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健太郎站在体育馆门口。学园祭最后一天的太阳已经斜了,阳光从屋顶边缘倾泻下来,把广场上的人群拉出一片长长的影子。鬼屋那边刚收完尾,他把黑色简易和服还给了班长,现在穿着自己的白衬衫和校服裤,袖口卷到手肘。
爱理从体育馆侧面跑过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她换掉了早上的淡粉色连衣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深色百褶裙,头发放下来了,浅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脸上戴着口罩和一副平光眼镜,口罩拉到下巴,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试图伪装成普通人的爱豆。
“久等了!”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咖啡厅那边刚收完。经纪人先走了,我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健太郎看了看她这身打扮。“你这副眼镜是认真的吗。”
“怎么了?不像吗?”
“像在拍‘爱理酱的日常伪装’特别企划。”
爱理笑出了声,伸手把眼镜摘下来塞进口袋里。“好吧,是不太舒服。走吧走吧!我从后门绕进来的时候看到好多摊位!有个班在卖章鱼烧!还有那个射击游戏!健ちゃん你打枪准吗?”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口,拉着他往广场方向走。动作很自然,跟小时候拉着他去公园沙坑的姿态一模一样,只是力度比小时候轻多了。健太郎被她拽着穿过人群,经过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爱理停了一下。
“啊,棉花糖。”她看着摊位上那些粉的蓝的云朵形状,“小时候健ちゃん给我买过。那次我把棉花糖掉地上了,哭了好久。”
“然后你非要我把你的那份也赔给你。”
“因为是你买的嘛。”她仰头看着他,阳光下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健ちゃん的零花钱一个月才五百日元。你赔了我一份棉花糖,自己那周都没钱买果汁了。”
健太郎没接话。爱理也没继续,只是笑了笑,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两人走到章鱼烧摊位前,爱理掏钱买了一份,用竹签扎起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尝尝。”
他咬了一口。烫。爱理看着他的表情笑起来,自己也扎了一个吹凉了吃掉。两人站在摊位旁边,一人一个地分完了一盒章鱼烧。周围全是学园祭的喧闹声,有人穿着玩偶服发传单,有人在临时舞台上弹吉他,远处传来鬼屋那边的尖叫声和笑声。
“健ちゃん。”爱理吃完最后一个,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昨天推特的事,对不起。事务所那边说节目组有人把照片泄露出去了。他们已经处理了那个人,但对你造成困扰了。”
“没事。”
“我知道你说没事的时候不一定真的没事。”她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一点点,“所以我要认真道歉。健ちゃん不想上节目的话,我可以跟节目组说换人。我当初应该先问你愿不愿意的。”
健太郎看着她。她站在学园祭的喧闹人群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明明是他该说些什么的场景,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
“不用换人。”他说,“已经上了。”
爱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和镜头前那种完美的笑容不太一样,眼角有一点点皱,牙齿全露出来了。“那下周的棚内录制,你还会来吗?”
“嗯。”
“太好了!”她又跳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手表,“啊,快四点了。健ちゃん是不是还有事?”
