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健太郎从正门走进学校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埃尔法。它停在校门口正对面,引擎熄着,车窗摇下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能看到一截浅棕色的卷发和一截戴着墨镜的鼻梁。
他假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往校门里走。刚迈进去两步,手机就响了。
“健ちゃん。”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看到你了哦。”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爱理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招手,动作幅度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互相交换了一个“那个是不是Pink Star的爱理酱”的眼神。
健太郎以最快的速度走过去,弯腰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对台本啊!”爱理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里那沓打印纸,“昨天说好的!后天就录了,我们得先顺一遍流程!节目组说‘素人男友’的自然反应最重要,所以不能给你剧本,但基本的走向要提前沟通——”
“我说了明天——”
“今天是明天啊。”爱理眨眨眼,“昨天的明天就是今天。”
“……你这个逻辑……”
“健ちゃん,上车嘛。就二十分钟,对完台本你就去上课。我保证不耽误你。”
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分。第一节课八点二十。如果现在上车,二十分钟对完台本,八点整从车上下来,还来得及在预备铃响之前坐到座位上。他犹豫了一下,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爱理立刻凑过来,身上那股甜丝丝的香味填满了整个车厢。她把台本摊开在他膝盖上,指着上面用荧光笔画满的标记,开始飞速说明:“这个是第一个场景,节目组说会安排我们在‘偶然’相遇,地点可能是涉谷或者原宿,你看到我的时候要表现出‘诶?你怎么在这里?’的惊讶感——”
“我不用演。我每天看到你都挺惊讶的。”
“健ちゃん好过分!”爱理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轻得像猫爪子拍人,“然后第二个场景是‘约会’,节目组可能会要求我们一起去什么地方,可能是水族馆或者游乐园,你要表现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陪着你’的感觉——”
“这个我不用演。”
“健ちゃん!”她又捶了他一下,这次稍微重了点,但还是在撒娇范围内。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纸袋,“对了,给你做的便当。昨天录节目的时候跟着料理老师学的,你尝尝。”
健太郎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便当盒,浅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团分不清食材原貌的东西。颜色偏暗,形状不规则,勉强能看出米饭的轮廓,但上面覆盖的那层东西已经看不出生前是什么了。
他沉默了三秒。
爱理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我做了两个小时哦!那个料理老师说我有‘独特的创造力’!”
“……”健太郎夹起一块不知名物体,放进嘴里。味道……很复杂。首先是一股焦味,然后是一股酸味,最后是一股他无法辨别的、带点甜又带点苦的味道。他面无表情地嚼完,咽下去。
“好吃吗?”
“嗯。”他把便当盒盖上,“剩下的我中午吃。”
“太好了!”爱理开心地拍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啊!经纪人发消息说节目组改了时间!改到明天下午了!所以今天不用对台本了!”
“……那我刚才吃的那个——”
“是我提前做好的!特意给你带的!”
健太郎看着她那张灿烂的笑脸,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粉色的便当盒,又看了看车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校门口。远处,灰崎凛正拎着竹刀袋走进校门,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再远一点,二阶堂栞正从车站方向走来,栗色卷发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我先走了。”他推开车门。
“嗯!拜拜健ちゃん!明天见!”爱理在车里朝他挥手,声音甜得像蜜。
健太郎拎着便当袋走进校门,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礼貌的咳嗽。他回头,灰崎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粉色便当袋上。
“……早上好。”她说。
“早。”
灰崎看了那个便当袋两秒。“水濑爱理做的。”
“嗯。”
“你吃了。”
“嗯。”
灰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健太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饭团,海苔裹得严严实实,形状规整漂亮。和昨天那种便利店货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道场师范的夫人做的。”灰崎说,“多了一个。”
“……谢谢。”
她转身走了。健太郎把饭团塞进书包,拎着那个粉色的便当袋往教室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二阶堂栞正好从另一侧走过来,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二阶堂的目光迅速扫过他左手拎着的便当袋和右手捏着的小纸包,然后露出那个酒窝浅浅的笑容。
“佐藤君。”她把一摞文件夹往他怀里一塞,“鬼屋的预算批下来了。中午来学生会办公室,我们讨论一下具体采购。”
“但我今天中午——”
“你中午没有安排。”二阶堂微笑,“我问过你们班主任了。你周三中午没有值日,也没有补课。”
“……我可以有安排。”
“比如?”
健太郎张了张嘴。他想说“去剑道部帮忙”,但灰崎今早没提这事。他想说“去便利店打工”,但今天是周三,他确实没排班。他想说“去天台睡觉”,但二阶堂肯定已经提前检查过天台的门锁了。
“没有。”他说。
“乖。”二阶堂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教学楼。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节奏稳定而从容。
健太郎抱着那摞文件夹站在门口,左手的便当袋里装着爱理做的迷之料理,右手的小纸包里裹着灰崎师范夫人做的完美饭团,怀里的文件夹上贴着二阶堂手写的标签。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东京晴空万里,代代木的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手机震了。爱理发来的消息:“便当盒记得还哦!那是我从节目组借的!要还的!”然后是第二条:“对了,明天录节目的时候,节目组说可能会安排一个‘情敌’角色来制造冲突!你不要紧张哦!我会站在健ちゃん这边的!”
