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表情各异地看着两人，徐老头和施望自然是疑惑，而李易居虽然震惊，却似乎又不那么意外。
“孟老大，这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还记得那只蠢猫吗？老李调查了，入侵信号的源头就是来自这副眼镜，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他捡的破烂有问题，后面我盯了几天，发现他一直在和某人通话，这什么意思你们还不明白吗！？”
这下刘锋取明白了，原来前几天被孟遥望盯着的感觉不是假的，他是真的在怀疑自己，要不是因为徐老头的事，自己估计早就被提审了。
徐老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刘锋取，这几天刘锋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他也看在眼里，不得不说确实很可疑，不过他还是抓着孟遥望的手，用力拉着。
“你先把松手好好说话行不。”
“可以，但我需要把事先搞清楚。”
孟遥望单手揪着刘锋取的领子，另一只手探出，正想摘下眼镜，却被刘锋取抬手一下拍开。这可是小光最后的栖身之所，他可不敢就这么随便交出去。
但孟遥望算是被这一动作彻底激怒，手臂一发力，刘锋取只感觉血液直冲大脑，脑袋简直像要炸开一般。
靠，孟老大还真有力气啊，他以前真是大学生吗？
刘锋取一脸震惊，虽然身体偏瘦，但他身高怎么说也有一米八，现在却被孟遥望单臂提着顶到了墙上，气都出不来。
“说。”
孟遥望只说了一个字，语气里压抑着怒火。刘锋取苦笑了一下，他能怎么解释，说有一个眼镜里正躲着一个数字生命，自己只是在和她做社会调研？他感觉自己说完可能会被孟遥望当场办掉。
就在刘锋取憋着一口气打算先挣脱束缚时，眼镜上忽地闪烁起蓝光，下一秒，小光的投影一下子从眼镜上射出，出现在了众人之间。
徐老头与施望等人皆是一惊，几乎是同时后撤了一步，除了孟遥望，在小光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盯在了对方身上。
“所以，你就是刘锋取的新朋友。我猜你是地上人，怎么，连不体面的地下生意都要抢？”
“孟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很怀疑刘先生和我，但请先听我解释我和他认识的经过。”
面对灼灼逼人的孟遥望，小光虽然表情不变，但声音里依旧透露出一丝颤抖。捕捉到这一点的孟遥望面露不屑，但还是推了推眼镜，示意小光继续。
于是，依靠着强大的逻辑语言系统，小光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言简意赅地将这几天与刘锋取相遇的经历全讲了一遍，包括自己的真实身份与意图，而听完这些的众人，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向小光。
这不会是哪家看科幻小说看多了的大小姐吧？
孟遥望看向依旧被顶在墙上的刘锋取，仿佛是想让他结束这场闹剧，而刘锋取则翻了一个白眼，无奈地说道：“如果你们会相信，我早说了。”
就在怀疑都要溢出整个小巷时，所有人几乎是一瞬间感觉裤兜一热，掏出一看，手机居然自动解锁正在运行各种程序，孟遥望惊疑地看向李易居，见对方摇了摇头，比了一个做不到的口型，孟遥望这才有些相信眼前这位虚幻的少女说不定真的是一个生活在信息世界的电子幽灵。
“既然你说你对我们没有恶意，那刚才的条子，怎么说？”
“这点我可以解释。几天前，刘先生和徐先生因吴先生的事被短暂拘留，这副眼镜在那期间也被收缴过。我推测，可能是眼镜的贵重与刘先生的身份不符，使它的数据流量一直受到严密监控；所以我转移到眼镜里后产生的异常流量，才会迅速被警方发现，最终变成现在这样。”
孟遥望盯着小光，仿佛想从那虚幻的投影上捕捉到任何细节。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判断。
呼。
终于，孟遥望吐出一口气，手一松，总算是让刘锋取从墙上滑了下来。小光立刻飘到他身前，一脸担忧。
“刘先生，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孟老大又不是想把我弄死，大概。”
孟遥望冷眼看着站起来的刘锋取，然后将目光转向了小光。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刘先生带我去一个隐蔽的地方，在那里对政府系统进行入侵，不过要足够隐蔽，一定要有……”
“那个——”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众人看向声音的方向，居然是一直躲在后面的施望。
“如果你能修改徐叔的记录，能不能顺道帮我把银行账户余额也给改了？”
众人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几人便沸腾了起来。
“施望，你要不要脸，都那么富了，还想要钱，你信不信我现在打断你狗腿！”
徐老头直接对着施望怒吼了起来，让对方只能一脸颓丧地缩回了脑袋。
接着，李易居激动地喊道：“我靠，没想到真的会有数字生命，看来以后赛博飞升不是梦了。”
“不是，老李，你又发什么疯？我……”
“好了，都给我安静！”
孟遥望实在是忍受不了，一声呵斥，众人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孟遥望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转向小光。
