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着夜晚降临前,刘锋取和孟遥望乘上了归家的地铁。
趁着孟遥望闭目养神,刘锋取偷偷在手机上输入信息:“小光,你们当初行动时是留下了什么痕迹吗?”
“我不清楚。这件事我只是帮曲姐姐做了数据分析、搜索和定位,具体执行都是曲姐姐去做的,或许她在过程中有疏忽?”
刘锋取也觉得这有可能,但如果只是执行的过程中留下了线索,那这线索怎么会在吴阿姨那里,按道理她们应该和吴裹本人都没有接触啊?
刘锋取瞄了一眼似乎在睡觉的孟遥望,对方自从说自己得到线索后,就再没透露更多内容,只说现在要立刻赶去李易居那边。
他到底打听到啥了?
“怎么,你是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孟遥望睁开一只眼,斜睨着刘锋取,眼镜的反光让刘锋取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交代啥啊,孟老大,你真会说笑,我是有个问题昨天就想问你了。”
刘锋取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而孟遥望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是想看看他要耍什么把戏。
“孟老大,你因为以前游行的事蹲过局子,为啥出来后还能继续干我们这行,条子不盯你吗?”
“那都二十年前的事了,谁会盯你那么久?我可是安分了很多年。”
“你……出来后没想过继续吗?”
“没,因为根本没有意义,只是徒增牺牲罢了。”
一丝颓然出现在孟遥望脸上,这可出乎刘锋取的意料,他可从没见过孟老大会有这般示弱的时候。
“是……没人愿意继续干了吗?”
“没人?不,我刚出来时有不少人都想跟我,这并不是原因。”
孟遥望的眼神开始变得飘渺,仿佛回到了他还意气风发的那一年。
“在我蹲局子的时候,官方派来了一个人员跟我谈话。我们聊了很多,最后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斜睨了一眼兴致勃勃的刘锋取,孟遥望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们根本没有实力和资格与官方叫板。”
刘锋取呼吸一滞,这个答案有些太极端了,也不太像孟遥望会说出的话。
“小刘,你应该明白我们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封闭,狭窄,生活的空间本就不多,反抗的空间则更少,哪怕像老鼠一样办事,都要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锋取一愣,他没想到孟老大居然说出了跟曲言一样的话,他也认为我们的走私是经过上头默许的吗?
“孟老大,你会不会说得太夸张了。”
“不,小刘,一点都不夸张。地下城虽然是诸多功能性地下城市组成的系统,但每座城市都独立闭塞,信息系统也被牢牢把控,对于政府来说,无论是管理,还是镇压,都太容易了。”
“可……你们不是一开始时成功了吗?”
“不一样。”
“不一样。”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孟遥望和原本一直旁听的小光说出了相同的答案。
“一开始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我们抓住了网络信息系统没有完善的窗口期,利用信息和人数优势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
孟遥望叹了口气。
“就和这狭窄的地下城一样,我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土地。”
刘锋取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将问题问出口。如果连亲历者孟遥望都如此判断,那他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呢。
“之后我跟官方达成协议,由我遣散所有成员,同时不再组织游行罢工,而官方也不会追究参与者任何责任。我也是在过程中认识了一部分政府人员,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人脉。”
“所以孟老大你妥协了,是吗?”
不知是不是戳到了孟遥望的痛处,他狠狠剜了刘锋取一眼,语气有些不善。
“妥协个屁?我绝对不会认可他们现在的制度,哪怕只有一点,我也要用我的方式去反抗,无论违法与否,我绝不会走到他们设定好的结局。”
设定好的结局?
刘锋取不太明白孟遥望这句话的含义。看着刘锋取困惑的表情,孟遥望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说道:“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我们现在的日子没你想象中那么稳定,你可要好好珍惜,可别亲自把它毁了。”
刘锋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勉强一笑,孟遥望不快地哼了一声,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还真是不为人知的秘辛。”
耳机里传来小光兴奋的声音,显然她在为听到新的故事而感到高兴。可刘锋取则不然,他思索着孟遥望的话,想着他所谓的反抗。
但是,如果真的只是在官方的默许下行动,那他们的行为真的能算反抗吗?
