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师范的车停在学校门口。健太郎背着登山包从后座钻出来,腿还有点软。三天的训练把他全身肌肉重新排列了一遍,走路时能感觉到每一块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酸痛。灰崎从另一侧下车,把竹刀袋往肩上一甩,站在他旁边。
师范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两人一眼。“凛。下周的道场练习,照常。”
“是。”灰崎点头。
师范又看向健太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手腕的底子不错。下个月有空的话,再来。”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子汇入车流开走了。
健太郎站在校门口,有点没反应过来。灰崎从他身边走过,步子不紧不慢,往车站方向去。
“师范很少主动邀人。”她走了几步,偏过头说,“你运气好。”
“嗯。”他跟上去,和她并肩走了一段。周日下午的世田谷区很安静,街边的店铺开着门但没什么客人,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走到车站入口的时候,灰崎停下来。
“合宿结束了。”她说,“该解决的事,解决了吗。”
健太郎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马尾辫的边缘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他想起在道场那晚她说的话,想起她在竹林里举刀站立的背影,想起那张素色手帕上的皂香味。
“我在想办法。”他说。
灰崎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来是一份表格。上面写着“清心道场 特别训练生 登录申请表”,下面是师范的印章和签名。
“师范给你的。”她说,“填好了,下次去的时候带过去。”
健太郎捏着那张纸,抬头看她。灰崎已经转身朝站台走去了,马尾辫轻轻晃着,脚步声在车站的瓷砖地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她走远了几步,没有回头。
他把表格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往公寓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爱理的电话。
“健ちゃん!回来了吗!”
“刚下车。”
“我在你家楼下!经纪人说接你你不回消息,我就自己来了!给你带了便当!这次是新的配方!”
健太郎加快了脚步。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果然看见那辆黑色埃尔法停在路边,爱理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她看到他,眼睛一亮,拎着便当袋小跑过来。
“健ちゃん!你晒黑了!”她凑近了看他的脸,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而且瘦了。合宿很辛苦吗?”
“还行。”
“给你。”她把便当袋递过来,“这次的配方我调整了三次,试吃了五遍。保证比上次好。”
健太郎接过袋子。便当盒还是那个粉色小兔子,但里面的东西确实比上次又进步了一点。米饭捏成了规整的椭圆形,煎蛋虽然还是不太圆,但至少没有焦,配菜是几根煮得恰到好处的四季豆和一小份照烧鸡肉。卖相已经接近正常人类的食物了。
“我回去吃。”他说。
“嗯!”爱理点头,然后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着头看他。丸子头有点歪,一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那,明天见。”她转身朝车子走去。
健太郎看着她钻上车,车门关上,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他拎着便当袋上楼,开门进屋,把包扔在地上,把便当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鸡肉的照烧味飘出来,甜咸适中,很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比上次好很多。
他把便当一口一口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他擦干手拿起来看。三条新消息。
二阶堂:“合宿结束了吧。明天七点半。别忘了。”
灰崎:“表格填好之后给我。我下周带去道场。”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他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点开。
“明天,学园祭的走廊上,我会来找你。”
健太郎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窗外东京的夜色正在降临,代代木的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色剪影。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然后拿起那个洗干净的粉色便当盒,放在桌边晾着。
明天七点半到学生会。学园祭的最终检查。二阶堂说的“那个地方”。还有陌生号码说的“我会来找你”。
他靠着椅背坐下来,闭上眼。全身的肌肉还在酸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三天的合宿像是把他从日常里抽出来扔进另一个世界,现在回到东京,所有的事又涌回来挤在面前。
手机又震了。他睁开眼,以为又是谁的消息。但屏幕上只是一条广告推送,某款新游戏的预约通知。他把手机翻过去,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灯管。它今天没闪。
明天是周一。学园祭周。灰崎在道场等他。爱理在节目组等他。二阶堂在学生会等他。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在学园祭的走廊上等他。
他把椅子转过去,面朝窗户。东京的夜景在窗外铺开,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楼群之间一闪一闪。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肚子是饱的,肌肉是酸的,心跳是平稳的。
他决定先睡觉。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健太郎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二阶堂栞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学园祭展区平面图,旁边整齐地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她看到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关上门。”她说,“把这张图拿去给灰崎。剑道部今年学园祭要出展演,场地在体育馆副馆。这是最终的排班和动线图,让她确认一下。”
健太郎接过图纸。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剑道部的展演时间、入场路线和观众动线,标注得极其详尽。他扫了一眼,注意到灰崎的展演被安排在学园祭最后一天的下午,正好是鬼屋项目收尾之前。
“你故意的。”他说。
二阶堂从键盘上抬起头,酒窝浅浅地露了一下。“故意什么?”
