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健太郎站在涩谷某条小巷的拐角处,身上穿着节目组准备的米色针织衫和白衬衫。衬衫领子有点紧,针织衫的袖子长了半寸,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强行打扮成人形的熊猫。
经纪人在十米外的面包车里举着喇叭喊:“佐藤君!从拐角走出来的时候要自然一点!看到爱理酱的时候先愣一下!然后往后退半步!对!就是那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感觉!”
健太郎深吸一口气。他从拐角走出来,按照指示,在距离爱理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脸上做出一个介于“惊讶”和“想逃跑”之间的表情。摄像机藏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里,还有一台无人机在头顶盘旋。
爱理站在巷子口的花坛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她看到健太郎的瞬间,眼睛弯成月牙。
“健ちゃん!”她小跑过来,脚步轻快,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健太郎看着她。她的演技比小时候演“被忍者打败的坏人”时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那个惊喜的表情,那个恰到好处的语气,完全看不出是提前对好的台词。
“我……路过。”他干巴巴地说。
“真的吗!好巧!我也是!我刚录完节目,正想找个地方喝杯茶!”爱理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的,“要不要一起?”
导演在耳机里小声说:“好!这个反应很好!佐藤君再自然一点!对!就这样!保持住!”
健太郎被爱理拉着走进旁边一家咖啡厅。店里的客人都是节目组安排好的群演,靠窗的位置还专门布置了灯光。两人坐下,爱理点了两杯红茶和一块蛋糕,然后把菜单递给健太郎。
“健ちゃん要吃什么?”
“随便。”
“那就和我一样!”爱理对服务员笑了笑,然后凑近健太郎,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健ちゃん,你表现得很好哦。导演刚才跟我说,你的‘不情愿感’特别真实,观众就爱看这种。”
“……谢谢夸奖。”
“不过!”爱理的眼睛转了转,嘴角翘起来,“接下来的‘情敌’登场环节,你要稍微表现出一点‘在意’的感觉。不用太明显,就是看到对方和我说话的时候,视线稍微往旁边飘一下,或者捏一下杯子。导演说这样比较有张力。”
健太郎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我尽量。”
爱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坐直身子,恢复了镜头前的甜美笑容。没过多久,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和一条银色的细链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要欣赏自己三分钟”的气场。
“爱理酱!”男人朝这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在拍杂志封面,“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健太郎认出他了。山崎凑,二十四岁,最近那部晨间剧的男二号,推特粉丝数比他前世公司全员的年收入加起来还多。节目组真下血本。
爱理站起来,礼貌地微笑:“山崎桑!好巧!这是我朋友,佐藤健太郎。”
山崎走过来,目光在健太郎身上扫了一遍。那个眼神健太郎很熟悉,前世面试的时候见过不少次——评估、对比、然后得出结论“这个人不值得我花时间”。但山崎毕竟是演员,很快就把那丝轻蔑收了起来,换上亲切的笑容伸出手。
“佐藤君,你好。爱理酱经常提起你。”
健太郎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偏大,像是在测试他的反应。健太郎面无表情地回握,用了同样的力道。山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了。
三个人坐下。山崎自然而然地坐在爱理旁边,健太郎被挤到了对面。摄像机从两个角度同时拍摄,一台对准山崎和爱理,一台对准健太郎的反应。
“爱理酱,下周那部舞台剧的票,我帮你拿到了。”山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放在桌上,“前排正中间。我演的那个角色,第三幕会有一段独白,特别精彩。”
爱理接过票,礼貌地道谢,然后转头看健太郎。“健ちゃん,你喜欢看舞台剧吗?”
“没看过。”
“那要不要一起去?”
健太郎还没回答,山崎就笑着接话:“爱理酱,舞台剧和电影不一样,对第一次看的人来说可能有点门槛。不如我给你们先讲讲剧情梗概?”
