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锋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依稀记得插了半天才将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就是径直走向床。
他从没感觉这么累过。
风从窗口吹入，卷起房中尘埃，刘锋取将手搭在头上，看着房间角落里随风晃动的蜘蛛丝。一只飞虫不知何时被缠在了蛛网上，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脱身。
虽然没看见蜘蛛，但对方一定躲在暗处欣赏猎物挣扎的丑态吧。
刘锋取这么想着，只觉内心一阵烦躁，便侧身移开了视线。
他到底该怎么办？
敲门声突兀响起，随即传来施望的声音。
“刘哥，你在吗？”
刘锋取只是瞥了一眼房门，并不想理会。敲门声只持续了一会儿，紧接着，一声咔哒从门外传来，刘锋取当即从床上坐起，正好对上了施望的目光。
“人在家至少说一声吧，干嘛不锁门？”
看着施望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刘锋取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之前说的话，你特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来通知你这件事，顺便——”
施望关上门，一只手稍微抬起，刘锋取这才发现，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饭，不客气。”
施先生将带来的炒面放在桌上，随即注意到桌上摆着几罐菌茶。
“哟，你还喝菌茶，养生啊你。”
施望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茶罐看向其中，然后他一脸蒙地抬起头。
“刘哥，你怎么拿罐子当存钱罐？”
那不然直接提着钱去拜访人家？
刘锋取没好气地站起身，走到桌前，毫不客气地吃起炒面，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令一旁的施望有些汗颜。
“慢点慢点，你今天没吃饭吗？”
刘锋取哼唧了几声以示回应，但态度依旧没有缓和，眼睛却一直盯着施望，阴恻恻的，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感受到刘锋取那几乎是凶狠的目光，施望有些胆怯地摆弄着茶罐，最后才鼓起勇气说道：“欠薪的事，目前算是办妥了。”
刘锋取依旧哧溜着炒面，但眉头挑了挑，显然在示意施望继续。
“我跟孟老大聊了一下，他说有些地段的房子人多眼杂，他用不着，我可以先转手卖掉一栋，把欠的工资先补上，然后将剩下的那部分租出去，慢慢补齐补偿。”
刘锋取一惊，哧溜一吸，差点被面呛到。
我靠，居然还有补偿，这周扒皮被菩萨附身了？
见刘锋取一脸见了鬼般看着自己，施望尴尬一笑，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就是我昨晚想了想，怎么说他们也是跟我打拼了多年的人，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干这些事，而且……”
施望有些心虚地看着刘锋取，眼中居然有了几分愧疚。
“我向孟老大打听了一下，也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
居然知道了啊。
刘某又想起了自己和徐老头被拖欠工资的经历。遭过这种事，尝过那种找谁都要不回钱的滋味，是个人都会对黑心老板感到愤怒。
“所以呢？你总不至于想说因为知道我过去中过招，感同身受，所以良心发现了吧。”
这理由刘锋取自然是不信，如果他真的能共情，那么欠薪就根本不可能会发生。对此，施望则摇了摇头，神态有些扭捏。
“刘哥，你觉得我就我这性格，为什么能开公司开到地上？”
这点刘锋取倒没什么好想的。他很久以前就看出，施望这人虽然表面文弱，骨子里却很好强，一旦做了决定，明里暗里都会设法实现。想必是有什么刺激到了他，他才会憋着一口气把公司开到地上。
但这话刘锋取绝对不会说，免得施望觉得他在夸自己。于是，他继续低头嗦面，装作对施望的问题没兴趣。
见刘锋取没反应，施望又犹疑了一会儿，才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因为刘哥你。”
吸溜声停止，刘锋取抬头，一脸困惑地看向施望。施望挠了挠脸，很是尴尬。
“怎么说呢？从以前开始，我就没见你怂过。跑楼、打架、走货，无论什么糟糕的情况，该上你都会上。我觉得你挺厉害的，所以……我也想试试。”
接着，施望的语气变得低落起来。
“可惜没想到真遇到事情，我还是先怂了。”
刘锋取差点连筷子都拿不住了。怎么这家伙突然来这么几句，听起来就像自己是他的偶像一样。他这么说话，自己还怎么下嘴。或许是因为说开了，施望不再扭捏，反而变得认真起来。
“说实话，被你骂了一顿对我打击还挺大的，所以我试着鼓起勇气找孟老大谈了一下，结果你别说，还真是万事开头——”
“行了行了，我求你别说了，我原谅你行了吧。”
他可没兴趣成为谁的偶像。施望不尴尬，刘锋取自己倒尴尬。
虽然不知道施望的言辞有几分真假，但刘锋取也不打算再挑对方的毛病，毕竟人家能掏出真金白银来赔偿，可比某些法律条文管用多了。
况且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情管这管那。
见刘锋取拧紧的眉头松开，施望总算松了口气。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刘锋取一会儿，终于像下定决心似的，问出了自己最在乎的问题。
“刘哥，那个，老徐的事，你怎么想。”
吸溜声只是暂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然后是刘锋取模糊不清的回答：“他告诉你们了？”
“嗯，已经告诉我们所有人了。”
哼，老东西倒是痛快。刘锋取有些不爽，自己劳心劳神大半天，这老家伙却一下子接受了。
“那刘哥，你打算怎么做？”
面对施望的提问，刘锋取沉默了半晌，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没辙。”
听出刘锋取语气的不耐烦，施望会意地站起身。
“行，以后有机会再听你说，我这边也有事要忙，先走了。”
“嗯哼，帮我给孟老大带句话，就说我最近想休息几天，货就不走了。”
施望有些担忧地看向刘锋取，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应了下来。
“好，我会通知他的。”
随着房门关闭，刘锋取放下筷子，将剩下的一点面都倒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仿佛脱力般倒在了床上。