“剑道部展演安排在鬼屋收尾之前。这样灰崎训练完刚好能来鬼屋帮忙。”
“我没有义务解释排班逻辑。”二阶堂低下头继续打字,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你可以走了。把图给灰崎,然后去你们班教室准备。学园祭明天开幕。”
健太郎把图纸卷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二阶堂叫住他。
“佐藤君。”
他回头。
“学园祭最后一天,鬼屋收尾之后。”她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图书馆后面。校舍背面那个旧仓库。你知道在哪吧。”
健太郎点了点头。那个旧仓库他当然知道,平时锁着,堆着不用的课桌椅和体育器材。
“到时候见。”二阶堂说,然后继续打字,键盘声清脆而规律。
健太郎走出学生会,往教室方向走。走廊上已经开始有学园祭的气氛了,各班教室门口贴着五花八门的海报,走廊顶上拉起了彩带和纸灯笼。有人扛着纸板箱从他身边跑过去,后面跟着两个举着假刀的一年级生。空气里弥漫着胶水和颜料的味道,远处传来电钻和锤子的声响。
他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门关着,里面传来爱理的声音,似乎在跟谁讨论节目宣传的布展方案。他停了一秒,继续往前走。
中午他把图纸送到道场。灰崎正在和几个剑道部的一年级生布置展演用的护具,看到他来,接过图纸展开看了一遍。
“排班没问题。”她说,“动线也合理。”她折好图纸收进口袋,然后看了他一眼。“明天开始学园祭。你负责的鬼屋哪天最忙?”
“最后一天。”
“嗯。”灰崎把护具递给旁边的部员,然后从竹刀袋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张手帕,已经洗干净叠好了,素色的布面上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还你。”
健太郎接过手帕。“你留着用也没关系。”
灰崎看了他两秒,没有回应这句话,转身回去继续整理护具。
下午的课没上完,各班就提前放出去布置教室了。健太郎他们班的鬼屋方案已经通过最终检查,他和另外三个同学负责把走廊改造成“镜之间”。亚克力板已经到货了,二阶堂亲自来验过,然后在清单上签了字。
健太郎站在梯子上装反光板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爱理的消息:“健ちゃん!我们班的展位在体育馆旁边!明天开幕后来看嘛!我有惊喜给你!”
配图是一张自拍,爱理比着V,身后是他们班教室改成的“Pink Star 主题咖啡厅”,墙上贴满了她的海报和灯饰。她头上戴着猫耳发箍,笑得很甜。
健太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拧螺丝。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健太郎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教室里的布置基本成型了,走廊两侧的镜面效果做得不错,配上蓝紫色的灯光,确实有点鬼屋的氛围。他拿起书包准备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靠墙站着,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头发有点乱。是前座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健太郎想了一下,好像叫田中。
“佐藤。”田中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你过来一下。”
健太郎走过去。田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向健太郎。上面是一条推特推送,热门话题。他看了一眼标题,整个人僵住了。
“#爱理酱的青梅竹马君 疑似恋爱曝光?”
配图是一张照片。涩谷那家咖啡厅门口,爱理挽着他的手臂,他穿着节目组那件米色针织衫。照片的角度是从侧后方拍的,时间应该是上周四录制结束后。画面里爱理仰着头看他,他低头看她。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健太郎盯着那张照片。他知道这个角度。节目组的摄像师就站在那个位置,无人机也在头顶盘旋。但这是正式播出前泄露的片场照,被路人或者内部人员拍下发到了网上。
“这谁啊?”田中指着照片里的健太郎,“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跟爱理酱——”
“认错人了。”健太郎把手机推回去,“不是我。”
田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健太郎已经转身走了。他加快脚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校门。东京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前潮湿的闷热。他掏出手机,打开推特。话题已经冲上趋势榜前十了,评论数正在疯涨。
他站在校门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三条新消息同时弹出来。
爱理:“健ちゃん!推特那个!你看到了吗!事务所刚才打电话给我了!他们说照片是节目组泄漏的!已经在处理了!你别担心!”
二阶堂:“推特的事。明天学园祭,如果有任何人问你,一律回答‘无可奉告’。这是命令。”
灰崎:“看到了。需要我做什么?”
