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五十,林悠真站在自家玄关的穿衣镜前。
他只有一套说得过去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是父母葬礼时买的,之后几乎没怎么穿过。衬衫的肩线略微宽了一点,但总体还算合身。
“怎么样?”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系统:【宿主的外形评分:7.5/10。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分0.5。袖子没有挽好,扣分0.5。头发……系统建议梳理一下。】
“你要求真多。”
他伸手把头发胡乱抓了两下,把袖子挽到手腕上方,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系统:【7.8分。这是系统能给出的最高分了。宿主天生底子好,系统无法给出更高分数,因为系统有反自恋机制。】
“你刚才还说你是专业的喜剧评委。”
【专业喜剧评委和反自恋机制并不冲突。】
玄关的门铃响了。
林悠真拉开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车身锃亮,像是刚从车展上开下来的。车旁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林悠真同学,”男人微微欠身,“我是西园寺家的秘书,铃木。凛小姐派我来接您。”
林悠真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自己门口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好。”他把门带上,走下台阶,“麻烦你了。”
铃木为他拉开后座车门。车内是浅灰色的真皮座椅,空调温度恰好,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但很贵的味道。林悠真坐进去之后,觉得自己那身衣服好像又便宜了一个档次。
车平稳地驶出世田谷区,往港区的方向开去。
“铃木先生。”林悠真开口。
“是。”
“西园寺家是做什么的?”
铃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凛小姐没有和您说过吗?”
“没有。”
“西园寺家主要经营不动产和酒店业。”铃木说,“在东京、大阪、札幌都有产业。不过这些和凛小姐没有直接关系,她目前专注于学业。”
“目前?”
铃木沉默了一下。“凛小姐的父亲,西园寺正人先生,希望她大学毕业后能够接手部分业务。但凛小姐本人对此……持保留态度。”
林悠真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大小姐和父亲有分歧。这种信息在动漫里往往意味着麻烦,但也是机会。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了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住宅区。道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银杏树,树冠在半空中交汇,形成一条金色的隧道。十一月的东京,银杏叶正当时。
车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铁门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家徽,林悠真辨认了一下,大约是“三轮”或者“丸”之类的图案。门缓缓打开,车驶入了一条长长的车道。
林悠真透过车窗看到了所谓的“西园寺家”。
——那是一栋占地至少两千坪的西式别墅,白色墙面,蓝色屋顶,门前有一座喷泉。喷泉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佣人,正在修剪一排比人还高的柏树。他目测了一下,光前院就比他整栋房子大。
“好。”他在心里说。
系统:【宿主,系统检测到轻微的嫉妒情绪。系统温馨提示:嫉妒不是有效笑点。】
“我没嫉妒。我在换算这栋房子值多少钱。”
【换算结果:约等于宿主全部身家的两百倍。】
“你非要这么说吗。”
车停在正门前。铃木为他拉开车门。林悠真下车,脚踩在碎石车道上,发出嘎吱的声响。正门是厚重的木制双开门,门把手是铜制的,雕着花纹。
铃木推开门,欠身:“请进。”
林悠真走进玄关。玄关的面积比他家的客厅还大,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看起来像是真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一个佣人走上前,替他拿过书包。林悠真下意识地说了一声“谢谢”,佣人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
铃木领着他穿过走廊,上了一层楼梯,最后停在一扇白色的双开门前。
“凛小姐在会客厅等您。”
他推开门。
会客厅很大,三面墙都是落地窗,采光极好。中间是一组深棕色的皮沙发,面前是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摆着三杯茶,和几份文件。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西园寺凛坐在主位。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比在学校时多了几分柔和。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另一侧的沙发上,桐生千夏正端着茶杯。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下面是米色的百褶裙。校服以外的装扮让她看起来小了一岁,但气场没变,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依然带着观察的意味。
她抬头看到林悠真,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林悠真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景。
茶几上三杯茶。两个女生。一份文件。
“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他说。
西园寺凛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晚了。”她说,“我和桐生同学已经聊了半个小时了。”
林悠真走过去,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碰那杯茶。
“聊了什么?”
“聊你。”桐生千夏翻了一页手中的文库本——今天换了一本,是《三四郎》——语气平淡,“西园寺同学想知道你对比特币了解多少,我告诉她我知道的。然后她告诉我她知道的一些。我们交换了情报。”
林悠真看看西园寺凛,又看看桐生千夏。
“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
“那你们现在是在……”
“合作。”西园寺凛说。
“观察。”桐生千夏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西园寺凛微微眯了眯眼,桐生千夏嘴角弯了弯,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林悠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煎茶,温度刚好,带着一点海苔的清香。
“所以,”他把茶杯放下,“你们想干什么?”
