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当天穹的太阳最明亮的时候，刘锋取蹲在地下市政府外，观察着出门吃饭的政府职员，今天的他并没有戴vrs眼镜。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朴素却笔挺正式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刘锋取的视野中。
找到了。
刘锋取立刻悄悄跟在对方身后，中年男子并没有像别的职员一般前往附近的餐馆，而是走向了不远处的民居区。跟随只持续了一会儿，眼见四周路人变少，刘锋取便主动上前。
“冯先生，能聊一下吗？”
于是，名为冯观澜的男人转过了身。
在地下市政府几公里外，一栋只有十层左右的公寓内，冯观澜打开家门。
“进来吧，小伙子，鞋在鞋柜里，别拘谨，我家人不在。”
换完鞋后，刘锋取在冯观澜的带领下，进入室内。这是一间两居室，客厅，厨房，厕所，阳台样样俱全，光是面积就比刘锋取的狗窝多出一倍有余，布置与装修也很有生活气息。不过与曲言家相比，这间房很明显过于朴素，别说装修家具，有些地方的墙皮都已经开始脱落。
“刘锋取对吧？请坐。”
在冯观澜的招呼下，刘锋取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与冯观澜面对面而坐。
“小刘啊，以后找人不要在大街上直接喊，这样既不礼貌，也不安全。”
刘锋取尴尬地笑了，点头说自己的不是，冯观澜抬手制止了他的道歉。
“没关系，你记得给孟遥望那小子打声招呼就好。”
“您认识他？”
“买过一些东西而已，而且，他以前可是部门头号关注对象，想不认识都难。因为他的缘故，我跟你打过几次照面，不过你不记得了。”
还有这回事？
刘锋取回想了一下，确实记不清，但好在有这几次照面，不然刚才打招呼时对方大概都不会理会他。
冯观澜喝了一口水，接着，开门见山道：“小刘，午休时间不长，待会儿我还要吃午饭，有什么话现在就说清楚吧。”
好，该开始了。刘锋取暗自握紧了拳头，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求过人，但这一次他可是准备了一个晚上。
“是这样的，冯先生。你也知道最近戒严刚结束，我的监护人徐仁义忙着干活，地下城开发税就比往常晚交了几天，但我们昨天却被通知他已经被列为了失信人。”
冯观澜露出了一脸了然的神情，看来是明白了接下来的对话走向。于是，刘锋取摆出最友善的笑脸，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你看个人信用额度本身就没有被量化，我们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就突然被通知什么信用透支，还被列为失信人，是不是有些程序或计算上的错误要调整纠正，比如只是差一个月才透支什么的，毕竟你看，这信用额度根本没有具体数字嘛。”
刘锋取一边说着，一边将脚下的袋子提到桌上，里面装着几罐菌茶，都不是便宜货，而且还加了料。
“当然，我知道，虽然只是些小麻烦，但还是要劳烦你费心费神，这是些提神醒脑的菌茶，还请笑纳。”
冯观澜打开一罐茶往其中瞄了一眼，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最后，他拿了一罐菌茶，然后将剩下的菌茶推了回去。
“小伙子，你的礼很不错，看得出来很用心，如果是寻常的程序问题，我就会帮你看看情况了，但这事，我帮不了你，也没人帮得了你。”
刘锋取脸上堆出的笑容立刻塌了下来，见他表情变化，冯观澜却是不紧不慢。
“当然，我也不白收你的好意，我这有一个你平常听不到的故事，也是道听途说，你就当笑话听听。”
冯观澜收起菌茶，又从一旁取出一袋新的菌茶，给刘锋取和自己各泡了一杯，然后坐在了刘锋取对面。
“小伙子，你知道我们修了多少地下城吗？”
这是什么问题？
“几千个？”
刘锋取试探性地回答道。
“错，只算主城，不算每个主城对应的次级地下城，我们有五百座大型地下城，五百，耗费大半国力人力在半毁的土地上从零开始修建了五百座。不仅如此，每座地下城之间还有完整的交通体系。放眼世界，这是只有我们才能达到的成就。”
只见冯观澜一脸感慨地喝了一口茶，眉眼间有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关于地下城的修建，刘锋取虽然知晓得不清晰，但还是或多或少从推送的信息里了解过，就冲他们比别的地方修得又多又好，他还是非常敬佩的，更准确地说，他很敬佩把地下城修起来的徐老头那一辈。
但冯观澜突然聊这个，是不是别有意味？
果然，冯观澜脸色很快暗了下去。
“可惜，即使建了那么多，还是不够。我问你，你知道现在国内地下城总计容纳了多少人口吗？”
“……不知道。”
“嗯，正常，新闻不会播放这个，但人数大概在一亿到两亿，而且还在持续增加，人太多了，尤其是从地下城开发时期活下来的人。”
刘锋取身体一震，他似乎捕捉到了冯观澜话语里隐藏的含义，也意识到谈话正在向自己从没考虑过的方向变得严重起来。
“虽然工业化和自动化早已成熟，但地下城的开发要面对恶劣的环境和复杂的状况，因此人力依旧是最主要的依靠。我爷爷那时候正是地下城开发的管理员之一，据他所说，那时候光是挖隧道都会死很多人。”
“嗯，确实很不安全，非常……”
这一点刘锋取比谁都清楚，毕竟他的父亲就是在参与新地下城的开发时牺牲的。或许是为了给他安全感，在领养刘锋取后，徐老头就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工程开发相关的项目。
冯观澜没有注意到刘锋取低落的情绪，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那个最糟糕的年代，全国人民几乎都在参加地下城的建设，无论成功失败，目的为何，他们都是英雄。但在城市建造完成后，这些超过城市容量的英雄就会是最大的麻烦。”
刘锋取面色紧绷，不安地询问道：“那，是怎么处理这些麻烦的？”
冯观澜意味深长地看了刘锋取一眼。
“自然是要通过各种手段慢慢消耗，比如说，继续开发新的地下城。”
那发自内心感受到的恐惧成为了现实，刘锋取不禁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冯观澜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人太多了，城市永远都不可能容得下，而地下城必须要继续发展下去，所以开发新的地下城，既是最正确的决策，也是处理麻烦的最佳理由。”