健太郎站在路灯下面,把三条消息依次看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远处代代木的树冠在夜风里翻涌着深色的波浪。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公寓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陌生号码今天没有发消息。
他站在原地,转头看了看四周。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树影。远处的车流声和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铃声。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他继续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健太郎走进校门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走廊上有人看到他之后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假装没注意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前座田中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佐藤——”
“无可奉告。”
“我什么都还没问——”
“无可奉告。”健太郎绕过他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桌上。教室里几个正在聊天的同学看到他,话题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以不太自然的音量继续。他坐下来,翻开课本。手机震了一下,是爱理的消息:“健ちゃん!到学校了吗?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只是朋友’!事务所教我的说法!”
他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收起来。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的时候也多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就开始讲课。健太郎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后排传来的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耳边绕。
中午学园祭开幕。校长在体育馆前的小广场上剪了彩,然后各班各社团的展位同时开张。健太郎被分配到鬼屋入口负责引导和维持秩序。他穿上班里统一租的黑色简易和服,腰间别着一把塑料刀,站在“镜之间”入口处。
第一批客人是两个一年级的女生,走进鬼屋之后不到三十秒就尖叫着跑出来,其中一个还撞翻了门口的灯笼。健太郎扶正灯笼,面无表情地朝下一批客人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人流不断。他在入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嗓子喊得有点干。正想找人换班去喝水的时候,走廊尽头走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灰崎凛,穿着剑道部的藏青色道服,竹刀别在腰间,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道服的部员。她们应该是刚结束体育馆的展演,顺路过来。
灰崎在鬼屋入口前面停下,抬头看了看入口处用荧光笔写的“镜之间”三个字,然后看向健太郎。她穿着道服站在那里,和周围鬼屋的阴森氛围格格不入,像一把突然插进幽灵派对里的刀。
“怎么样。”她问。
“还行。人挺多。”
灰崎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来。“嗓子哑了。”
健太郎接过水瓶,拧开灌了两口。灰崎身后的两个部员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什么。灰崎转身看了她们一眼,两人立刻闭嘴站直。
“我们走了。”灰崎说,“下午还有一场展演。”
她转身的时候,健太郎叫住她:“灰崎。”
她回头。
“谢谢。”
灰崎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两个部员走了。道服的背影在学园祭花花绿绿的摊位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片流动的藏青色。
下午两点,健太郎终于被换下来休息。他坐在鬼屋旁边的长椅上啃着便利店饭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推特上的话题热度还没完全降下去,但事务所似乎已经发了声明,说“照片是节目录制期间的工作照,两人是朋友关系”。评论区半信半疑,但风向暂时稳住了。二阶堂在那条声明底下截了个图发给他,配文:“做得好。别再出乱子。”
他正要把手机收起来,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抬头,一个穿着学园祭志愿者背心的人站在长椅旁边。中等身材,校服穿得很规矩,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传单。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学园祭工作人员。
但健太郎注意到他的鞋子。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学园祭里走了一天的人。
“佐藤君。”那人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能借一步说话吗。”
健太郎站起来。他比对方高半个头,但那人站姿很稳,带着一种不太像高中生的从容。“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K。”那人推了推眼镜,“我是来提醒你的。关于水濑爱理。”
健太郎盯着他。周围学园祭的喧闹声在耳边响着,有人在不远处玩投篮游戏,传来一阵欢呼和笑声。但这个角落好像和那些声音隔了一层。
“提醒什么。”
K从传单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健太郎没有接。
“里面是水濑爱理接下来两周的行程表。”K说,“其中标红的那几天,她会遭遇一些‘意外’。如果你不做些什么的话。”
健太郎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告诉我。”
K把信封收回去,塞进传单下面。“我只是个送信的。信不信由你。但如果你有兴趣,明天晚上八点,涩谷那家咖啡厅,就是你录节目的那家。我会在那里等你。”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但几步就混进了人群里。健太郎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没吃完的饭团。周围的学园祭继续进行着,欢呼声、音乐声、笑声混成一片。远处灰崎的展演似乎正好到了高潮,体育馆方向传来整齐的竹刀碰撞声和观众的掌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团,已经没有胃口了。把剩下的包好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三条新消息。
爱理:“健ちゃん!我们班的咖啡厅今天卖了好多!有个客人说我们的拉花很可爱!拍照片给你看!”
