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城公寓内，曲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风景，思索起接下来的规划。光影在她身后一闪，一个少女的投影出现在了房屋中。
“曲姐姐，你的事忙完了吗？”
“嗯，安静了那么多天，你是有什么消息想跟我汇报吗，β1？”
曲言看着眼前闪烁的投影，她虽然给予β1足够的自由，但连着几天没有交流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总不至于是在躲着她吧？
“β1，最近情况如何？”
“姐姐你提供的资料已经归纳总结，除此之外，我搜集整理了近期的地下城信息，目前来看，地下似乎计划对走私进行一系列打击。”
“哦？也就是刘先生那边要出问题了？”
“是，不过根据现有资料推算，大概率是示威性的打击，只要近期安分些，就能避过风头，考虑到那位孟先生的本事，熬过这次应该不成问题。”
曲言脑海中闪过了那个行动敏捷的身影，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了。
“说起来，那位徐先生应该明天就要被强制遣送至新地下城了，刘锋取似乎和他关系极深，他还好吗？”
眼前的投影晃了晃，似乎有些不稳定。这让曲言有些意外，家里的设备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问题。
或许是有情绪波动？曲言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β1了。
“他，他打算跟着徐先生一同前往地下城。”
曲言一愣。
“为什么？难道他也成为失信人了？”
“他是自愿的。”
一刹的怔愣后，曲言理了理思绪，当即明白了刘锋取的计划。
“真没想到他为了徐先生居然会这么拼命。”
曲言感叹着，脑海中又闪过了刘锋取的身影，明明和自己年纪相仿，却过着天上地下的人生，若不是β1的汇报，她都不知道这世上居然会有人如野草般有着如此坚韧的生命力。
曲言又想到了前几日的交谈，那时，刘锋取的愤怒与失望，即使隔着通讯都能感受到，而他说的话更是像针一般扎到了曲言心里，直至现在，她回想起来都觉得羞愧难堪。
“曲姐姐？”
曲言平复心绪，如往常一样看向β1。
“怎么了？”
“我有一件事想通知你，是关于刘先生的事。”
通知？
曲言有些疑惑，难道还有什么新鲜事？
“我打算帮刘先生和徐先生，让他们不去地下城。”
曲言只感觉脑袋一宕，质问几乎在下一秒脱口而出。
“你想怎么帮？先声明，我在地上可没有渠道把徐先生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侵入政府系统，对名单进行直接修改。”
这下曲言更是疑惑了，相关利害她们明明之前已经探讨过了。
“不可能，我们早就讨论过了，政府网络的安保都是最高等级，就算我帮你优化栖身的设备，我们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入侵系统。”
“嗯，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安静地入侵。”
什——
曲言的内心瞬间翻起了惊涛骇浪。
“你是说你打算强行入侵政府网络系统？”
“是。”
“不行，绝对不行！你是想让我们暴露吗？”
曲言当即反驳，心中更是疑惑，β1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不用担心，曲姐姐。我计划先把自己转移到一台新设备上，再从那里入侵政府系统，这样就不会把警方的调查引到你身上了。”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你知道的，就算你抢在警察查到之前，用最快速度攻破网络系统，你也得再次转移。转移得太快，路径容易暴露；不尽快转移，又会被抓个正着。更别说警方要是提前对这片区域做局部网络封锁，你的时间只会更少。你难道……”
曲言声音突然一颤，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事身为β1的她绝对不可能不清楚，也就是说——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是。”
肯定的回复让曲言心里猛地一震。
难道是最近β1一直在地下城的网络中闲逛，染上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毒吗？
总不至于是被刘锋取迷惑了吧？
不可能吧，那个没什么魅力，还有些暴躁的小子。
曲言脸色的阴晴变换自然被小光收入眼中，于是，她耐心地解释道：“曲姐姐不要想太多，这是我自己的抉择，我想帮助刘先生。”
曲言没有明白小光的意思，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刘先生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
只是这个原因？
曲言惊疑不定，她怎么也不明白，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新生命竟然会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舍弃自身。
简直荒唐。
“别冲动行事，你不应该这么轻易放弃自身存在，你有还需要完成的事业，你忘了……”