健太郎想起二阶堂说的四点旧仓库。他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爱理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挥了挥手,“我也要回事务所了。后天学校见?”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风把她的浅棕色卷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笑了一下。
“健ちゃん。今天很开心。”
然后她快步走了,米白色的针织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健太郎站在原地,袖口还残留着她拽过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三点五十二分。旧仓库在图书馆后面,走过去大概六七分钟。
他转身朝校舍背面走。穿过操场边缘,绕过图书馆侧面的小路,走到校舍最后面那一排旧仓库前。夕阳正好照在仓库那扇生锈的铁门上,把门上的划痕和斑驳的漆面照得清清楚楚。
二阶堂栞站在门前。她换掉了白天的深蓝连衣裙,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没有盘,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深棕色的眼睛比平时柔了一些。
“准时。”她说。
健太郎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仓库的铁门在身后沉默地立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学园祭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让我来这里。”健太郎说,“为什么。”
二阶堂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铁门。仓库里面堆着旧的课桌椅和体育器材,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尘。但仓库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两杯密封好的茶。
“进来。关门。”二阶堂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文件夹翻开。她抬头看他,夕阳的光从她肩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条金边。
“佐藤君。关于学园祭的最终报告,需要你签字确认。这是流程。”
健太郎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她。二阶堂的表情平静,语气公事公办,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注意到桌上有两杯茶。那种茶是他偶尔在学生会办公室喝到的,二阶堂自己带的茶包泡的,外面买不到。
他走进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铁门在身后自动合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学园祭的零星笑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二阶堂把文件夹翻开,手指点在第一页的签字栏上。健太郎拿起笔,签了名,放下笔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杯茶。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说明是刚泡的。
“报告签好了。”他说。
“嗯。”二阶堂把文件夹合上,但没有站起来。她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像是在看什么很久远的东西。夕阳的光从高处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又落在那张桌面旧桌子的木纹里。
“佐藤君。”她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健太郎看着她。这个问题从二阶堂栞嘴里问出来,比任何学园祭谜题都让人意外。她坐在旧仓库的破椅子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腕,头发垂在肩头,深棕色的眼睛透过茶杯的热气看过来。和他印象里那个永远用红笔圈重点、永远踩在高跟鞋上发号施令的学生会长像是两个人。
“很会算计。”他说,“但算得很公平。”
二阶堂微微挑了挑眉。这个回答显然不在她的预期之内,但也没有让她不快。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注意到了。”她说,“学园祭那三天,我用铅笔给你批假。”
“看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健太郎想了想。他想起那张排班表上,其他所有批注都用红笔,唯独他的假用铅笔。铅笔可以擦掉。如果有人查,二阶堂可以说那只是临时草稿。她留了退路。给他的退路。
“因为你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偏心。”他说。
二阶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从屋顶飞过去。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随身的包里,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茶。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拉长时间。
“明天开始,学园祭的正式报告要交到学生会。之后就是期末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感,“你的鬼屋项目在全校排名第三,综合评价是‘创意优秀、执行到位’。我会在报告里如实写。”
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铁门上,但没有推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里撤出去,仓库暗了下来。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佐藤君。你做事从来不求回报。买味噌、换灯管、帮剑道部做后勤、陪水濑爱理录节目。”她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在刻意避免让别人欠你什么。”
健太郎没有说话。
二阶堂推开门。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学园祭收尾的烟火气和远处电车的鸣笛声。她迈步出去,站在仓库外的暮色里,背对着他。
“最后一件事。”她说,“下周末,我父亲医院有一场慈善晚宴。需要学生代表致辞。我选了两个人。一个是剑道部的灰崎,另一个是你。”
健太郎站在仓库门口,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今天表现好。”二阶堂回头看了他一眼,酒窝浅浅地露了一下,“开玩笑的。因为报告写得好的人,致辞应该也不错。稿子我明天发你。一周时间背。”
她朝校门方向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健太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轮廓消失在拐角。风把铁门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八分。离涩谷那家咖啡厅的八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够他回家换身衣服再去。