西园寺凛拿起茶几上的文件,递给他。
“这是比特币在日本的合法交易渠道汇总,以及未成年开户的操作方案。”
林悠真接过文件。上面列着五家交易所的名称,以及各自的优缺点。最重要的是,西园寺凛在上面标出了一条路——通过西园寺家旗下的投资公司作为担保方,可以绕过未成年开户的限制。
“你愿意帮我开户?”他问。
“有条件。”西园寺凛靠在沙发上,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我提供渠道和部分资金,赚到的钱分我三成。”
林悠真翻着文件,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你的本金是多少?”他问。
“你出八十万,我也出八十万。”西园寺凛说,“总共一百六十万。分三成给我,对你来说比自己单干更划算,因为你没有渠道。”
“如果亏了呢?”
“亏了算我的。”西园寺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一百六十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林悠真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桐生千夏,后者正安静地喝茶,目光落在窗外。
“桐生同学呢?”他问,“你在这里的角色是什么?”
桐生千夏把茶杯放下,看着西园寺凛。
“西园寺同学请我来,是因为她知道我和父亲的关系。我父亲在金融厅,对虚拟货币的监管政策比一般人清楚。”
“所以你是技术顾问?”
“不是。”桐生千夏说,“我是见证人。”
“见证什么?”
“见证这笔交易。”桐生千夏的目光从西园寺凛身上移到林悠真身上,“以及,确保西园寺同学不会在合同里动手脚。”
西园寺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悠真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桐生同学,”西园寺凛说,“你说话真直接。”
“我不喜欢绕弯子。”桐生千夏说,“而且,我也想知道林同学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翻开《三四郎》的某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比特币价格过去六个月的走势分析和监管动向。”她说,“给你。免费的。”
西园寺凛看着那张纸条,表情微妙。
林悠真把纸条拿起来。上面是桐生千夏秀气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注释。最后一行写着:“2017年12月前后预计有大波动。适合短期操作。”
“你为什么帮我?”林悠真问。
桐生千夏没有回答。她合上书,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她对西园寺凛说,“谢谢你的茶。”
西园寺凛也站起来:“铃木会送你。”
“不用。”桐生千夏说,“我骑车来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悠真一眼。
“炒面面包,”她说,“周一别忘了。”
然后她走了。
会客厅里只剩下林悠真和西园寺凛,以及那三杯茶。
西园寺凛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茶杯。她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悠真。
“她喜欢你。”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悠真差点把茶喷出来。
“什么?”
“我说她喜欢你。”西园寺凛重复了一遍,“不然她不会花时间做那份走势分析,也不会特意来我家当什么见证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制造和你接触的机会。”
林悠真沉默了两秒。
“那你呢?”他问。
西园寺凛看了他一眼。
“我和她不一样。”她说,“我对你的兴趣,纯粹在于你能帮我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我父亲错了。”西园寺凛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他认为我不懂商业,认为我大学毕业后就应该乖乖嫁人,把家业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但我不这么想。”
她抬起头,看着林悠真。
“我观察过你。你在教室里画思维导图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一个十五岁的转学生,刚入学就在规划怎么赚钱,这本身就很反常。但反常的人往往有真本事。”
“所以你想用我做实验。”
“不。”西园寺凛说,“我想用你赚钱。顺便,证明给我父亲看。”
她伸出手。
“合作吗?”
林悠真看着她的手。纤细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朝上。
系统:【宿主,系统检测到这是一个关键选择点。答应合作将开启“资本积累”支线,大幅提高赚钱效率。拒绝合作将……】
“闭嘴。”林悠真在心里说。
他伸手握住了西园寺凛的手。她的手掌干燥,温度比想象中低一点。
“合作。”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合同要让桐生同学过目。”
西园寺凛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她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点无奈。
“可以。”她说,“反正她已经看过了。”
“什么?”
“那份文件,我给她看过初版。”西园寺凛松开手,重新端起茶杯,“她改了七处措辞。”
林悠真看着她。
“所以你请她来当见证人,是因为你知道她会挑毛病。”
“聪明的合作者需要聪明的监督者。”西园寺凛说,“虽然她显然更向着你。”
林悠真把文件收好,站起来。
“周一见。”他说。
西园寺凛没有起身送他,只是点了点头。铃木在门外等着,领他下楼,上车。
回去的路上,林悠真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银杏树。
系统:【宿主,系统总结:今天的事件中,有效笑点数量为0。系统略感失望。】
“怎么,你还想我在修罗场里讲段子?”