健太郎看着山崎那张完美到令人烦躁的笑脸,突然想起前世公司里那个总抢他功劳的同事。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在桌面上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确实收紧了。完全不用演。
导演在耳机里兴奋地说:“好!佐藤君刚才那个表情!太棒了!‘安静的嫉妒感’!观众一定会心疼的!”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健太郎坐在那里,听着山崎和爱理聊舞台剧、聊拍摄现场、聊圈内八卦。他插不上话,也没想插话。爱理偶尔会把话题转到他这边,问“健ちゃん觉得呢”,他就含糊地应一声。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喝红茶,喝完一杯又点了一杯。
山崎聊到兴头上,伸手拍了拍爱理的手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爱理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但健太郎看到了。他也看到爱理在桌子下面把左手抽回来,悄悄在裙子上擦了擦。
他放下红茶,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导演在耳机里说:“诶?佐藤君?现在这个时机很好!再坚持两分钟!那个‘强忍醋意默默离场’的感觉很棒!”
但健太郎已经走出了镜头范围。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靠在咖啡厅后门的走廊墙壁上,掏出手机。三条新消息。
灰崎凛:“合宿的调味料分装。下午五点。道场。”
二阶堂栞:“亚克力板样品我看了。质量可以。明天带正式采购申请过来。”
爱理:“健ちゃん?你去哪了?快点回来啦!导演说还有最后一段就结束了!”
他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复:“马上。”
回到座位的时候,山崎正在说什么“下次可以一起去轻井泽”。爱理看到健太郎,眼睛立刻亮了一下,朝他招了招手。健太郎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他拿起杯子,发现红茶已经凉了。
导演在耳机里说:“好了!最后一段!爱理酱说一句结束语,然后你们两个一起走出咖啡厅。佐藤君,你可以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山崎桑,不用太刻意,就是那种‘我不太放心’的感觉。”
爱理对着镜头说了几句漂亮的结束语,然后站起来,自然地挽住健太郎的手臂。她朝山崎挥了挥手:“山崎桑,下次见!”
山崎微笑着点头,目光在两人挽着的手臂上停了一瞬。
两人走出咖啡厅。涩谷的街头人来人往,下午的阳光从楼宇缝隙里斜斜照下来。爱理的手臂很轻地搭在健太郎的肘弯上,温度隔着针织衫的布料传过来。
“健ちゃん。”她小声说。
“嗯。”
“你刚才走掉的时候,山崎桑问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怎么说。”
“我说‘健ちゃん不会生气的。他只会一个人待着。’”
健太郎没说话。两人走到街角,节目组的车停在前面。爱理突然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臂,绕到他面前。她仰着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得像玻璃珠。
“健ちゃん。”她又叫了一遍。
“什么。”
“你今天穿这件针织衫很好看。”
“……节目组的衣服。”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镜头前的营业式不太一样,眼角有一点点向下,看起来有点柔软,“但是好看就是好看。”
健太郎看着她的笑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爱理已经转身朝车子跑过去了,浅蓝色的裙摆在风里扬起来。
“明天见!健ちゃん!记得把便当盒还我!”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辆黑色埃尔法汇入涩谷的车流里。身后的咖啡厅门口,山崎凑正好走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山崎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朝健太郎微微点了下头,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健太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八分。从这里到道场,坐电车加走路大概四十分钟。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向车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灰崎凛发来的,一张照片。道场的地板上整齐地摆着十几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各种调味料,按种类和用量分好。旁边放着一把竹刀。
配文只有三个字:“等你来。”
健太郎把手机塞进口袋,在涩谷的人潮里加快脚步。针织衫的袖子还是长了半寸,他边走边往上撸。东京的傍晚正在降临,代代木的绿意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远处东京塔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今天五点到道场,练到七点,回家洗澡吃饭,写二阶堂要的采购申请,然后——如果今晚有怪兽的话——还要再出门一趟。
没有怪兽的话,可以睡六个小时。
他踏上站台的时候,山手线的电车正好进站。车门打开的瞬间,他挤进人群,抓住吊环,闭上眼。耳边是电车的报站声和周围乘客的闲聊,有人讨论今天的天气,有人抱怨工作,有人在电话里和恋人吵架。
健太郎靠在车门边,在电车的摇晃中睁开一只眼,看着车窗倒影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四。周四晚上,世田谷区三丁目那家老牌味噌屋打折。他忘了买下周的份。灰崎清单上还有三样东西没齐。
他在下一站冲下了车。
味噌屋在商店街最里头,招牌旧得褪了色,木格门半掩着。健太郎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往架子上摆新到的干昆布。
“白味噌还有吗?三年仕込的那种。”
老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是上周来买过的那个。剑道部的?”