配图是一杯拿铁,上面用奶泡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二阶堂:“明天下午最终检查。来学生会。”
灰崎:“展演结束了。明天决赛。你来吗。”
他看着这三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学园祭的彩旗在头顶拉成一片彩色的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那个叫K的人说的“意外”。爱理会遭遇的“意外”。他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爱理的脸浮在眼前——凌晨三点发自拍的她,做迷之料理的她,在街角仰头看他然后说“但是好看就是好看”的她。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好,整了整黑色简易和服的领子。朝鬼屋入口的方向走回去。路过体育馆的时候,里面传来观众的热烈掌声和欢呼。灰崎赢了决赛,他听到了播报。他想进去看看,但脚步没有停。
明天晚上八点。涩谷那家咖啡厅。
他把这个时间记在脑子里,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鬼屋入口前,对着下一批客人露出一个介于“欢迎光临”和“想死”之间的表情。
“请进。不要跑。不要碰镜子。不要回头。”
学园祭第二天过得比第一天快。鬼屋的流程已经顺了,健太郎站在入口处机械地重复着“请进、不要跑、不要碰镜子、不要回头”,嗓子彻底哑了。下午换班之后他去了体育馆,剑道部的决赛刚好打到最后一轮。灰崎站在场地中央,竹刀尖稳稳地指着对手的面罩,周围挤满了观众,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她没有看到他来。健太郎靠着体育馆后门的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干净利落地拿下面罩,朝对手和裁判各鞠一躬。观众席爆出一阵掌声,剑道部的一年级生们冲上去围住她。灰崎被围在中间,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她接过毛巾擦汗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扫了一眼后门方向。
健太郎已经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学园祭第一天的收尾阶段。健太郎收拾完鬼屋的道具,正要走,二阶堂栞从走廊那头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感。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应该是刚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
“佐藤君。”她在鬼屋入口前停下,看了一眼里面已经熄灭的蓝紫色灯光,“今天的人流量统计出来了。你们鬼屋排在全校第三。不错。”
“嗯。”
“明天最后一天,收尾之后,别忘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酒窝没有露出来,但嘴角微微弯着,“图书馆后面的旧仓库。”
健太郎点头。二阶堂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学园祭的彩旗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掏出手机,三条新消息。
爱理:“健ちゃん!今天辛苦了!明天最后一天!我的咖啡厅展位最后一天营业!下午三点收摊!收摊之后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逛学园祭吧!就一会儿也行!”
灰崎:“明天决赛之后的演武,你不用来。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后天道场见。”
二阶堂发了一张照片,是学园祭最后一天的最终排班表,鬼屋那栏用红笔圈出了收尾时间,下面铅笔写了一行字:“四点。旧仓库。别迟到。”
他把手机收好,往公寓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没有停。回到家,开门,开灯,把书包扔在地上。桌上那个粉色便当盒还晾着,今天没还。他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
“明天,学园祭的走廊上,我会来找你。”
今天没来。但那个叫K的人说,明天晚上八点,涩谷那家咖啡厅。
健太郎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没有发送。删掉。又打了一行:“你怎么知道爱理的行程。”还是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那根灯管。它今天没闪。他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爱理在咖啡厅端拿铁的样子。灰崎在道场竹刀点地的样子。二阶堂在旧仓库门前的样子。还有那个K,圆框眼镜后面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是学园祭最后一天。鬼屋收尾。二阶堂的旧仓库。爱理的咖啡厅。灰崎的演武。还有涩谷那家咖啡厅,晚上八点。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好顺序,然后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窗外有风,代代木的树冠沙沙响着。远处东京塔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慢慢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发信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只有一行字:
“今天。别忘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从床上坐起来。全身肌肉还是酸的,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洗了脸换了校服出门,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学园祭的第二天比第一天更热闹,校门口挤满了外校来参观的学生和家长。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爱理站在走廊上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丸子头扎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他,她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健ちゃん!”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笑容也比平时小一点,“昨天的便当盒。”
健太郎接过纸袋,里面是那个洗干净的粉色便当盒。“今天没有便当?”
“今天太忙了!咖啡厅最后一天,我整个上午都要在那边!”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抬头看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但是下午三点收摊之后我没事。我们一起去逛学园祭吧。就一会儿。我还没看过你们班的鬼屋呢。”
健太郎看着她。她站在走廊中间,身后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学园祭的装饰,整个人被阳光裹着,像一团暖色的光。他想起那个叫K的人说的“意外”。想起那张行程表上标红的日期。
“好。”他说。
爱理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雀跃起来。她原地轻轻跳了一下,丸子头跟着晃。“那说好了!三点!我在体育馆门口等你!啊!经纪人叫我了!待会儿见!”
她跑走了,淡粉色的裙摆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很快就淹没在学园祭的喧闹里。健太郎站在原地,拎着那个纸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K的警告。没有陌生号码的威胁。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往教室方向走。学园祭最后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