第三条是二阶堂栞:“文件夹里有一份采购清单草稿。中午之前把数量改好。”
第四条是灰崎凛:“今晚五点。道场。不要迟到。”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腾出手来揉了揉太阳穴。上课铃响了,走廊里的学生开始加快脚步,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肩膀一下,头也不回地喊了声“抱歉”。远处棒球部的晨练结束了,击球声停了,换成了整齐的跑步号子。
健太郎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文件夹,拎好手里的便当袋,朝教室走去。
——然后在心里默默计算,今天放学后,如果先翻墙出校门,绕过车站南口,从后街穿到超市,买完二阶堂要的鬼屋材料,再赶到道场,五点之前能不能来得及。
答案是不能。
他推开教室门,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前座的男生转过来,一脸兴奋:“佐藤!你听说了吗?昨晚三丁目那边又有怪兽了!不过这次没打起来,那个蒙面超人好像跟怪兽说了几句话,怪兽自己走了!太帅了吧!”
“嗯。”健太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把便当袋塞进桌洞。
“你住那边吧?真没看到?”
“睡死了。”
“啧。你真没意思。”
上课铃正式响了。老师走进教室,班长喊起立。健太郎站起来,跟着全班鞠躬,坐下,翻开课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二阶堂的那摞文件夹上,落在灰崎那只小纸包的边缘,落在桌洞里那个粉色便当盒的一角。
他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刚才突然想起来,昨晚打怪兽的时候,那只怪兽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前几只那么茫然,好像带着某种……熟悉感。像是认识他。
他皱了皱眉。不可能。怪兽怎么会认识他。一定是想多了。
讲台上的老师开始点名。健太郎放弃思考,把注意力勉强拉回课本上。
午饭时间,健太郎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
他的课桌上摆着两个选择:左边是爱理做的粉色便当盒,里面装着那个味道足以让味蕾集体辞职的迷之料理;右边是灰崎给的素色小纸包,里面是道场师范夫人做的完美饭团,海苔翠绿,米粒饱满,隔着纸都能闻到米香。他犹豫了半秒,伸手去拿饭团。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爱理昨天凌晨两点发的自拍,和那句“给你留了一份炸虾放在冰箱”。还有今早她凑过来递便当盒时,指尖上贴着的那张创可贴——切菜切到的,位置在左手食指,一看就是生手才会切出来的角度。她做了两个小时。那个料理老师说她有“独特的创造力”。她把便当盒递给他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健太郎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弯,拿起那个粉色便当盒。
他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和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进化。他夹起一块,闭上眼,塞进嘴里。嚼。咽。再夹一块。嚼。咽。周围几个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佐藤在吃什么”、“那个粉色便当盒好可爱”。他面不改色地吃掉了三分之二,然后盖上盖子,把剩下的收进桌洞。
“佐藤,你便当哪买的?看着挺特别。”前座又转过来。
“自己做的。”
“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刚才吃的是什么?”
“创造力。”
前座一脸茫然地转回去了。健太郎拿起灰崎的饭团,拆开纸包。饭团还是温的,米粒捏得松紧刚好,咬一口,昆布的鲜味慢慢散开。他三口吃完,把纸叠好塞进口袋。
中午的教室很热闹,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有人在传阅周末的游乐场宣传单。健太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消化那顿“创造力午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爱理发来的:“健ちゃん!便当吃了吗!好吃吗!”
他想了想,回复:“吃了。还行。”
“太好了!我下次挑战更难一点的!”
……还有下次。
“对了!明天录节目的时候,节目组说要给你准备一套衣服!说是‘素人男友’也要有基本的时尚感!我看了照片,觉得那套米色的针织衫加白衬衫不错!你觉得呢!”
“我穿校服。”
“不行啦!节目组说要有点综艺感!啊,还有!那个‘情敌’角色定下来了,是最近那个很红的俳优,叫……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演那部晨间剧的那个!节目组说他会演我的‘追求者’,然后你要表现出‘吃醋但不说’的感觉!”
健太郎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尽量。”
“健ちゃん最好了!啊!经纪人叫我了!拜拜!明天见!”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趴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学生会办公室。二阶堂栞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学园祭场地平面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马克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她看到健太郎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关门。过来看这个。”
他走过去。二阶堂指着他负责的鬼屋区域,指尖点在图上:“这里,通往美术室的走廊,我打算做成‘镜之间’。用反光板和灯光做出无限延伸的效果,然后让演僵尸的学生在尽头出现。预算的话,学生会能拨三万日元,够买二十块亚克力板和一些LED灯。”
“三万够吗?”