【系统不要求宿主在严肃场合搞笑。系统只是提醒宿主,您已经连续24小时没有获得有效笑点了。积分余额停滞在38分。】
“知道了知道了。”
林悠真闭上眼睛。车窗外,东京的街景缓缓后退。他手里攥着桐生千夏那张纸条,纸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桐生千夏喜欢我。”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句话。
“不可能吧。”
系统:【系统无法判断恋爱感情。但系统可以确认:桐生千夏为你做的分析,市场价值约为十万日元。一个女高中生愿意免费为你花十万日元的时间,系统认为这超过了普通友谊的范畴。】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懂恋爱吗。”
【系统不懂恋爱。但系统懂成本收益分析。】
林悠真把纸条收好,不再说话。
车开回世田谷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让铃木在路口停车,自己走回去。经过那家旧货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橱窗里那台初代Game Boy还在。
标价:一万两千日元。
“等我赚到钱。”他对着橱窗里的Game Boy说。
系统:【宿主,您对着游戏机说话的行为,构成有效笑点:+5分。】
“你这也算?”
【系统是唯一的观众,但系统依然专业。】
林悠真摇了摇头,推开了家门。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炒面面包如果有困难,我也可以带便当。桐生。”
后面没有标点符号。
林悠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榻榻米上,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我到底转学去了一个什么地方。”
系统:【一个会产生大量笑点的地方。系统很满意。】
周一早晨,林悠真在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书包里放了炒面面包。两个。他特意多买了一个,以防万一。
第二,钱包里有三千日元现金。今天放学后要去旧货店扫货,那台初代Game Boy还在橱窗里等着他。
第三,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子挽到手腕上方两指宽。系统给这个造型打了八点零分,是目前为止的最高纪录。
“出发。”
他骑上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穿过世田谷区安静的住宅街。十一月的东京已经很冷了,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缩着脖子蹬了二十分钟,在校门口锁好车,小跑着进了教学楼。
推开一年B班教室门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桐生千夏。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教科书和笔记本,正在用铅笔在笔记本边缘画什么。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上。
炒面面包的轮廓透过了塑料袋。
桐生千夏的嘴角弯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林悠真走到自己的座位,把塑料袋放进桌斗里。他前排的卷发女生转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林同学,”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整个年级的话题人物?”
“为什么?”
“因为你上周五和桐生同学一起放学回家。”
林悠真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人看到了。”卷发女生压低声音,“而且今天早上,西园寺同学的车在校门口停了一下,她下车之后往你自行车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卷发女生瞪大眼睛,“西园寺凛哎。桐生千夏哎。这两个人以前从来不跟任何人走太近的。”
林悠真把课本拿出来,翻到今天的页码。
“我只是个普通转学生。”
“普通转学生不会第一天就在笔记本上画比特币。”卷发女生说完,转了回去。
林悠真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天在教室里,看到他笔记本内容的,可能不止桐生千夏一个人。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林悠真在古文课上补了会儿觉,数学课做了两页习题,英语课和杰克老师用英语聊了几句关于纽约的话题,把杰克聊得很开心。
系统在他心里默默计数:【无效笑点。有效笑点+2。无效笑点。有效笑点+1。】
“你能不能别每节课都统计。”
【系统需要数据。数据是专业的基石。】
午休铃响的时候,林悠真从桌斗里拿出炒面面包。他故意等了十几秒才站起来——他不想让桐生千夏觉得他是在配合她的节奏。
结果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桐生千夏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今天没带便当。手里只有那本《三四郎》,以及一个装牛奶的小纸盒。看到林悠真手里的两个炒面面包,她的视线在两个面包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
“你买了两个。”
“以防万一。”林悠真说。
桐生千夏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上周五那个位置,在对面坐下。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把书放在牛奶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那意思很明显:坐。
林悠真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个炒面面包推过去。
桐生千夏接过,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的吃相很安静,咀嚼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林悠真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时候眼睛是半垂着的,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嗯。”桐生千夏咽下去,“你买的是小卖部最后一个。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你看着它摆在那里一上午?”
“嗯。”
“为什么不自己买?”
