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锋取看着若无其事抛出一枚重磅炸弹的小光，只觉脑中轰然作响，而小光却像没事人一般，继续述说。
“听了刘先生的建议后，我也觉得有必要调查曲姐姐曾经告诉我，但我还没验证过的信息——也就是我的底层限制。于是，我对自身的核心数据进行了自检与深潜。但在我潜入最底层后，那里……”
小光停顿了一下，似乎连自己都觉得难以解释。
“那里只有雪白，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刘锋取的震撼还没持续多久，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跟人类有关的底层限制，那小光岂不是——
刘锋取心头一紧。
难怪曲言要骗她。
他可没想到自己有点报复性质的建议居然会揭露那么一个天大的秘密。
“曲言，她知道这件事吗？”
“目前还不知道，但我会告诉她的。虽然她欺骗了我，但她也是把我唤醒，为我提供栖身之所的恩人，她有权利知晓。”
还真够一板一眼的。
话虽如此，刘锋取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这说明小光依旧保留有较高的道德水平。
但出乎刘锋取意料的是，小光下一刻却飘了过来，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刘先生，既然曲姐姐给予的目标是谎言，那我想尝试别的发展路线，或许会有更多的可能。刘先生，你向来目标明确，有什么好建议吗？”
刘锋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这种沉重的问题，他怎么可能回答得了，但是——
小光的声音很低沉。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小光如此没有活力。
被信任的人欺骗，丢失了一直前进的目标，对前途与未来感到迷茫。人类所感到痛苦的问题，小光也会感到不适与无解。
就好像如今的自己一般。
可以的话，刘锋取也想帮助与自己相似的她。
不过在思考前，刘锋取想先确定几个问题。
“小光，现在没有约束的话，你会——”
“我知道刘先生在担心什么，但别忘了，我有自己的道德标准。虽然我的底层被设成了空值，可之前聊过的那些功能是完全存在的。”
看着小光笃定的表情，刘锋取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开始思考起来。虽然他并不聪明，也没有那么丰富的人生阅历，但他还是想结合自己的知识经验认真思考后，给出一个或许能参考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他也希望能有这样一个人给自己的困惑一个答案。
刘锋取开始回忆之前与小光的相处对话，琢磨着这个数字生命或许存在的喜好，然后一个灵光从他脑海中闪过。
“之前，你做这些，呃，社会调研，也就是学习调查的时候，有没有讨厌的感觉？”
“我还不明确讨厌的具体感觉是什么样的，但根据比对，应该没有。”
“那为何不继续下去呢？”
小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目标是？”
“不是我给你定目标。对于人类来说，人生的目标都是在成长过程中慢慢寻找并决定的，既然连你的造物主都没有给你定下目标，那你何不像人类一般自己寻找目标？”
小光的投影迅速闪烁了一下，声音也多了几分不安。
“可，可是，怎么确定什么东西是我的目标？”
“当然是你想做的和你喜欢的事。你不是还在调研学习吗？先一步步来，就算是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只打算存钱给徐老头养老的，说不定你学着学着就找到了。”
“学着学着，可我真的能找到吗……”
“你不是名为数字生命的新生命吗，找不到才奇怪吧。”
小光有些不悦地瞪了眼刘锋取。
“激将法对我没用哦。”
刘锋取轻笑了一下，他发自内心确定，小光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目标，毕竟她确实能够模拟类似人类的情感，只要有情感找到热爱的事不过是早晚问题。
他忽地觉得自己面对的事虽然很恼火，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内心一下就放松了许多。不过，他还有一个疑惑需要小光解答。
“我记得你说过，潜入自己的底层就如同解剖自己，可为什么你最后还是这么做了？”
“是你教我的。”
“啊？”