他往公寓方向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收拾摊位的同学在搬桌子和卸彩旗。远处体育馆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剑道部的部员们在做最后的整理。灰崎应该还在那边,但他没有过去。
回到家,洗澡换了衣服。黑色长裤和深灰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怎么看都像个普通路人。然后他出门,坐上山手线。涩谷站下车的时候正好七点四十。
那家咖啡厅在涩谷的一条小巷里,从车站走过去要十分钟。他沿着熟悉的路线走,经过上次录节目时停留过的花坛,经过无人机升空的那个楼顶,经过爱理那天站在旁边挥手告别的街角。傍晚的涩谷人潮汹涌,霓虹灯牌和电子屏幕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咖啡厅的灯牌亮着,暖黄色。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桌客人,角落里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人。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没有动过。
健太郎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K抬起头,看到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指了指对面那杯没动过的咖啡。
“你来了。”K说,“坐。”
健太郎拉开椅子坐下。咖啡的苦香味飘过来,和学园祭那些甜腻的棉花糖和章鱼烧完全不同的味道。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黑咖啡,不加糖,苦得恰到好处。
“你说水濑爱理会有意外。”他放下杯子,“什么意外。”
K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暖光灯下反出一道白,看不清他的眼神。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里面是两件事。”K说,“第一,水濑爱理接下来两周的行程。第二,一张照片。你看完就明白了。”
健太郎盯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周围咖啡厅的客人聊天的声音、杯碟碰撞的声音、门口偶尔响起的门铃声,都在耳边沉下去。他的手指搭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感觉到陶瓷传来的温度。
“你是谁。”他问,第二次。
K靠回椅背,交叉起手指。第一次,他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观察者。我关注这个城市里不太寻常的事情。而你,佐藤君,是最近最不寻常的那一个。”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拆开看吧。时间不多了。”
健太郎拿起信封。纸质很普通,街边文具店就能买到的那种。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打印的行程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两个日期。下周三和第二个周六。旁边用铅笔标了小字:“电视台收录。独处时间。无安保。”
他把行程表放在桌上,去看第二样东西。一张照片,比明信片大一圈,彩印的。画面上是爱理,站在某处街角,周围是傍晚的人流。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街对面二楼的位置往下拍的,爱理没有看镜头,视线落在前方,表情平和。她身边没有别人。但照片右下角的背景里,有一个人。黑色连帽衫,兜帽拉起来,看不清脸。那个人站在爱理身后大概七八米的位置,方向和她一致,步幅和她同步。
健太郎盯着那个黑色身影看了几秒。他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身影的走路姿态——步幅、重心、手臂摆动的幅度——给他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照片是三天前拍的。”K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下周三和第二个周六,水濑爱理有两个单独的收录安排。事务所那边排的,录完直接回公寓,中间没有经纪人陪同。那个人如果还在跟,那两天是最佳时机。”
健太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他在等一个没有人在场的机会。而我不能一直盯着。”
他把照片和行程表塞回信封,放在桌上。黑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留着。他抬起头看K。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安静,像在观察什么实验对象。
“你为什么找我。”健太郎问,“你可以报警。”
“报警说什么。一个戴兜帽的人在街上走?”K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我需要一个水濑爱理信任、且能自然接近她的人。你符合条件。”
“你调查我。”
“观察。”K纠正他,“我说了,我是观察者。我在这个城市里看各种不太寻常的事。你被卷进来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健太郎沉默了几秒。窗外涩谷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把咖啡厅的地面染成一块一块的彩色。他想起爱理今天下午在学园祭上拽着他的袖口穿过人群的样子,想起她站在章鱼烧摊位前仰头看他的表情,想起她说“今天很开心”时被风吹起来的浅棕色卷发。
“下周三和周六。”他说,“具体时间。”
K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纸巾上写了时间和地点,推过来。健太郎扫了一眼,记在脑子里。下周三晚上七点,爱理在涩谷某摄影棚有一个单人采访收录,预计九点结束,之后自己打车回公寓。第二个周六下午三点,杂志拍摄,地点在目黑区,同样没有经纪人陪同。
“你打算怎么做。”K问。
健太郎把纸巾折好收进口袋。他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响声。“那天我会去。”
K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目光沉了下来。“你不打算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有个跟踪狂跟着她?”健太郎拿起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眼,“她知道了只会害怕。而且以她的性格,她会去找那个人对峙。那反而更危险。”
K没有反驳。他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推了推,像是让健太郎喝完再走。但健太郎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
“佐藤君。”K在背后叫住他。
健太郎停步,没有回头。
“你注意到照片里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了吗。”K的声音不紧不慢,“和你很像。”
健太郎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咖啡厅的暖光灯和K的注视。涩谷的夜透过玻璃门涌进来,带着初夏的闷热和车流的喧嚣。
“我注意到了。”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涩谷的夜晚亮得像白天。霓虹灯牌和电子屏幕把街道照得五光十色,人群在斑马线上来回穿行。健太郎站在咖啡厅门口,手插在薄外套口袋里,仰头看了看街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照片的拍摄角度就是从那里来的。K坐在那里等了多久。观察了多久。
他掏出手机。三条新消息。
爱理:“健ちゃん!今天谢谢陪我逛学园祭!我回公寓了!明天又要开始工作了!加油哦!”