桐生千夏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吃面包。
林悠真也没追问。他打开自己的那份,咬了一大口。炒面面包的味道谈不上多好,但便宜管饱,是社畜味觉的记忆。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放学后的路线。旧货店在车站南口,他需要先去银行取钱,然后——
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林悠真抬起头。
西园寺凛站在桌旁,手里拎着一个漆木便当盒。三层。旁边跟着一个林悠真不认识的女生,大概是她班上的跟班,手里也拎着东西。
“这里有人吗?”西园寺凛问。
林悠真看了看食堂。今天空位很多,至少三分之二的桌子是空的。
“没有。”他说。
西园寺凛坐下来,把便当盒放在桌上。跟班女生在她旁边坐下,好奇地打量着林悠真和桐生千夏。
桐生千夏抬头看了西园寺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包,没有任何反应。
西园寺凛打开便当盒。第一层是米饭,上面撒着黑芝麻。第二层是烤鱼和煮物。第三层是水果,哈密瓜切成均匀的方块,旁边摆着几颗草莓。她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开始吃。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一个吃炒面面包,一个吃便当,还有一个什么都没吃,只是喝着牛奶看热闹。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桐生同学。”西园寺凛先开口。
“嗯。”
“早上我在校门口看到了你父亲的车。”
桐生千夏的筷子停了一下。极短的停顿。
“他送你来的。”西园寺凛继续说,“以前你都是骑车。”
“他今天有事来学校附近。”桐生千夏的声音很平,“顺路。”
西园寺凛夹起一块煮物,慢慢咀嚼。
“你父亲知道你和林同学的事吗?”
林悠真嘴里的面包差点喷出来。
“我们什么事都没有。”他说。
西园寺凛看了他一眼,那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桐生千夏合上了文库本。她看着西园寺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林悠真注意到她握着牛奶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西园寺同学,”桐生千夏说,“你今天为什么来食堂?”
“沟通合作进度。”西园寺凛说,“我和林同学现在是商业伙伴关系,定期沟通是必要的。”
“在食堂沟通?”
“在食堂方便。”
桐生千夏把牛奶盒放在桌上,端正地摆好。
“那我也要沟通。”她说。
“你沟通什么?”西园寺凛问。
“我是见证人。见证商业合作是否公平。”
两个人对视着。筷子停在半空中,牛奶盒立在桌面上,炒面面包的包装纸被风吹得轻轻响。
林悠真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吃面包。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个……打扰一下。”
三个人同时转头。
中村同学站在桌子旁边,怀里抱着素描本,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紧张得脸颊通红,声音都有点发抖。
“我、我刚才在那边画画的时候……”他举起素描本,“不小心把你们画进去了。对不起。如果冒犯了的话我马上撕掉——”
“让我看看。”桐生千夏说。
中村犹豫了一下,把素描本递过去。
桐生千夏接过,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把素描本转过来给西园寺凛看。西园寺凛看了之后,表情变得微妙。
“给我看看。”林悠真说。
桐生千夏把素描本推到他面前。
画面上是一张简洁的关系图。
等边三角形。三个顶点各写着一个名字:林悠真、桐生千夏、西园寺凛。三条边分别连接着两人。三角形正中间写着四个字——
“炒面面包”。
三角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桐生千夏标注“观察者”,西园寺凛标注“投资人”,林悠真标注“被观察的投资对象”。两个箭头分别从“观察者”和“投资人”指向林悠真。
林悠真盯着这张图看了五秒。
“中村同学。”他说。
中村浑身一抖:“是、是!”
“你画得非常好。”
中村愣住了。
“真的?”
“真的。”林悠真把素描本还给他,“比我这辈子见过的很多商业分析图都清晰。”
中村的脸更红了,但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桐生千夏看了看林悠真,又看了看中村。
“中村同学,”她说,“你能把这张图复印一份给我吗?”
“啊?好、好的!”
“我也要一份。”西园寺凛说。
中村抱着素描本,像一只被两个大型动物同时搭话的小型动物,左看右看,最后憋出一句:“我、我中午不睡觉,能画两份。”
系统弹了出来:【有效笑点+30。宿主,中村同学是喜剧天才。系统建议:纳入观察名单。】
“你还有观察名单?”
【系统有分级管理体系。中村同学目前等级:潜力喜剧配角。】
林悠真忍住笑,低头继续吃面包。
西园寺凛吃完便当之后站起来,把便当盒收好,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悠真。
“放学后有空吗?”她问。
“有事。”
“什么事?”
“去旧货店。”
“买什么?”
林悠真想了想。西园寺凛现在是投资伙伴,让她知道自己的投资方向是合理的。
“买Game Boy初代。”
西园寺凛微微眯了眯眼。
“你觉得那个能赚钱?”