刘锋取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即将在自己面前揭露，即使这并不是他想知道的答案。
“这问题以前没人考虑过吗？”
“当然有。其实这些问题在十多年前就有预测，不过上头很早就拍了板，定下了方案，也就是所谓的地下城开发税。一个人如果无法交满一定年份的税以支持新地下城的开发，就会以劳动的形式被强制派遣去支援。而名义上为了保证参与地下城开发的人员拥有能够参与劳动的体力，政策又设定了65岁的年龄期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也就是说，参与地下城开发的人基本都是60多岁，快失去劳动力的老年人。刘锋取深吸了一口气，这些都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
“为什么会选用这个方案，他们这么设计，就不怕有人反对吗？这可是一开始就把人往死里整啊！”
“稍安勿躁，小伙子，这并不是全部。”
对于刘锋取的反驳，冯观澜只是喝了一口茶，一脸平静。
“这套设计不止有棍子，还有配套的甜枣，也就是地上长期居住证。只要按最高额度纳税满一定年份，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就能荣获此证，不仅不用参与新地下城的开发，还能搬到地上居住，连未来的税负都能减免。奖励如此丰厚，足以激励人们去争取。”
既设置了惩罚，又给予了希望，哪怕希望如此遥不可及，但所有人都会像傻呵呵的哈巴狗一样去追逐，所有人都在这一套设计中，包括刘锋取和徐老头。
但刘锋取不肯死心，这里面一定还有破绽。
“可是，老徐的信用额度……”
“你还不明白吗？信用额度，也是其中的一环。”
冯观澜打断了刘锋取，语气中似乎多了几分怜悯。
“虽然明面上的说法是，每次失信都会扣减信用额度，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导致缴税期限被提前，甚至直接成为失信人，但你我都知道，这些说法根本站不住脚。信用额度从未真正量化过，又怎么可能有公平公正、有理有据的精确惩罚？这只有一个解释——”
“……信用额度没有量化，是故意为之。”
“正是如此。”
冯观澜赞许地肯定了刘锋取的回答，而刘锋取啧宁肯自己的回答是错误的。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说明他们的奋斗和不择手段都毫无意义——从一开始，他们结局的决定权就不在自己手里。
就像老徐。缴了一辈子税，差一点就熬到了头，却在这最后一步上突然成了失信人，谁都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事实”他就是“失信”了。
这所谓的信用额度，不过特么是让最终审判变得合理的解释而已。
刘锋取只感觉脑袋嗡嗡的，他不敢相信会有如此冷漠的制度。
“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方案？”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原因吧，虽然我们第一次交流，但我看得出来，你很聪明，即使没怎么上过学，你也比很多人都要聪明。”
刘锋取闭上了眼。是的，他当然很清楚，因为谜底一开始就在谜面上——为了修建地下城，更准确地说，是为了发展。
人类刚从风沙与炎热中辗转至地下，百废待兴，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而想让更多人自愿积极地参与其中，胡萝卜和鞭子必不可少。若是冠以生存与发展之名，听起来还挺理性的，说实在的，如果是为了生存与发展而做出牺牲，估计有不少蜂民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那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但是——
刘锋取想到了徐老头，又想到了地上城。
“这不公平。”
“这当然不公平，孩子，不仅是对徐先生，也是对所有的蜂民。对于老一辈，他们到了三十多岁才被告知要加满一定年份的税，早就没有多少时间。而对于你们这些年轻人——”
冯观澜看向刘锋取，语气都变得柔和。
“你们从出生起就背负着纳税的枷锁，还有可能为那些从新地下城开发中回来、带着一身伤病的老人奔波劳碌，最后落得同样的下场。除非你生来就是地上人，或者优秀到能在这套制度里混出头，否则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命运，谁也逃不了。”
最后一丝挣扎也被摁灭，刘锋取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菌茶，看着其中的茶叶在热水中坠底，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孩子，你要知道，我父亲可都中了签，参与了地下城的开发，现在都是靠着肺康灵续命。”
冯观澜不置可否地说道，语气里既然都有了几分同病相怜。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放宽心吧，参与地下城开发，又不是必死无疑，不过我建议你这几年时间多奋斗些，多赚些钱，多存点药，好好准备，别让你和徐先生的未来太难堪，明白了吗？”
刘锋取默不作声，呆呆地盯着杯中的茶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冯观澜叹了一口气，有些不忍心地安慰道：
“往好的方面想想，在别的地方，很多人连住的地方和吃的东西都没有，我们却还能在地下城生活下去，已经过得够好了，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呢”
说实话，刘锋取很讨厌冯观澜那仿佛过来人一般的口气，就好像提前经历了这些是什么很自豪的事一样。
或许那制度的冷漠也早已潜移默化地刻入了这位体制人的骨髓。
沉默半晌，刘锋取抬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你说得对，冯先生，我确实不该奢求更多了。”
除了这么说，他还能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