“既然你打算帮老徐，那我也没意见。我刚好知道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足够躲避警察搜索一段时间。等会儿，我带刘锋取去那个地方。施望，你带老李和老徐回安全屋……”
“不行，我跟你们一起去，这事怎么说也是我这个老头子引起的，我必须跟着一起去。”
徐老头当即反驳，语气坚定，孟遥望略一思索，便点头表示了许可。
“行，老徐你和刘锋取跟着我，施望你带李易居回去，我需要帮助时会用加密通讯联络你们。至于你，小光是吧，警察现在还能定位你吗？”
“这一点我无法确定，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警方应该只能确定眼镜所在的大致范围，并不能锁定具体位置。”
“那看来我们得快点行动了。”
孟遥望一摆手，施望当即会意，领着李易居钻入小巷，几下就没了踪影。见两人离去，孟遥望便带着剩下两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赶去。
看着领头的孟遥望，收回投影的小光在耳机里偷偷对刘锋取说道：“哇塞，和孟先生对话真的好吓人啊，这就是所谓的威压吗？”
刘锋取则没有接小光的话茬，他回想着之前和小光的交流，想着小光所作出的决定，不知为何，内心总感觉不痛快。
“小光，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当然，这应该是我第一次不受外界影响做出的决定吧。”
小光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即将遭遇的、危及自身存在的危险。
“小光，虽然你这么做我很感动，但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果被发现，你会被格式化的吧，会死的哦。”
“大概吧，不过刘先生，你说死亡到底会是什么感觉啊？”
这什么脑残问题。
“你这话好像说得我死过一样，你不是会模拟吗？自己模拟一遍不就得了。”
“其实我有尝试模拟过，但你也应该明白，只要你明确知道你还能复生，那么死亡就不是死亡，所以我很难真正意义上体会死亡的感觉，不过，真没想到，我现在却有机会能体验一次了。”
刘锋取没有回答，他隐隐察觉了小光这个存在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但现在并不是思考的时机。于是，刘锋取放空大脑，加快了跟随孟遥望的步伐。
十分钟后，三人总算赶到了一处小巷的小平房里，这间小平房不仅藏得深，其所在位置还被多间房屋遮掩，哪怕知晓具体位置，也要找上几番，确实是一个完美的隐蔽点。
孟遥望检查一圈四周，确认安全后，开始下达指令。
“喂，老李，你想点办法隐蔽地加速这片区域的网络。还有你，小光，你入侵需要多久？”
光芒闪烁，小光的身影陡然出现。
“这副眼镜的性能还算优异，如果我全力入侵政府系统，大概需要一刻钟的时间，不过一旦开始，流量消耗就会大幅提升，警局也会很快锁定我的具体位置。”
“所以在你开始前，我们就得离开。”
孟遥望瞬间理解，便对刘锋取说道：“小刘，找个地方把眼镜藏好，然后赶紧走人。”
刘锋取摘下眼镜，有些迟疑地将看向小光。小光的投影笑着对刘锋取挥起了手。
“那就再见了，刘先生，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就不能表现得再伤心一些吗？”
“与其说伤心，我感受到更多的则是高兴，既是为你和徐先生，也是为我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刘锋取看着眼前的小光，看着她的微笑，内心似乎涌起了一股暗流。
一个全新的生命，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存在，就要为自己这个小小的走私客牺牲了，就好像自己和徐老头想有个好生活就必须把一个无辜者给献祭一样。
这特么是什么道理。
一阵异样的情绪冲上刘锋取心头。
凭什么要牺牲掉小光才能救老徐？
凭什么老徐交了大半辈子税还是要被强制送去开发新地下城？
凭什么那么多人忙忙碌碌一辈子却不得善果？
难道我们所有人都是被困在网里的虫子，注定只有粘到网上，等待蜘蛛的结局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宁肯一把火把那网烧得一干二净。
愤怒。
刘锋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地下世界，对这个造成一切的制度有着发自内心的恨意，如若恨意能化作火焰，那这团火焰肯定能烧尽这地下世界。
或许是受恨意驱使，刘锋取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一次能彻底改变一切的机会。
他想到了之前在曲言家里，小光提过，而曲言否决的一个极端想法。
于是，刘锋取重新握紧眼镜，投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小光不解地看向刘锋取。
“怎么了？”
“计划改变，我要做一件事。”
刘锋取重新戴上眼镜，转身看向大门。
“小刘，你干什么？”
徐老头第一个察觉到不对，有些担忧地抓住了刘锋取的手。
“老徐，你别管。”
刘锋取不顾徐老头阻拦，抬腿往门外走去，但一堵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刘锋取身前。
“你想干什么？”
孟遥望紧盯着刘锋取，发出了质问。而刘锋取则看着孟遥望，眼神坚定。
“我要去信号发射平台，将小光直接传输进地下城网络的核心节点。”