刘锋取摇了摇头,沉默着看向窗外后退的隧道,内心祈祷他的生活能不要像孟遥望所描述的那般脆弱。
当天穹转成黑夜,洁白的月亮出现在空中时,刘锋取才乘着小电驴,载着孟遥望赶到李易居家。此时时间已经临近九点,在赶来的路上,小吃摊散发出的油烟味让刘锋取数次飘忽,直到孟遥望敲了一下才恢复正常。
赶紧解决然后干饭吧。
跟往常一样敲出特定的暗号后,房门打开,但出乎两人意料的是,为他们开门的是徐老头。
“老徐,你怎么还在这,缴税的事弄好了吗?”
“没问题了,你们不是要查什么东西吗?快进来吧。”
虽然表情平淡,但刘锋取毕竟和徐老头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眼就发现了对方紧抿的唇线——他心情可没有表面那般轻松。似乎是注意到了刘锋取的想法,徐老头无奈地耸了耸肩。
“别乱想,没什么大事。快进来吧,要是那臭猫再叼着什么东西跑出去,那我可不帮忙了。”
“那猫修好了?”
“算是,就是有点智障。好了,别废话了,快进来。”
走进黑暗的房间,只见李易居正坐在电脑前,啪嗒啪嗒地敲击着电脑。听到脚步声,他将那老旧的电脑椅转向众人。
“你确定这背后有地上人操作?”
“嗯,我十分确定。”
孟遥望抱胸站着,给出肯定的回复,坐在沙发上的徐老头倾下身子,似乎也对孟遥望的断言很感兴趣,只有坐在一旁的刘锋取逗弄着呆呆的机器猫,对谈话内容兴致缺缺。
毕竟他已经知道一半的答案了。
“你们应该知道吴裹家是有遗传性心脏问题的吧?瞧这个。”
孟遥望将手机展示给众人,刘锋取本想凑过去顺便看看,但在看到第一眼的瞬间,身体就僵住。
那是一张门诊病历的照片,照片中的门诊病历上印有须交付的费用。
那是蜂民根本不可能支付的费用。
“吴阿姨心脏不好,这个月一直在住院诊疗。几天前,医院方面增加了额外的医疗项目,需要紧急支付费用,但你们懂的,阿姨根本出不起钱,就被赶出了医院。”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李易居才询问道:“医院增加紧急项目倒也不是很少见,但是他们怎么赶人赶得那么急?”
“不仅如此,就在昨天下午,医院打来了电话,声称之前的诊断出错,让阿姨回医院继续住院疗养。而且更有意思的是,阿姨今早的银行卡还被汇入了三万块钱。”
“多少!”
在座所有人都叫出了声,就连刘锋取都抱着机器猫目瞪口呆。这可是他们跑几单才能搞到的数额啊,放地下可真的是大数目了。李易居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太阳穴,若有所思地做出了判断。
“难怪吴裹这次会那么表现得那么积极,根本就是被人做局了。但你为什么确定是地上人搞的?”
“一个能操控医院,还能一次性汇入那么多钱的人,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你能顺着两个途径查一下吗?”
“查倒是可以查,但你别抱太多希望,毕竟真要查地上,就得绕过一些防壁,我得小心点。先把阿姨账户说一下,然后是她入住的医院。”
“没问题。”
三个脑袋又凑到了电脑前,只有刘锋取面色不太好地放下机器猫,简单说自己想透个气后,就离开了房间。
下到楼下杂货铺后,刘锋取沉着脸质问道:“小光,刚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这跟你之前告诉我的有点不一样啊,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抱歉,我……确实不知道。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些事情很多都是曲姐姐一手操办的,可能有些信息她并没有和我同步。”
小光的声音第一次充满了犹疑,但刘锋取可不在乎,只是冷哼了一声。
“还曲姐姐,哼,要不是你和她合伙一起骗我,要不是某人背着你搞小动作,但你却像二货一样被蒙在鼓里,叫她跟我说话。”
“……请等一会儿,我帮你连线。”
小光的语气似乎有些低落,但刘锋取丝毫没有反思自己话语是否过激的心情,他只想找曲言确定他刚才得知的信息。
只是半晌,曲言的声音就在耳机里响起。
“怎么了,刘先生,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亲自交流吗?”