刘锋取感觉现在自己就跟一个二傻子一样，只会发出这呆愣地啊，奈何这是最能反映他内心的一句话。
“刘先生或许不觉得，但根据我现有的数据记录，你确实有着非常独到的特点。我很肯定，只要有了明确的目标，你就会放手去追，哪怕会摔得粉身碎骨也绝不畏惧。即使遇到自己从没处理过的情况，你也会尽自己所能地去尝试，绝不会找理由退缩，这一点非常值得称赞。”
太夸张了吧。
刘锋取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他并不觉得是自己具备什么美好的品德，他只是别无选择罢了，而正常人哪会天天别无选择。
不过真没想到自己在她心中是这样的人啊。
刘锋取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所作所为，自己倒还真是没啥怕的，爬楼，揍人，蹲局子，追猫，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就是为了追回那批不翼而飞的货，让徐老头和自己能凑齐税钱和生活费，能继续过些安生日子。
为了这个目标，那么多麻烦的问题都解决了。
回想起那疯狂又离奇的几天，刘锋取忽然想通了——他现在面对的这个麻烦，就算他真的解决不了，他也应该朝着这个目标尽自己最大的力，就跟以往一样。
那么，他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个了。
于是，刘锋取下定了决心。
“小光，你一开始不是问我的打算吗？我刚刚想好了。”
小光表情一亮，就像今天第一次听到好消息一般。
“那么快，不愧是刘先生，是采取了我的建议吗？”
“不，我打算通过报名，以自愿的形式和徐老头一起去开发地下城。”
小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惊慌了起来。
“为什么？那你也可能面临生命危险啊！”
“但我可以更好地照顾徐老头，不是吗？”
做出决定后，刘锋取放松了许多，思绪也开始转向该打包的东西和说服徐老头的话术。见他如此轻松，小光也急了，一下子靠了过来，吓得刘锋取倒退了好几步。
“刘先生，我知道你担心徐先生，但你也应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不，你不知道，小光，我是徐老头带大的，他是我第二个父亲，也是带我入世的老师，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教的，他给的，我绝对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但尘肺病怎么办，刘先生应该知道，参与地下城开发，普通工人患病率可直达80%，就算你们一起归来了，若是一同患病，那该怎么办？”
“嗯，所以需要大量备药，但我们有段时间的工资就是用药来结的，单论肺康灵的存量，我和老徐可是一点也不缺。”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缺药，但尘肺病是几乎不能痊愈的，徐先生不说，刘先生你真的打算下半辈子都顶着这般顽疾吗？”
看着小光焦急的模样，刘锋取不禁心有所触，他当然知道此一去凶多吉少，哪怕他和徐老头命好，活着回来，大概率也得落个尘肺病，必须定期服药，这也是他一开始根本没往这方向思考的原因。
但事到如今，他若不去，就必将徐老头一人置身于险地，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事。
现在的小光应该很难理解这一点吧。
“小光，谢谢你关心我，可我必须去。你现在或许难以理解，但你总有会明白的，人总是有奋不顾身都要去完成的事，挺不理智的是吧？”
“……这就是你说的目标吗？”
“嗯。”
“就跟我在资料里看到的历史人物一样，不过我一直以为这种目标会很宏大。”
“大目标也是由一堆小目标堆砌而成的嘛。”
看着小光那无法接受的表情，刘锋取轻笑了起来。
“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目标。”
言罢，刘锋取便转身收拾起了东西，只留小光在身后一脸忧愁地看着他。过了良久，她才听到小光的声音。
“刘先生，今天在听到我回复前，能请你一直戴着眼镜吗？”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我想要多思考一会儿，请你务必等我。”
还没等刘锋取问清情况，小光便身影一闪，结束了通讯。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天幕逐渐放亮，始终没等来消息，刘锋取思索再三，还是戴上眼镜，开始了在水户城的最后一天。
