。”
耳边响起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一个是小光的，另一个是孟遥望的。刘锋取没有多想，下意识地想揉揉眼睛。
“刘先生，手挡到了。”
刘锋取叹了一口气，抬高眼镜，揉了揉眼睛。
“二十三分钟，我居然眯了那么久？是不是到金浪城了？”
刘锋取放下手，窗外一片金黄——那是广阔的麦浪，光是坐在列车上，就可以看见麦浪尽头的岩壁。自动化机械在麦田中工作，十分显眼，凝目观察，还能在麦田和机械的远方看到种植经济作物的大棚区以及员工宿舍区。
而这些便是金浪城的一切。
“呼，为数不多的生命气息。”
刘锋取重新戴好眼镜，没有理会小光的惊叹声，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孟遥望。
“孟老大，老徐跟我说你以前也下过地？”
“嗯哼，以前人手不够，管你是不是大学生，只要是蜂民都得按排班下田，最早的时候我还种过水稻呢，不过现在只有一些地方还在种了。”
“毕竟地下环境种植水稻更花费资源。”
小光的声音适时补充到，但刘锋取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他的思绪更多还在水稻本身上——他还从没见过水稻呢。
“你们这些小年轻还算运气好的了，以前自动化还没完善，我们这批人不是在修基建，就是被送到各个农产城干活，累得要死。”
“唉，是是是，你们把苦吃完了，也没见我轻松多少。”
孟遥望翻了一个白眼，没有搭腔。刘锋取也乐得清净，重新将视线移向窗外。他还挺喜欢这个地方的，如果不是农产城不允许住人，他宁愿每天多跑半小时，也要在这里租间房子。
“真漂亮。”
耳机里传来小光的喃喃自语声。
“和视频照片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对此，刘锋取十分赞同。
但直达的地铁不会在此地停靠，很快，视野里金色的麦浪又重新变回了隧道的墙壁。
小光叹息一声，幽幽地说道：“还有二十分钟到黑铁城，希望风景也能让我眼前一亮。”
那你可就要失望了，刘锋取在心中默念到。
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孟遥望聊了二十分钟后，刘锋取察觉到列车的轰隆声忽地变小，他立刻转头看向窗外，恰巧，他所在的这一节车厢驶出了隧道。
映入眼中的是一个乌蒙蒙，甚至可以说是乌黑的城市，从列车内完全看不出城市的全貌，只能从高空的迷雾中看见巨型机器的轮廓，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压过了列车的运行声，那带着铁锈味的雾甚至穿过了车窗，在列车中蔓延。
“孟老大，我总感觉这黑铁城比印象里更脏了。”
“嗯，毕竟大基建还没停下来，这些钢铁厂可一直是开足了马力狠狠造呢。”
“但愿在这里干活的人有个健康的肺。”
“放心，据我所知，黑铁城的自动化已经基本成熟，不会有太多工人在这里打工的。”
不愧是工业城。
列车穿过了那铁锈味弥漫的浓雾，驶进了城市尽头的隧道。眼见窗外的场景又一次变回了快速掠过的墙壁，刘锋取收回了视线，小光似乎也是看腻了外界的风景，不再抱怨什么。
“还有二十分钟。”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刘锋取说话，小光低声说到，而刘锋取也明白她的意思——还有二十分钟到达玖笼城。
与上一条隧道不同，这条隧道似乎是有一段时间没有经过维修，内部的灯大部分都没亮，看着黑暗的隧道，刘锋取浑浑噩噩地又打起了迷糊。
在恍惚中，他似乎变成了一只虫子在水户城的出租屋里飞翔着，直到撞到了角落里的蜘蛛网，虽然蜘蛛没有出现，但他清楚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拼命挣扎着，但缠在身上的网却越来越紧……
“小刘，小刘？”
“刘先生，别睡了。”
刘锋取一个哆嗦睁开了双眼，只见孟遥望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真厉害，直着身子都能睡，昨晚去哪里耍了吗？”
“我昨天都累成狗了，能去哪里耍，已经到了？”
“嗯，下车吧。”
刘锋取瞄了一眼阴暗的窗外，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了，但他猜测这地方肯定还是老样子。随着车门打开，两人走上月台，雨棚外是一片昏暗的天空，站台灯时不时闪烁着，让月台在光与暗之间来回切换。
“这场景已经有上个世代恐怖片的氛围了。”
可不嘛。
对于小光的评价，刘锋取十分赞同，如果减少几个乘客和月台上的工作人员，再关掉几盏灯，啧啧，那场景，哪怕角落里冒出几只丧尸他都觉得很正常。
玖笼城的列车站并不大，两人几分钟就走出车站。
车站外，那记忆中本该褪色的场景又清晰地出现在刘锋取眼前——黑压压的大楼挡住了天穹的光芒，视野里只有一片乌黑，唯有几扇窗户后的光芒为眼睛提供了视点。
而这片压抑的风景似乎就是眼前城市的一切。
似乎是说给小光听，刘锋取有些戏谑地低语道：“欢迎来到玖笼城6号住宿功能区，真正的蜂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