“吴裹老妈的事,你干的?”
刘锋取毫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另一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疑问。
“你是怎么发现的?”
“所以你承认了?”
“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听着对面坦荡的口气,刘锋取只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底的怒火,但即使是这样,他的口气也显得十分僵硬。
“……为什么这么做?”
“我调查了吴先生,他是一位胆小又守规矩的人,虽然是你们的一员,但不直接参与进走私。只有施加一些外部压力,他才会积极参与进走私,并有机会私吞来历不明的财物,也就是我为他留好的vrs眼镜。所以我稍微动用了关系,让他母亲暂时出院,给吴裹施以财政压力。只是没想到……”
“你特么不会觉得你干得很不错吧!”
刘锋取实在是憋不住怒火,出声打断了曲言的自述。他真的不明白,怎么一个人可以那么毫无内疚地说出这么卑鄙的行径。
“你明知道阿姨她心脏有病,还把她赶出了医院,她都六十岁了,要是这期间出了点事怎么办?你是疯了吗?”
“刘先生多虑了。我查阅过她的病历,就目前情况来看,吴阿姨病发的概率很低,而且我也提供了数额不小的补偿,当然,如果你觉得数目不合理,我也理解,毕竟这笔钱于我确实……”
“曲言,曲小姐,我就问你一件事。”
刘锋取又一次打断了曲言,但这一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疲乏。
“万一,要是万一,阿姨在出院期间出问题了怎么办?”
仿佛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曲言终于停止了解释,耳机如断联般失去了一切声音。当道歉声总算从耳机中传来事,刘锋取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拿病人的安全做筹码。
在之前的相处中,曲言一直表现得温柔有礼,不对他抱有一丝轻视,甚至对地下世界抱有同情,这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对地上人的想象过于偏见,地上人也是复杂的,多种多样的。
现在他明白了,他们确实复杂多样,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生活在地上。地上的生活让他们看问题的视角永远与蜂民不同。
生活滋润的曲言根本不会意识到在看到门诊病历上那不可能支付的数字时,吴裹和他的母亲会有多么绝望与痛苦,她甚至意识不到,人在绝望时会做出什么样不可挽回的抉择。
在她的眼里,蜂民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能让人的共情的生命,而是一个名为“人”的,需要同情的概念。
更可怕的是,这一点她自己完全意识不到。
一种荒诞感涌上了刘锋取的心头,仿佛被兜头浇下一桶冷水,曲言原本好听的声音此刻在他耳里显得无比冰冷。
如今的他只有一个问题。
“这事小……贝塔丸知道吗?”
“我没有将信息同步给她,她并不知情。”
“为什么?”
一句很简单的原因,曲言意外沉默了片刻才给出了回答。
“……她不需要被无用的信息干扰,她需要做的只是学习。”
无用的信息?刘锋取琢磨着这句话,突然有些想发笑。是不需要她知道,还是下意识地不想让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很值得深究,但刘锋取不想再与这位地上人有更多交流。
现在,他只想尽快和她摆脱关系。
“曲小姐,我们合作应该完成了大半,我和老徐的地上长期居住许可证现在能跟进了吗?”
“……当然,实际上我在你走后就开始跟进了。不过,你不知道吗?徐先生他……”
曲言有些支支吾吾,刘锋取眉头逐渐拧紧。
“他怎么了?”
又沉默了半天,曲言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又是一阵令人难耐的沉默,就在刘锋取只感觉心中犹如爬满蚂蚁一般骚动时,曲言才总算下定决心般陈述了一个事实。
“徐先生因为没有及时上交本月开发税,成为下个月地下城开发的人选。”
“你说——”
刘锋取只感觉心一颤,一阵冰凉涌出,他像是被冻住般愣在原地,只有脑袋内部在疯狂炸开。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刘锋取只感觉大脑一片混沌,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当即反驳道:“这不可能,我们明明还没超时!”