所有人都面色一变，小光不禁出声问道：“刘先生，你不是反对让我——”
“你先别说话，晚点儿我再跟你解释。”
刘锋取现在可不想被小光骚扰，他最担心的是挡在面前的孟遥望。果不其然，孟遥望立刻冷下了脸。
“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刘锋取面色不变，淡然回复道：“知道，整个城市都都会被小光接管。”
“不，是我们的命都会被一个数据体接管。”
刘锋取能想明白的事情，孟遥望岂会不知，若非这个电子幽灵是想帮助徐老头，他早就任凭她自生自灭了，但刘锋取现在想发疯，他可不会坐视不管。
“小刘，别发疯，你就按它说的做不就行了，那样皆大欢喜。”
“然后呢？”
孟遥望一愣，并没有明白刘锋取的意思。刘锋取看着孟遥望，一脸认真。
“是，徐老头今年解放了，明年呢，后年呢？这风险一直存在，不光是他，你我，只要这个地下城不变，我们谁都躲不了。”
“所以你要将地下城，甚至整个人类的未来交给交给一个什么数字生命吗？你这是急病乱投医，简直是不负责任！”
“那你说该怎么办，你有办法让地下城改变吗？你已经失败了，那么多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地下城的调性吧，这是之前你在地铁上亲口跟我说的，你有办法让这一切发生改变吗？”
“那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孟遥望几乎是怒吼出声，年轻时的记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当然比谁都清楚这地下城的情况，清楚改变所要面对的严峻困境，但他一直在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他搞走私，当然是为了盈利谋生，但他一直在压价，也没少赊账。他虽然从不做慈善，但也力求公道，问心无愧。就因为如此，他一直是很多走私客的眼中钉，没少惹麻烦。
而刘锋取这小子，屁都不懂，居然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面对愤怒的孟遥望，刘锋取却表情淡淡，轻轻问出了一个问题。
“孟老大，你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会不会并不是在反抗，而是在加固你最讨厌的地下城制度？”
孟遥望怔住了。
不解、恍然、愤怒、无奈，面部表情几经变幻，最终，沉默降临。眼见孟遥望哑了火，刘锋取立刻乘胜追击。
“孟老大，你说过你不想走到设定好的结局，但你也明白吧，如果不真正地对地下城进行改变，补补修修，不会变好，只会越来越固化。我明白，你觉得我的所作所为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非常不负责任，但这次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愿意试试。”
孟遥望沉默地看着刘锋取，又看向了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徐老头。徐老头张了张嘴，最后叹了一口气。
“我老了，活也活不了几年，如果小刘是这么想的，我愿意支持他。”
孟遥望收敛了目光，再次看向刘锋取。
“小刘，我跟你说过，珍惜现在的生活，你前进的道路很可能带来谁都无法预料的后果，你确定吗？”
刘锋取苦笑了一下。
“没办法，孟老大，这事早晚都会有人去尝试，只是刚好有一个方法落在了我手上，仅此而已。”
孟遥望叹了口气，让开道路。
“你们去吧，我不拦你们，但也不会帮你们，要是被抓，记得别乱说话。”
刘锋取深深看了孟遥望一眼，便从他身侧走向门外，而徐老头则歉意地看了他一眼，便跟上了刘锋取的背影。
见两人离去，孟遥望叹了一口气，靠在墙上，耳机里传来了李易居的声音。
“孟哥，这么大的事，真不管吗？”
孟遥望摇了摇头。
“不管了，我活到现在管的事够多了，也没见办好几件，到头来还要被一个毛头小子讽刺。这件事就看老天吧，办好了算他厉害，办不好就算他倒霉。”
“会不会太极端了，将一切交给一个数字生命。”
“哼，那有什么办法。”
孟遥望的嘴角扬起一个嘲弄的角度。
“你不能在把人逼到极端时，谴责他使用极端的手段。”
“真不像你……”
李易居咕哝了一声。沉默半晌，他又有些感慨地回忆起了往昔。
“不过你别说，小刘现在这模样跟你年轻时真像，死犟得像头牛。”
“放你的屁，我什么时候死犟了？别把我和那浑小子比较。”
李易居嘿嘿笑了一声，接着他又试探性地问道：“孟哥，这么大的事，你确定不掺和一下？放心，只要你一句话，无论你是支持还是反对，我都挺你。”
孟遥望心念一动，他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对他说话了。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异动，转眼一看，那是在墙角飘动的蛛网，蛛网一端的蛛丝已经断裂，正随着刚才开门带起的风飘晃。
“再怎么说他们也跟着我干了那么长时间，就这么轻易被抓，我面子上也过不去，你就稍微指点一下吧，对了，别说是我让的。”
“嘿，这才是我认识的孟遥望嘛，好，总算是来点有意思的挑战了。”
李易居一下子变得兴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起了键盘。然后他才想起什么似的，忙不急地问道：“对了，孟哥，那个信号发射平台，根本没有路到那，他们打算怎么上去啊？”
孟遥望不禁轻笑一声。
“你难道忘了，刘锋取最擅长的是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