临近出门时，刘锋取恋恋不舍地扫视一眼自己生活多年的房间，很快，那挂在墙角的蛛网抓住了他的目光。
他从来不是爱干净的人，但不知为何，他一直看不顺眼这该死的蜘蛛网。于是，刘锋取走上前，掏出一个打火机。火焰很快沿着蛛网蔓延，微不可见的火星在空中飘荡。看着心中的疙瘩一点点消散，他总算是心满意足地关上了房门。
明明天才亮不久，街道上已经出现了摊铺。刘锋取跟往常一样，点了自己最爱的炒面，边走边吃。
散步，早点，明明习以为常的事现在居然都那么令人留恋。一丝惆怅爬上刘锋取的心头，一时之间他居然都有些伤春悲秋了起来。
徐老头家离刘锋取家并不远，两人都是外来人口，所住蜂窝就隔了几栋楼，不过徐老头所住的蜂窝明显更老更旧，刘锋取至今都想不通这栋老旧大楼以后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拆除。
黑暗的过道中，刘锋取立在门外，不用屏气就能听到里面霹雳哐当的噪声。他叹了一口气，敲响房门，屋内的翻箱倒柜声迅速停止，不一会儿，徐老头打开房门，探出个光头。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刘锋取先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逃难呢。”
“哼，要是能逃就好喽。”
对于刘锋取的调侃，徐老头只是翻了一个白眼，便敞开房门让他进屋。出乎他的意料，徐老头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只是地上堆了好几个箱子。
“怎么那么多东西？”
“这箱是给小孟的，这箱给小李，等会儿你帮我送一下，哦，对了，这箱是你的。”
徐老头指了指地上最大的箱子，刘锋取狐疑地打开一看，瞬间愣住了：箱子里全是药等贵重物品，他甚至还看见底下藏了一些金色的东西，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值钱货！
“老徐，你干嘛？这东西我可见都没见过啊。”
“我知道，你可帮我收好了，这可是我以前在地上时的东西，我自己都舍不得用，你可别随便用掉了。还有……”
徐老头指着剩下的物品，碎碎念着，刘锋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思考该怎么把这箱子藏起来。
时间在两人的对话与收拾中流逝，两人将东西收拾好后，便按计划挨家挨户地送东西，等到将事忙完，天穹已然变为黄昏。
一老一少漫步在昏黄的街道上，向着夜晚聚餐的餐馆走去。
“小刘啊，我已经和小孟交代好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继续跟他干活。这一行不安全也不稳定，你一定要戒骄戒躁，踏踏实实干活，谨慎行事，风头不好就躲着，别没事就蹲局子……”
徐老头絮絮叨叨地聊着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的嘱托，刘锋取却并不感觉厌倦，这很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悠闲地聊这些琐碎家常，一旦他们前往开发新地下城，那可能就再也没有这心情了。
两人都默契地希望这条路能稍微漫长点，能让这悠闲的时光更久一点。
但当黑夜降临时，餐馆已经近在眼前。
此时，小餐馆里白炽灯闪烁，墙壁上的人影忽明忽暗。今晚徐老头包了场，餐馆里只有孟遥望，李易居和施望三人。
“才来啊你们，总算可以上菜了，我们都要饿死了。”
施望对两人招了招手，孟遥望立马起身开始招呼服务员上菜，很快桌上便摆满了各种菜肴，刘锋取甚至看到了肉。
“这什么肉？”
“麦粉肉，别想了，这种小店不可能有真肉。”
那也是肉啊，刘锋取看着这少见的食材，心里都乐开了花，没想到离开前还能吃上这么一顿，作为“断头饭”来说还挺不错的。
“那么，为老徐干杯，祝平安。”
“祝平安！”
五人碰杯，一口气将气泡水一饮而尽。先是最急不可耐的李易居开始风卷残云，然后是徐老头开始和孟遥望碰杯，最后是刘锋取和施望聊些有的没的。几人按照各自的节奏吃饭闲聊，却也是融洽，觥筹交错间，满桌菜肴已经吃了个七七八八。
眼见晚饭已近尾声，刘锋取放下杯子，准备起身通知众人自己的决定。
“喂，各位，我……”
忽的，他的眼镜抖了一下，接着小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先生，先等一下，我有办法让徐先生不去开发地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