“不是。帮剑道部买的。”
“哦——”老爷子拖了个长音,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白瓷坛子,往台面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一坛了。下周进货要等月底。要吗?”
“要。”
他掏钱包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掏出来一看,灰崎凛的消息:“到哪了。”
“买味噌。五分钟。”
“你迟到了三分钟。”
“电车晚点。”
“你在商店街。电车不到商店街。”
健太郎盯着屏幕,第一次怀疑灰崎凛是不是在他手机上装了GPS。他付了钱,抱起那坛味噌往外走,老爷子在后面喊“小心点,坛子容易磕”。他刚走到商店街拐角,就看见灰崎凛站在路灯下面,道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竹刀袋斜挎在肩上。
“……”他停住脚步,“你怎么在这。”
“剑道部和商店街有合作。”灰崎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味噌坛子,单手托着,像托一只保龄球,“师范让我来确认下周合宿的食材能不能按时到。顺便等你。”
“顺便。”
“嗯。”灰崎抱着坛子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但节奏很稳。健太郎跟在旁边,手里空落落的。两人并肩走在商店街的暮色里,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拉面店的蒸汽从半开的门里涌出来,带着酱油和猪骨的香气。
走了一段,灰崎开口:“今天节目录得怎么样。”
健太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灰崎会问这个。“还行。”
“那个俳优。”
“嗯。”
“他碰了水濑爱理的手。”灰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复述一条新闻,但抱着坛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健太郎转头看她。灰崎目视前方,侧脸被路灯照得轮廓分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补了一句:“新闻推送。我看到了。”
“你刷娱乐新闻?”
“……偶尔。”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灰崎停下脚步。她单手抱着坛子,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钱包,走进店里。两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盒牛奶和一个纸袋。
“给你。”她把纸袋递过来。
健太郎打开。里面是两个饭团,鲑鱼和梅干,和上次一样。“……谢谢。”
“你还没吃饭。”灰崎继续往前走,“训练之前要吃。”
他拆开一个饭团,边走边吃。米粒还是温的,海苔脆脆的。灰崎走在他右边,抱着那个白瓷坛子,步伐稳健,马尾辫在晚风里轻轻晃。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到道场的时候,健太郎的饭团刚好吃完。他推开门,换上道服,戴上护具。灰崎已经把味噌坛子放好了,站在道场中央等他,竹刀尖点地。
“今天练‘出端手’。”她说,“你进攻,我迎击。二十次。然后换过来。”
健太郎深吸一口气,举起竹刀。“开始!”
竹刀相碰的声音在道场里炸开,密集而清脆。灰崎的迎击比昨天更凌厉,每一刀都精准地打在他手腕和面罩的连接处,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今天他的脚步稳了一些,重心转换比昨天流畅,有几次甚至逼得灰崎后退了半步。
第二十次结束时,他喘得比昨天轻。灰崎收刀,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有进步。换。”
两人交换位置。灰崎的进攻快得几乎看不清,竹刀带起的风从面罩旁边擦过去,健太郎只能凭直觉格挡。第一刀挡住了,虎口震得生疼。第二刀挡偏了,刀尖擦过他的护胸。第三刀他干脆放弃了,往后跳了一步。
“躲不算。”灰崎说。
“我知道。”他重新摆好姿势,“再来。”
练到第七点,健太郎几乎瘫在地板上。灰崎收了刀,去角落拿了毛巾和水,递给他。他坐起来,接过水灌了半瓶,毛巾搭在脖子上。
灰崎在他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道场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远处传来电车的报站声和谁家窗口飘出来的电视新闻。
“合宿下周五开始。”灰崎说,“三天两夜。在山梨县的师范道场。你能来吗。”
健太郎想了想。下周五。节目那边,爱理说第二期录制可能在下周末。学生会那边,学园祭的鬼屋搭建刚好那几天动工。
“我——”
“你可以。”灰崎打断他,“道场发正式邀请函。学园祭那边我会跟二阶堂说。节目那边你自己解决。”
健太郎看着她。昏黄灯光下,灰崎的琥珀色眼睛显得很浅,像透明的琥珀糖。她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你跟二阶堂说?”