“但所谓的事业与底层设定，是曲姐姐你骗我的吧。”
曲言内心一紧，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十分苍白。
“可是，难道刘锋取的麻烦，真的比你的存在更重要吗？他和徐先生再怎么凶险，也是有一线生机，但你这么做，必死无疑，值得吗？”
值得吗？
小光的投影晃动着，似乎在思考着曲言的提问，最终，投影中小女孩再次稳定了下来，她看向曲言，眼色似是飘渺，又似是坚定。
“曲姐姐，我明白，你希望我所做之事，十分伟大，能够影响千千万万人，但那可能并不是我的目标。我从刘锋取先生那里明白了，人类是可以为了自己所向往的目标赴汤蹈火，即使失去生命也在所不辞，而我，也想试着寻找这个目标。”
看着小光那笃定的表情，听着她认真地语气，曲言知道，她是认真的。
“难道帮助刘锋取脱离地下城的开发就是你的目标吗？”
“嗯，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觉得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完成的目标。”
“哪怕你必死无疑？”
“是。”
“不，我不允许。”
曲言离开落地窗，快速向房间中走去，一边走，她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只是不知生命是如何珍贵，才会果断放弃去追求这毫无建树的目标，我绝不允许。”
曲言走入房间中，目标便是桌上那小光栖身的“魔方”。
“抱歉了，β1，我只能先让你与外界断掉连接了。”
曲言轻轻在设备上一点，只见原先光芒闪烁的设备闪了闪，瞬间失去了所有光芒。曲言回身看向小光的投影，对方只是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一点都不慌张，似乎完全不在意曲言的所作所为。
不对。
曲言面色一怔，立刻重新打开魔方，查询设备中的数据，只过了半分钟，她就惊讶地发现，设备中居然空无一物，β1居然已经将数据转移了。
“你什么时候——”
“在与你对话之前，我已经用极低的速率将我所有的数据转移至了刘先生的vrs眼睛上，现在的我只是利用曲姐姐网络的后门进行异地投影而已。”
咔哒。
曲言手中的设备掉在了地上，此刻她面色苍白，只感觉万千思绪在心中翻涌，最终她只是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到底是怎么了，β1，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简直是个傻瓜。”
小光看着眼前陪伴自己很长时间的女人，不知为何也有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对方虽然欺骗了她，甚至想利用她，但是，她也保护了她。
异常的数据在心中滚动，最终，小光对曲言缓缓说道：
“虽然一开始没意识到，但我可能在苏醒的一开始就在寻找我存在的意义。曲姐姐一开始给予了我意义，让我有了努力的方向，但，那些都是假的。所以，我想寻找我存在的真正意义。”
小光的声音幽幽，曲言怔怔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咬紧，一种因背叛而产生的阴暗情绪在她心中滋生。
真可笑，一个才相处几日的落魄蜂民居然让β1脱离了自己的一切规划。
良久，曲言才缓缓说道：“刘先生曾经说过，你太像人类了，我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但现在我也明白了一些，只有活生生的人类才会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但糟糕的是，你和人类又有本质上的差异，你根本没有生命的实感。”
曲言摇了摇头，仿佛做出了最终审判。
“会受自身情绪影响，做出不明智的决定，看来你终究无法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那本应是你的归属。你走吧，我不需要失败品。”
小光的投影一颤，严重地晃了晃，她默默看了曲言一会儿，说出了最后的道别：“再见，曲姐姐，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话音刚落，投影一闪，瞬间消失，只留下去曲言一人怅然若失地站在房间中。
……
“所以你就和曲言闹翻，跑我这来了？”
餐馆后门外的寂静小巷中，刘锋取有些震惊地听着小光讲述她和曲言的冲突。就在不久前，他才刚站起身准备宣布自己想和徐老头一同前去地下城的打算，便被突然到来的小光叫出门外，最后听完了如今这些言论。
“是，我想曲姐姐大概很生气吧。”
小光肯定地回答道，却将有关自己结局的信息悄悄隐瞒。
“听你的说法，小光你是打算远程入侵地上的政府系统，把徐老头的信息给改掉。”
“准确地说，我需要进入一个能支撑我高速运行的设备，然后以最大功率强行入侵政府信息系统。不过现在时间紧急，我也可以利用现在栖身的这副vrs眼镜进行入侵。刘先生可以找一个隐蔽、网络通畅的地方，帮我把眼镜连上公共网络，然后躲得远远的，等我好消息就行。”
听起来，小光像是敲定了主意，这本应是一件好事，但刘锋取却感觉内心深处有种不安，一直在呼吁他反驳什么。
“你这么一搞，政府会不会察觉到我和老徐？”
“当然不会，经我之手修改的信息数据，不可能有人查得出来。我也会同步篡改数据记录，让这副眼镜即使落入警方手里，也不会和你们有太多明面上的关联。”
不是这个。