二阶堂:“致辞稿明天发你。记得查收。”
灰崎:“后天五点。道场。”
健太郎站在涩谷的霓虹灯下,把三条消息依次看完。他抬头看了看天。东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架飞机的指示灯在远处的云层里一闪一闪。他低头回复灰崎:“准时到。”然后给爱理回了一个“嗯”。最后打开和二阶堂的对话框,打了一行:“稿子收到之后我会背。”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朝车站方向走。经过那家录节目时停留过的花坛,经过无人机升空的那个楼顶入口,经过爱理挥手告别的街角。夜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动。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街对面的人群里,一个黑色的身影,连帽衫,兜帽拉起来,背对着他往反方向走。步幅、重心、手臂摆动的幅度。
健太郎站在原地。那个身影走了大约十步,混进人群里,消失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整整十秒,然后转过身,继续朝车站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和之前发威胁消息的号码不一样,这是K的。
“下周三。我也在附近。但我不出手。你自己判断。”
健太郎把手机收好。走进涩谷站,刷卡进闸机,坐上回世田谷区的电车。车厢里人不多,他靠在门边,闭上眼。车窗倒影里,他的脸在隧道的黑暗中忽明忽暗。
下周三。还有五天。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异常平静。
周一早上健太郎收到二阶堂的致辞稿,A4纸正反面打印,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扫了一眼,大概一千二百字,内容是关于慈善、社区和青少年责任之类的套话。二阶堂在邮件末尾附了一行:“周三之前背完。周四晚宴。穿正装。”
他把稿子折好塞进书包,打算利用课间和打工的空隙背。但效果不好,脑子里总是飘着那张照片。那个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步幅、重心、手臂摆动,和他自己走在街上时的习惯几乎重合。
周二道场训练,灰崎的攻势比平时更狠。竹刀一次又一次精准地打在他护手和面罩的连接处,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牙撑完了二十次切返,汗从下巴滴到地板上形成一条断续的线。灰崎收刀,站在他对面,竹刀尖点地。
“你今天脚步慢了。”她说,“心思不在。”
健太郎喘着气,没有反驳。灰崎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转身去角落拿毛巾和水。两人坐在道场边缘的台阶上,和之前每一次训练结束后一样。灰崎把水瓶递过来,健太郎接过灌了两口。
“明天有事?”她忽然问。
健太郎转头看她。灰崎目视前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道场墙壁上那排书法,最中间“心技体”三个字在暮色里微微发暗。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问明天天气。
“有点事。”他说。
灰崎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她只是站起来,把竹刀收进袋子里,拉上拉链。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周三白天一切如常。上课、打工、背致辞稿。下午五点他给便利店店长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临时有事不能值班。店长回复了一个“了解”,附赠一个画着黑眼圈的熊猫贴图。健太郎把手机收好,在家里换了身深色的衣服,戴上棒球帽,出了门。
晚上七点,涩谷某摄影棚。健太郎站在摄影棚所在的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里,透过玻璃窗盯着那栋楼的出入口。六点五十分的时候,爱理的车停在了门口,她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女生,两人一起走进楼里。助理在七点十分左右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健太郎在便利店买了一瓶茶,站在货架旁边的死角里。他没穿校服,换了深灰色连帽衫和黑色长裤,帽子扣在头上。从外面看就是个在便利店躲雨的普通年轻人。东京的梅雨季快到了,傍晚确实飘了点雨丝。
七点四十分。一个黑色身影从写字楼侧面拐角处走出来。连帽衫,兜帽拉起来。步幅。重心。手臂摆动。健太郎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看着那个人影停在写字楼入口旁边的吸烟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起来,然后靠在墙上,面朝写字楼大门。
那个人的身高和体型和健太郎差不多。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健太郎注意到一件事。那个人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走路的节奏和健太郎自己几乎一样。
健太郎把茶放回货架,推门走出便利店。雨丝落在帽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穿过马路,朝写字楼方向走。经过那个黑色身影的时候,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写字楼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健太郎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步幅稳定。
“你跟着她。”健太郎开口。声音在巷子的墙壁之间反弹回来。
脚步声停了。健太郎转过身。那个黑色身影站在巷子口,帽檐下只能看到一截下巴。雨丝在两人之间落下来,把路灯的光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你是什么人。”健太郎说。
那个身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右手,慢慢把兜帽拉下去。
健太郎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前世加班的夜晚。重生后醒来的那个早晨。味噌屋的老爷子。道场的竹刀。爱理凌晨三点发的自拍。灰崎递过来的饭团。二阶堂在旧仓库里的侧脸。
他认识这张脸。他在镜子里看了十六年。
那是一张和健太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瘦,更苍白,眼窝凹陷,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看起来更像是在忍痛。
“你好。”那个人说,声音沙哑,和健太郎自己的声音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些说不清的疲惫感,“我就是你。或者说,你本来应该成为的那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