“学生会办公室我下午去过。”灰崎说,“她在列学园祭的排班表。我看了。你那三天没排班。”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录节目的时候。”
健太郎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凉意渗进掌心。灰崎坐在他旁边,肩膀和他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平稳而安静。
“灰崎。”
“嗯。”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灰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着道场墙壁上那排书法,最中间“心技体”三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暗。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上次买的味噌是对的。师范说,能分清白味噌和赤味噌的人,值得教。”
“就因为这个?”
灰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明天早上,采购申请交给我。我带去给师范盖章。”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草木气息。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合宿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门合上了。健太郎独自坐在道场地板上,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瓶里的水晃了晃。他仰面躺下去,后脑勺磕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山崎凑的脸、爱理在街角仰头看他的眼神、二阶堂在学生会办公室说起“规矩”时那个意外的笑容、灰崎抱着味噌坛子走在路灯下的侧影。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三条新消息。
爱理:“健ちゃん!便当盒!明天一定要还哦!节目组催了!啊对了,第二期录制定在下周末!去山梨县!听说有温泉和葡萄园!”
二阶堂:“采购申请格式我发你邮箱了。照那个填。明天中午前交。”
灰崎:“明天五点。别迟到。”
健太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闪,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还没换。他想起自己说过明天带新的来换上,但明天中午要去学生会,放学要去道场,早上还要还便当盒。
他在心里默默把明天的时间线排了一遍。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还便当盒,找仓库换灯管,上课,中午填采购申请,放学采购,五点道场训练。全部卡得死死的,没有任何空隙。
第二天早上,健太郎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雨,东京的初夏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潮湿的味道。
他把爱理的便当盒洗干净,用纸巾擦干水渍,放进书包最外层。六点四十五出门,七点十分到校。走廊里人还不多,他在自己教室门口停下,考虑是把便当盒直接放爱理桌上还是交给她本人。爱理在三班,他在二班,隔了一个教室。他想了想,决定趁人少的时候从后门溜进三班,把便当盒塞进她桌洞里。
刚走到三班后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爱理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生的。
“……真的吗?爱理酱,那个佐藤君真的是你青梅竹马?看起来好普通啊。”
“健ちゃん才不普通呢。”爱理的声音带着笑意,但语气比平时认真,“他超级厉害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哪里厉害?长相也就中等偏上吧,成绩好像也一般?”
“嗯……”爱理想了想,声音又变回那种轻快的调子,“比如他能在自动贩卖机里精准地挑出唯一一罐没被摇过的碳酸饮料!超厉害的吧!”
健太郎站在后门口,手里捏着便当盒。里面那个女生笑出了声,说“这算什么厉害”。他把便当盒往门框边的鞋柜上一放,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爱理的惊呼“啊!健ちゃん!等一下!”,但他没有停。
回到自己教室,把灯管从仓库里拿出来换上。旧的灯管一头已经发黑了,接触不良的原因他昨晚查过攻略,是镇流器老化。他踮着脚拧了两下,灯管亮起来,白晃晃的光照得他眯了眯眼。前座男生转过头来,竖了个大拇指:“行啊佐藤,这你都会。”
“看过别人换。”
第二节课间,他去学生会办公室交采购申请。二阶堂不在,桌上摊着学园祭的排班表,上面已经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箭头和圈。他把申请表放在她键盘旁边,正要走,发现排班表上鬼屋那栏,他名字后面的三天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剑道部合宿。准假。”
铅笔写的。不是红笔。他看了两秒,把申请表放下,转身走了。
中午在食堂买了面包,坐在天台上啃。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领子翻来翻去。他掏出手机翻着消息记录,爱理上午发了三条,问他为什么不理她、便当盒收到了没有、明天录制别忘了。二阶堂发了一条,说采购申请格式没问题,明天带正式版来签字。灰崎没有发消息,但今天早上训练时她说了,五点道场见。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栏杆上咬了口面包。代代木的树冠在风里翻涌着深绿色的波浪,远处新宿的高楼群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
下午的课他睡了大半。现代文老师的声音像念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字都花了。他趴着,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半梦半醒间听到下课铃响。收拾书包的时候,二阶堂栞从走廊上经过,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企划书改得不错。”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同学转头,“不过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