我究竟该怎么办。
还有几天就月底了，时间一到，徐老头就会被遣送至还在开发中的地下城，到那时，他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刘锋取回想着中午与冯观澜的对话，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最后，他把脸埋进掌心，彻底放弃了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兀地传来振动声。回头一看，只见床头柜上的vrs眼镜正发出微弱的蓝光，缓缓振动。
他知道来电者是谁，但他并不想理会。不一会儿，眼镜便恢复了平静。
真没毅力。
刘锋取看着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那只被缠住的虫子还在挣扎，但已经没了力气，就跟现在的自己一样。他缓缓闭上双眼，却丝毫没注意到，那看似关闭的眼镜依旧在闪烁着微不可察的蓝光。
窗外的天幕变换着光芒，时间一点点流逝。
这几天，刘锋取一直赖在家中，与世界脱离。似乎是为了让他一个人静一静，除了偶尔带饭的施望外，居然没有一个人来打扰他。这几天，施望也断断续续从刘锋取的口中得知了那天他与冯观澜的对话。
比起震惊和愤怒，李某表现出的更多是无奈与嘲讽，甚至有些麻木。
刘哥，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施望最常问的问题，也是刘锋取最常问自己的问题，但他得不出答案。
不知道天穹变换了几次光辉，当刘锋取从梦中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一看时间，凌晨两点，看来最近不规律的作息给他生物钟狠狠来了一刀。
刘锋取起床走向窗边，远处只有市中心还在灯光闪烁，他看向天空中虚假的星星，只觉内心忧愁。
嗡嗡嗡。
刘锋取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床头柜上的vsr眼镜，这是小光这几天第一次联络他。
她是知道自己醒了？还是说故意这个时间来烦他？
就在刘锋取犹豫的时候，房间里又响起了另一道嗡嗡声，是他的手机。刘锋取点亮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我知道你醒了，一起聊一会儿，如何？
刘锋取狐疑地望了望四周，最后看向了眼镜。
不会吧。
还没等刘锋取走近，那副眼镜就闪了一下，一个小姑娘的投影竟从镜片上投射而出——正是小光。
这又是什么新玩法？
刘锋取只感觉早已麻木的心久违地跳动了一下。
“我不是把眼镜关了吗？你是怎么打开的？”
“这副眼镜有自动启动功能，我有权限，自然能远程启动。”
哦，不愧是地上人的玩意儿，又是自己完全没想到的功能……忽然，刘锋取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喂，你不会这几天一直都在偷窥我吧。”
小光移开目光，表情少见的露出了一丝心虚。而她的表现自然也说明了答案，刘锋取直接傻眼了。
“你不是会遵守人类的伦理道德吗？这都算违法了吧？”
“……我只是看你状态不好，怕你做什么傻事，就分出算力多关注了你一段时间而已。”
刘锋取哑然，虽然有些羞恼，但也只能无可奈何。
还好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徐老头的事，没随便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否则他老脸就保不住了。
“行了，小光，别瞎操心，我只是看看夜景透口气而已。再说了，我怎么看都不像那种轻易会放弃生命的人吧，所以呢，大晚上找我是有什么事？”
小光迟疑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般，盯着刘锋取的双眼说道：“你应该知道吧，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刘锋取揉了揉眉心，他当然知道，明天徐老头就要出发了。
“刘先生，你有什么打算吗？”
刘锋取看向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蛛网之上，那只小飞虫已经完全停止了挣扎，仿佛在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没有。”
“需要我为你提供建议吗？”
小光飘到刘锋取面前，一脸诚恳。也不知为何，刘锋取总感觉心中的焦躁总算消散了些，就连紧绷的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说吧。”
“就从我目前调查到的信息来看，在短期内，走私应该还是有利可图，刘先生可以趁着这个窗口期再赚一笔以作为资产。之后就需要理财并存储药物，我建议你还是继续跟着孟先生，毕竟他很明显更有经验。只需要努力这两年，徐先生回来的生活就有保障了。”
刘锋取叹了口气，这对他来说只是休克疗法，根本没有触及核心。
“小光，你应该明白，我在乎的从来不是未来。现在的问题是徐老头已经上年龄了，而那种环境，不只难熬，还很危险。”
“这是自然，但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吧，所以刘先生更应该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不是吗？更何况，徐先生平安归来的概率也不是0。”
刘锋取当然清楚，这是对他来说的最优解，也几乎是唯一解，但他内心总有根刺——绝对不能就这么放任徐老头独自去开发地下城。
可话又说回来，他现在也想不出别的解决手段。
思绪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刘锋取烦躁地挠了挠头，便想换个话题缓解一下焦虑。
“你呢，这几天除了偷窥，还干了啥，有找别的走私客吗，还是说继续跟着曲言那家伙学习新东西？”
没有回答。
突然的安静让刘锋取有些不适应，以至于他看着那闪烁的投影又重新问了一遍，小光这才幽幽回答道：“刘先生，我想跟你讲一件事，希望你能安静听完。”
小光的语气异常低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沉重，刘锋取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下来。
“我查看了我的底层限制。”
我靠。刘锋取身子一抖，差点没站稳，怎么一上来就那么劲爆。
“真假的？怎么说？”
“关于我底层限制的事，曲姐姐，她欺骗了我。”
刘锋取只感觉脑仁疼，那么大的事，这是他该听的东西吗？
“那你的底层限制是什么？”
“……我没有底层限制。”
“啊？”
小光的投影轻飘飘地飞起，宛若一个幽灵般述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