“不够的部分我从家里拿。”二阶堂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面包”一样自然。
健太郎看了她一眼。二阶堂栞的家庭背景整个学校都知道——父亲是世田谷区最大私立医院的院长,母亲是小提琴家。但她从来不在学校里主动提这些,有人问起来也只是笑着说“普通家庭而已”。她手里的文件夹永远是旧的,铅笔用到只剩一小截才换,便当盒是最朴素的深蓝色。
“你家开医院的。”健太郎说,“为什么不直接让家里赞助?”
二阶堂抬头看他,酒窝浅浅地露了一下。“因为这是学校的事。”她说,语气不冷不热,“我家有钱是我家的事。学园祭的预算要从学生会出。这是规矩。”
健太郎没再问。他低头看平面图,指着一个位置:“这里,美术室门口。如果要做‘镜之间’,消防通道会被挡住。校规第十四条,消防通道必须保持畅通。”
二阶堂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手里的校规手册。翻到第十四条,看了两遍,抬头看健太郎。“你什么时候背的校规?”
“被你用校规压了太多次,自然就记住了。”
二阶堂沉默两秒,然后轻轻笑出了声。那个笑容和平时营业用的不太一样,眼角弯弯的,带点意外的意味。“好吧。”她拿起红笔,把那个位置圈掉,换了个方向,“改到音乐室。那边通道够宽。”
健太郎点头。二阶堂继续说明剩下的安排,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窗外传来棒球部的击球声和远处电车的鸣笛,学生会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应该是接触不良。二阶堂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灯管。
“那个。”健太郎说,“我明天带个新的来换上。仓库里有备用的。”
二阶堂看了他一眼。“你会换?”
“看过别人换。”
“……佐藤君,你有时候挺可靠的。”她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健太郎低头继续记笔记,假装没看到。
放学后四点四十分,健太郎从后门溜出校舍。这次他确认了三遍,灰崎不在消防通道,爱理的车不在南口,二阶堂没有站在走廊拐角。他顺利翻墙出去,一路跑到商店街买了二阶堂要的亚克力板样品,又折去超市拎了一袋调味料,最后在五点差三分的时候冲进道场。
灰崎凛已经在那里了,一身白色道服,竹刀横放在膝上,坐在道场正中央。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和额头上的汗。
“迟到了。”
“差三分钟。”
灰崎站起来,拿起竹刀。“三分钟也是迟到。”她说,“穿护具。”
健太郎把东西放到角落,从架子上取下护具往身上套。面罩有点旧,系带磨得起了毛边。他刚把头盔戴好,灰崎就站在了他对面,竹刀尖稳稳地指向他的面罩。
“今天练‘切返’。”她说,“你攻击,我接。连续三十次。中间断了就重来。”
健太郎深吸一口气,举起竹刀。灰崎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但周身的气场突然沉了下去,像一潭深水。他冲上去,劈击,被格挡。再劈,再格挡。竹刀相碰的声音在道场里回荡,清脆而密集。
第十次的时候,他的手腕开始酸了。第十五次,呼吸变得粗重。第二十次,动作变形,灰崎的竹刀轻轻一挑,他的刀就脱手飞了出去,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
“重来。”灰崎面无表情地说。
健太郎捡起竹刀,回到起始位置。他喘着气,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眨了好几下。灰崎看着他,突然开口:“你今天中午吃了那个便当。”
“……嗯。”
“全吃完了?”
“剩了三分之一。”
“为什么吃。”
健太郎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她做的。”
灰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道场的灯光下很亮。过了几秒,她举起竹刀。“再来。这次脚步再稳一点。你刚才右脚踝受力不对。”
健太郎再次冲上去。竹刀相交的声音重新响起,密集得像雨点打在屋檐上。道场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东京塔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来。他的手臂越来越酸,呼吸越来越重,但灰崎始终面不改色,竹刀稳如磐石。
第三十次劈击结束时,他几乎站不稳了。竹刀撑在地上,弯着腰喘气。灰崎收刀,退后一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有进步。”她说,“明天继续。”
健太郎摘下头盔,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抬头看着灰崎,她正把竹刀放回袋子里,动作利落,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灰崎。”
她转头。
“谢谢。”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拉上竹刀袋的拉链,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明天录节目。”她说,“如果不想去,道场可以出训练邀请函。现在也可以开。”
健太郎坐在地板上,竹刀横在膝上。他看着她停在门边的背影,马尾辫的末端微微晃动。道场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
“没事。”他说,“我能应付。”
灰崎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健太郎独自坐在道场中央,竹刀搁在膝盖上,汗慢慢变凉。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新消息。
爱理:“健ちゃん!节目组说录制现场有温泉!你可以带泳衣吗!”
二阶堂:“亚克力板样品明天带来给我看。”
灰崎:“后天采购。五点。别迟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仰面躺倒在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酸。道场角落那个他买来的塑料袋里,白味噌和昆布安静地待着,旁边是二阶堂的亚克力板样品和爱理的粉色便当盒。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怪兽、青梅竹马、剑道主将、学生会长。四个。
前世看轻小说的时候,他总嘲笑那些主角“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他只想回到那个加班的夜晚,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安安稳稳地过劳死。
地板很硬,道场很安静。远处传来电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录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