“没。”
“那就好。”她微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明天中午来学生会。别迟到。”
她走了。健太郎把书包甩上肩,从后门溜出去。今天没有翻墙,他老老实实走了正门。校门口对面那辆黑色埃尔法不在,爱理今天有收录,来不了。他松了口气,往车站走。
五点差五分到道场。灰崎已经在了,道服穿得整整齐齐,竹刀横放膝上,坐在道场正中央。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来了。”
健太郎把书包放在角落,换好道服,戴上护具。灰崎站起来,竹刀尖点地。“今天练‘出端手’。你进攻,我迎击。二十次。然后换过来。”
竹刀相碰的声音在道场里炸开。健太郎的步法比上周稳了,重心转换流畅,有几次甚至逼得灰崎后退半步。但灰崎的迎击依旧凌厉,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他手腕和面罩的连接处。第二十次结束时,他喘得不算太重。灰崎收刀,微微点头。
“有进步。换。”
交换位置。灰崎的进攻快得看不清,健太郎只能凭直觉格挡。第一刀挡住了,虎口震得发麻。第二刀挡偏了,刀尖擦过护胸。第三刀他往后跳了一步。
“躲不算。”灰崎说。
“我知道。”他重新摆好姿势,“再来。”
练到第七点,健太郎几乎瘫在地板上。灰崎去角落拿了毛巾和水,递给他。两人并排坐在道场边缘的台阶上。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线。
“合宿下周五。”灰崎说,“三天两夜。在山梨县的师范道场。你能来吗。”
健太郎想了想。下周五。节目那边,爱理说第二期录制可能在下周末。学生会那边,学园祭的鬼屋搭建刚好那几天动工。
“我——”
“你可以。”灰崎打断他,“道场发正式邀请函。学园祭那边我会跟二阶堂说。节目那边你自己解决。”
健太郎看着她。黄昏的光落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睛显得很浅。她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灰崎。”
“嗯。”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灰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着道场墙壁上那排书法,最中间“心技体”三个字在暮色里微微发暗。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上次买的味噌是对的。师范说,能分清白味噌和赤味噌的人,值得教。”
“就因为这个?”
灰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明天早上,采购申请交给我。我带去给师范盖章。”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草木气息。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合宿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门合上了。健太郎独自坐在道场地板上,毛巾搭在脖子上。他仰面躺下去,后脑勺磕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山崎凑的脸、爱理在街角仰头看他的眼神、二阶堂在学生会办公室说起“规矩”时那个意外的笑容、灰崎抱着味噌坛子走在路灯下的侧影。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三条新消息。
爱理:“健ちゃん!便当盒!明天一定要还哦!节目组催了!啊对了,第二期录制定在下周末!去山梨县!听说有温泉和葡萄园!”
二阶堂:“采购申请格式我发你邮箱了。照那个填。明天中午前交。”
灰崎:“明天五点。别迟到。”
健太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闪,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还没换。他想起自己说过明天带新的来换上,但明天中午要去学生会,放学要去道场,早上还要还便当盒。
他在心里默默把明天的时间线排了一遍。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还便当盒,找仓库换灯管,上课,中午填采购申请,放学采购,五点道场训练。全部卡得死死的,没有任何空隙。
他爬起来,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出道场的时候,东京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在代代木的树冠上方隐隐约约地闪着。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爱理发来的照片。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镜头比了个V。配文:“收录结束!明天见!”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公寓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代代木的绿意在夜色中变成深色的轮廓。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盒牛奶和一袋饭团。收银员是个打工的大学生,扫条形码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吧?上次电视上那个,爱理酱的……”
“不是。”健太郎把零钱收好,“认错人了。”
他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夜风里有初夏潮湿的味道,东京的梅雨季快到了。他加快脚步往公寓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全部卡得死死的,没有任何空隙。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今天放学后,二阶堂在走廊上叫住他时说的那句话。“明天中午来学生会。别迟到。”她没说“交报告”,她说的是“来学生会”。
健太郎在公寓楼下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自己房间那扇黑着的窗户。月光在玻璃上反出一层冷白的光。
他掏出钥匙开门,上楼,进屋,踢掉鞋子,把袋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扑到床上。
明天中午去学生会。灰崎的采购申请。爱理的便当盒。剑道部合宿。
还有二阶堂栞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