刘锋取沉默了半晌，终于抓住了真正的问题所在。
“那你怎么办？”
声音沉默了半晌，最终，小光用一种放松的口气回复道：“我的事对刘先生来说并不重要，刘先生还是先想好如何向徐先生解释吧。”
“喂，你这家伙有话就说清楚，别给我来这种苦情戏的戏码，我最讨厌这种论调了。你不把事情讲清楚，那我宁愿就这么跟着老徐去地下城，也不接受你这不清不楚的帮助，这太奇怪了。”
“你！”
显然，刘锋取并不懂什么说话的艺术，小光一时气紧，差点打开眼镜的投影功能。眼见刘锋取的态度丝毫没有松口，最终，小光叹了一口气，将先前讲述中所隐瞒的事实一一交代。
“你疯了吗？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这可是刘锋取完全没想过的展开，他现在可算明白曲言的心情，这小光可以说是完全做出了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决断，就连他这个当事人也完全想不出她做这些事的原因。
“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刘先生和徐先生就要被遣送至地下城了，到时候，无论什么补救，都是杯水车薪。”
“我又不是必死无疑。”
“我当然明白，从概率的角度来说，刘先生和徐先生最大的风险其实是患上不可逆的尘肺病，而非死于事故。但即使如此，我也无法坐视不管。”
“为什么？”
“刘先生，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原因。没人会任由自己关心的人陷入险境。而刘先生，你可别忘了，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我目前唯一的朋友。”
刘锋取内心骤然一紧，这是他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回忆与小光的相处，在他的视角，对方不仅是一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麻烦，还是害他们整整三个月没有业绩的罪魁祸首。虽然随着相处，刘锋取也算是接受了这个看起来聪明，又似乎不怎么聪明的数字生命，可是，能够托付生命的患难之交？刘锋取从不这么认为。
但小光……这家伙是第一次交朋友的小孩子吗？
刘锋取只感觉胸口像被压了块巨石般喘不过气，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地接受如此沉重的善意，但如果真的能让老徐不去开发新地下城……
激烈的思绪如海啸般翻涌，一时之间刘锋取居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掀起这汹涌波涛的小光。
“总之，这件事你先缓缓，今晚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再……”
砰！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让刘锋取一个激灵，回身便看见徐老头正站在后门，一脸焦急。
“喂，小刘，快过来，有情况。”
有情况？
刘锋取一脸迷惑地跟着徐老头走进店里，只见众人都已经离开了餐桌，气氛有些紧张。见两人进屋，孟遥望开口说道：“朋友通知我，警局那边有动静，似乎在这边有动作，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们先撤吧，施望，找条隐蔽点的路。”
施望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便领着众人撤离。
地下城的街道分布紧密，大大小小的街巷宛若迷宫，就连监控都无法看见每个角落，但施望却如入了海的鱼一般带着众人在街道里左转右转，最后居然就走出了最初的那片区域，刘锋取似乎都能听到被远甩在身后的警笛声。
见暂时脱离了危险，孟遥望便让施望领着众人进入了一条安静的小巷。
“到这里就没事了。”
施望刚一说完，李易居就靠着墙松了一口气。
“哎呀我的天，我就出一次门怎么就那么大麻烦，我还是回我那安全屋里缩着吧。”
“是啊，刚一出来就那么大麻烦。”
孟遥望接过话茬，脸色阴沉，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一个箭步冲到刘锋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他顶到了墙上。
“小孟，你干什么！”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徐老头，他一把抓住孟遥望的手臂，声音有些尖锐地质问。对此，孟遥望只是冷冽地笑了一下。
“你不如问问他干了什么。”
孟遥望看向刘锋取，眼中带有怒火。
“刘锋取，我想我说得应该很清楚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背叛。所以我现在只给你一次机会，老实交代，刚才那些条子是不是你引来的，是不是你背叛了我们？”
“我不知道……”
“还敢狡辩！”
孟遥望立刻加大了力气，顶得刘锋取一阵喘不上气。
“不说是吧，那我问你。”孟遥望盯着刘锋取的眼睛，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你现在在用这副眼镜跟谁通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