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健太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书包里所有能响的东西——手机、闹钟、便携游戏机——全部关机塞进课桌抽屉最深处。第二,他从后门溜出教室,贴着走廊墙根走,避开所有窗户和监控探头。第三,他绕到校舍背面,准备从体育器材室旁边的消防通道翻墙出去。
计划很完美。前世当社畜时为了躲课长,他把公司大楼的全部逃生路线背得滚瓜烂熟,这所学校的构造也花了两天摸清了。
他双手扒上墙头,刚翻过去半截身子,就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墙外传来:“佐藤君。”
健太郎趴在墙头上,低头看去。灰崎凛站在消防通道的水泥地上,抱着竹刀袋,仰头看着他。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镀上一层暖色。她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
“……翻墙。”她说,“校规第十三条,禁止。”
“……”健太郎骑虎难下,半截身子在墙内,半截在墙外。他干笑了一声:“灰崎同学,那个……我东西掉了,出来捡——”
“你左手捏着书包带,右手抓墙,四肢协调性不错。”灰崎冷静地分析,“但落地时重心会偏左,容易崴脚。建议你先把书包扔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灰崎把竹刀袋换了个肩膀,走到墙根下面,仰着头看他。夕阳照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像融化的琥珀糖。“剑道部合宿在下周末。”她说,“食材采购的清单,还有后续的调味料分装,需要人手。”
“我——”
“你已经买了第一批,有经验。后续也由你负责。”
“但我——”
“作为报酬,”灰崎顿了顿,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我可以教你对练。”
健太郎愣住了。灰崎凛的“对练”,在学校里属于传说级别的体验。剑道部的人说,被她指点一次,哪怕只是被竹刀抽两下,都能原地升段。去年有个二年级生被她单独训练了半小时,第二天就拿了区大赛冠军。
“怎么样。”灰崎仰着脸问。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夕阳里她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可能是晒的。
健太郎在心里飞速计算:答应→以后每周被竹刀抽打两次→但能学到正经的格斗技巧→打怪兽的时候能少挨几下→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多睡会儿。不答应→继续被堵在校门口→被爱理抓去录节目→在电视上丢人。
“成交。”他从墙头跳下来,落在灰崎面前。落地时右脚踝扭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站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灰崎看了他两秒。“崴脚了。”
“没有。”
“你右脚承重比平时轻了。”她转身,“跟我来。道场有冰袋。”
健太郎跟在她身后,穿过操场边缘,绕过体育馆。傍晚的校园安静下来,远处棒球部的击球声断断续续,风里夹着草皮和泥土的气味。灰崎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道场门口的时候,健太郎的手机突然在书包里震了起来。他忘了自己没关机,准确地说,是那个备用机忘关了。他僵住,灰崎已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书包侧袋上。
“接。”她说。
健太郎掏出手机。来电显示:“爱理”。他盯着屏幕,在灰崎平静的注视下,按下了接听键。
“健ちゃん!”爱理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甜腻,“你去哪了?经纪人在南口等了二十分钟了!电话也打不通!你是不是又翻墙跑了!”
“我——”
“我看到你了哦。”爱理的声音突然变得笑眯眯的,“你旁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人?女生的声音?我听到道场那边的风声了,你在学校对吧?”
健太郎抬头。灰崎站在道场门口,侧着身子,正从竹刀袋里抽出竹刀检查中结皮。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她没有看他,但耳朵明显在朝着这个方向。
“健ちゃん?”电话那头,爱理的声音又轻又软,“你在听吗?”
“在。”健太郎闭了闭眼,“我今天真的有事。”
“什么事?”
“剑道部合宿采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剑道部?”爱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疑惑,“健ちゃん,你什么时候加入剑道部了?”
“……没加入。帮忙。”
“哦——”爱理拖长了尾音,像在思考什么,然后突然语气一转,又恢复了元气满满的状态,“好吧!那明天!明天放学我来学校门口接你!节目组说后天就要录第一期了!我们要先对一下台本!”
“明天也——”
“拜拜健ちゃん!明天见!”电话挂了。
健太郎握着手机站在道场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崎把竹刀检查完,放回袋子里,转头看他。
“水濑爱理。”她说。不是疑问句。
“嗯。”
“她知道你在剑道部帮忙。”
“嗯。”
灰崎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天。”她推开道场门,“你最好从正门走。”
健太郎跟着她走进去。道场里光线昏暗,木地板被擦拭得发亮,空气里有竹刀和汗水的味道。灰崎从角落的急救箱里拿出一个冰袋,用毛巾裹了递给他。
“坐下。”
他坐在道场边缘的台阶上,把冰袋敷在右脚踝。灰崎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道场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电车的鸣笛声。
“那个节目。”灰崎突然说,“恋爱综艺。”
“嗯。”
“你要上?”
“被迫的。”
灰崎没说话。她看着前方的墙壁,上面挂着一排书法作品,最中间那幅写着“心技体”。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开口:“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帮你找理由。”
健太郎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灰崎依旧目视前方,表情如常。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剑道部可以发正式的训练邀请函。”她说,“给学校。你作为后勤支援人员,合宿前两周需要每天参加晚间训练。有正式文件的话,你就有正当理由拒绝其他活动。”
健太郎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灰崎终于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你买的味噌是对的。”她说,“三年仕込,关西白味噌。道场师范说,现在年轻人里能分清白味噌和赤味噌的不多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明天开始,每天五点。道场。”
健太郎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冰袋,看着灰崎凛的背影消失在道场门口。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线。
手机又震了。是二阶堂栞:“企划书我看过了。改得不错。明天来学生会办公室,讨论鬼屋的具体排班。”
然后是第二条:“听说你被剑道部征用了?恭喜。”
第三条:“不过,学园祭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优先于社团活动。这是校规。”
第四条:“截图给你看校规原文。不用谢。”
配图是一张翻开的校规手册,第十条,白纸黑字,旁边用红笔标注:“执行委员会拥有跨社团临时调用权限。”
健太郎盯着那张截图。二阶堂的字迹。红笔。还画了个微笑的颜文字。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冰袋敷在脚踝上,凉意慢慢渗进去。道场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远处东京塔的灯光亮起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仰头看着道场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老动画,主角总说“我本想过平静的生活”。那时他坐在公司隔间里,对着屏幕嗤笑出声。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在他公寓楼下,水濑爱理正举着手机,对着屏幕上的定位APP笑得眉眼弯弯。上面一个粉色的小点,正停在世田谷区某私立高中的剑道道场位置。
“找到你了。”她轻声说,然后按下经纪人号码的拨出键,“喂?明天派辆车到健ちゃん学校正门口。对,正门。不用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