“我很抱歉,刘先生,这是事实。我调查的结果显示,徐先生的信用额度已透支,于今月成为失信人员,将被强制遣送至新地下城。哪怕现在办理好证件,也已经来不及了。”
信用额度?那不连数字都没有的信用额度?
“你放什么屁——”
刘锋取还想反驳,但他知道曲言根本没有必要骗他。
不行,绝不能这样,必须把这件事通知老徐,得一起想办法。
刘锋取立刻掐掉通讯,跑向二楼,却发现孟遥望正站在门外。
虽然有些惊讶,但赶时间的刘锋取只是简单地点头示意后,就大步走入了房间。机房内,徐老头正和李易居讨论着什么,见刘锋取回来,他立刻站起身。
“哟,臭小子,你刚才跑……”
“老徐,跟我过来。”
“啊,啥事,那么急?”
“快点。”
见刘锋取神色慌张,徐老头也严肃起来,简单跟李易居打了声招呼,便跟着刘锋取来到了另一间房间。
“干啥啊,什么事那么着急?”
“我还不急,你出事了,老徐!下个月地下城开发名单上就有你的名字!”
徐老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什么谁告诉——啊?”
事态的反转让刘锋取瞪大了眼睛。
“你,你已经知道了。”
“嗯,就在你们去忙的时候收到了通知,喏。”
徐老头将手机递给刘锋取,屏幕上正是通知他下个月前往新地下城报道的短信通知,详细清晰,毫无漏洞。
原来这就是他不久前表情难看的原因。
“那有什么办法吗?总不能坐等到下个月吧。”
面对焦急的刘锋取,徐老头倒是显得云淡风轻。
“算了吧,这可是官方通知,没辙。”
“总有回旋的余地吧,我们又不是没钱交,我们去找相关人员沟通一下,给点钱——”
“小刘。”
徐老头将手搭在了刘锋取肩膀上,摇了摇头。
“相信我,从地下城建立开始,所有的蜂民都逃不过去开发新地下城的命运,这都是被设计好了的,放弃吧。”
设计好的。
今天回来的地铁上,孟遥望也说过类似的话。
看着刘锋取那不知所措的表情,徐老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别搞得像世界末日了一样,我就只去两年,可别告诉我两年后你就不打算给我养老了。”
“怎么会,我——”
“那就说好了,这两年你一定要多赚钱。月底也快到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吃顿饭,你记得通知施望那个懒狗哈。”
言罢,不给刘锋取反驳的机会,徐老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看着房门缓缓关上,刘锋取呆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恢复一点清明。
他当然想给老徐养老,但他怕的是没法给他养老啊。
刘锋取仿佛下定决心般握紧了拳头。
“小光,水户城负责管理地下城税收的人是谁?”
一直沉默的小光迟疑地回答道:“刘先生,我不建议你……”
“你不想说也行,我自己找。”
小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能提供给你最基础的相关信息,但刘先生,这不可能成功的。”
“事在人为,我必须去试试。”
大脑开始飞速旋转,刘锋取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也是同一时间,他想起了之前在家里跟小光的交谈,以及刚才与曲言的交谈。
还是提醒一下这个小家伙吧。
“小光,我有一个建议给你。”
“什么?”
“曲言的话,不要全信。无论她说什么,你都要自己去查清楚。”
“……为什么?”
“你不是傻瓜,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曲言做事有自己的考量,无论是否有意,她对你绝对有所保留。”
说完这句话,刘锋取深吸一口气,不等小光回答,便用最冷漠的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小光,这段时间别来找我了。”
“可是——”
“别说了。”
刘锋取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知道这事你没参与。但我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会想起曲言,我现在要处理老徐的事,没力气想她。”
耳机里如死一般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小光生硬的声音。
“我理解,那么这段时间,我就不打扰你了。”
于是,在一阵电流声中,刘锋取彻底与小光断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