“我觉得那个能赚小钱。”林悠真说,“真正的钱在另外的地方。但这是我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
西园寺凛看了他两秒。
“行。”她说,“但你要记得,我投了八十万。你有义务让我知道投资方向。”
“合同里写了?”
“写了。”桐生千夏在旁边说,“第八条第四款。我加的。”
林悠真看了桐生千夏一眼。后者正平静地把牛奶盒折平,放进书包侧袋里。
西园寺凛转身走了,跟班女生小跑着跟上。
食堂里只剩下林悠真和桐生千夏。中村也走了,抱着素描本去赶工复印。
桐生千夏站起来,把文库本夹在腋下。
“你放学后要去车站南口那家旧货店。”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五放学的时候在那家店门口站了三分钟。”桐生千夏说,“我看到的。”
“你又从窗户看到的?”
“嗯。”她顿了顿,“放学后我骑车跟你去。”
“你不是说你都是骑车回家吗。”
“今天也骑车。”桐生千夏说,“顺路。”
林悠真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握着文库本的手指有一点点泛白。
“桐生同学。”
“嗯?”
“你是不是在吃醋?”
桐生千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在观察。”她说。
“观察什么?”
“观察一个人同时被投资人和观察者关注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
桐生千夏偏了偏头。
“观察到他的炒面面包买了两份,但只吃了一份。”
她转身走了。
林悠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系统:【宿主,系统检测到你的嘴角上扬了。系统不鼓励早恋,但系统承认这个互动产生了有效笑点。+10分。】
“我这辈子完蛋了。”林悠真说。
【系统认为,完蛋的人生最适合当喜剧素材。】
放学后,林悠真在校门口推着自行车,桐生千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骑着一辆银灰色的折叠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包,看起来确实像是骑车上下学的样子。
两人并排骑出校门,沿着银杏树道往前走。
“你准备花多少钱买那台Game Boy?”桐生千夏问。
“一万二。”
“它的市场价大概两万左右。未拆封的话,明年能涨到五万以上。”
林悠真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桐生千夏目视前方,“昨晚。”
“你查这个干嘛?”
“观察的一部分。”
林悠真笑了。他刚想说点什么,忽然注意到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
车旁边站着铃木秘书。他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林悠真同学。
林悠真捏住刹车。
桐生千夏也停下了。
铃木快步走上前,微微欠身。
“林同学,凛小姐让我来送您。她说您要去旧货店的话,坐车更方便。”
林悠真看了看铃木,又看了看桐生千夏。
桐生千夏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辆车。
系统:【宿主,修罗场预警。系统建议:保持微笑,随机应变。】
林悠真深吸一口气。
“铃木先生,”他说,“麻烦你告诉西园寺同学,我骑车去。”
铃木面不改色:“凛小姐说您会这么说。所以她让我准备了另一套方案。”
他挥了挥手。
丰田世纪后面,一辆小货车的门打开了。里面装着一辆全新的自行车,银白色的,锃亮。
“凛小姐说,如果林同学想骑车的话,可以骑这辆。旧的那辆她帮您处理。”
林悠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链条生锈、车筐歪斜、刹车要捏三下才管用的自行车。
桐生千夏开口了:“他骑旧的。”
铃木看着桐生千夏。
桐生千夏说:“他骑我的车。我坐在后面。”
林悠真转头看她。
桐生千夏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把折叠车往他这边推了推。
铃木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凛小姐。情况有些变化。”
电话那头传来西园寺凛的声音,很轻,但林悠真听见了:
“让桐生同学接电话。”
铃木把手机递给桐生千夏。
桐生千夏接过,听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西园寺同学,你投的是他的未来,不是他的现在。”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铃木,然后跨上自己的折叠车,拍了拍后座。
“上车。”她对林悠真说。
林悠真看看自己那辆破自行车,又看看桐生千夏的折叠车后座。
“这车能载人吗?”
“不能。”桐生千夏说,“但可以试试。”
系统:【有效笑点+25。宿主,桐生千夏在宣示主权。系统建议:不要抵抗。】
林悠真叹了口气,把破自行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然后跨上了桐生千夏的折叠车后座。
折叠车的轮胎被他压得扁了一下。
桐生千夏蹬了一下踏板,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两米,然后稳住了。
“你太重了。”她说。
“你自找的。”
铃木站在路边,看着两人歪歪扭扭地骑远,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凛小姐。桐生同学载着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明天再说。”
铃木收起手机,对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看了一会儿,然后吩咐货车司机把它搬上了车。
“凛小姐说,修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