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悠真在校门口被中村同学拦住了。
中村脸色发白,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纸边被他攥出了褶子。
“林、林同学,文化祭的节目单印出来了。”
林悠真接过节目单。密密麻麻的节目列表,从上午九点开始,合唱部、美术部、书法部、剑道部表演……一直排到下午三点。最后两个节目被框在粗线里:
倒数第二个:轻音部演奏。曲目:《God knows...》。备注:互动环节,观众可自由使用荧光棒。
最后一个:一年B班漫才。表演者:林悠真、桐生千夏、西园寺凛。备注:无。
“压轴。”林悠真说。
“压轴。”中村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
“轻音部去年的表演怎么样?”
中村推了推眼镜,目光飘忽。
“去年他们唱了三首歌。第一首还好,第二首主唱跑了调,第三首吉他手断了一根弦。然后台下就开始扔荧光棒。三十多根,全砸在台上。主唱被砸哭了,吉他手抱着琴跑了,鼓手蹲在架子鼓后面躲了十分钟。”
林悠真看着节目单上“轻音部”那三个字。
“所以我们的观众,”他慢慢地说,“是一群刚扔完荧光棒、情绪高涨的人。”
“对。”
“而我们演漫才。”
“对。”
“漫才没有荧光棒。”
“对。”
林悠真把节目单折好,塞进口袋。
“中村同学。”
“是。”
“你那天最好坐后排。”
中村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林悠真走进教室。桐生千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教科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而在手机屏幕上。看到林悠真进来,她把手机翻了个面。
“你看了?”她问。
“看了。”
“轻音部之后。”
“嗯。”
桐生千夏把手机收起来,翻开教科书,语气平淡。
“我们排练时间不多了。放学后加练一小时。”
“西园寺呢?”
“她中午找我们。”桐生千夏翻了一页书,“她说她带了牛肉。”
午休铃响的时候,西园寺凛准时出现在一年B班门口。
她今天带的是一个三层的漆木便当盒,比上次那个还大一圈。身后没有跟班,只拎着一个纸袋。她走进教室,径直走到林悠真桌前,把便当盒放下。
“食堂人多。这里吃。”
林悠真看了看周围。教室里还有十几个同学,都在假装做自己的事,但耳朵明显竖着。前排那个卷发女生已经偷偷把手机架在课本后面了。
“你确定?”
“确定。”西园寺凛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桐生同学,过来。”
桐生千夏拿着炒面面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在林悠真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课桌,桌上放着三层便当盒、一个炒面面包、一盒牛奶。
西园寺凛打开第一层。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牛肉薄切,深红色的肉片间夹着白色的脂肪纹路。第二层是蔬菜天妇罗,炸得金黄。第三层是米饭,上面撒着芝麻和海苔碎。
“你说你不做饭。”林悠真说。
“这是我家的厨师做的。”西园寺凛说,“我只负责切了牛肉。”
“切得不错。”
“我学了一晚上。”
桐生千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她慢慢咀嚼,咽下去,然后说:
“还行。但火候过了。”
西园寺凛看了她一眼。
“下次我让厨师少煎十秒。”
“我来煎。”桐生千夏说,“你家的厨房火太旺。”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林悠真夹在中间,默默地夹了一块天妇罗。
教室里其他同学已经彻底放弃了伪装,纷纷转头看这个奇怪的三人组合。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林悠真听见了“西园寺同学”“桐生同学”“林悠真”几个关键词在空气中飞来飞去。
“你们俩能不能低调点。”他说。
“为什么?”西园寺凛问。
“因为全校都在看。”
西园寺凛环顾了一下教室,跟那些偷看的目光正面接触。那些目光立刻缩了回去。
“看就看了。”她收回视线,“我又不在乎。”
桐生千夏把炒面面包吃完,牛奶喝完,把垃圾折好放在桌上。
“吃饭只是补充能量。”她说,“重点在放学后。”
放学后,三个人在林悠真家的榻榻米房间里排练。
桐生千夏站在左边,林悠真站在中间,西园寺凛站在右边。三个人形成了一条直线,面朝空荡荡的墙壁。矮桌被推到墙角,坐垫叠起来摞在旁边。
“漫才的基本结构,”林悠真说,“两个人,一个装傻一个吐槽。”
“三个人呢?”西园寺凛问。
“三个人叫‘トリオ漫才’,通常是两个人装傻,一个人吐槽。或者反过来。”
“我做吐槽。”桐生千夏说。
“你做装傻。”林悠真说。
桐生千夏偏头看他。
“你上次说我装傻装得好。”
“你是装傻装得好。但你吐槽太狠了。”林悠真说,“你在台下吐槽是观察,在台上吐槽是杀人。观众会被你噎住,笑不出来。”
桐生千夏想了想。
“行。我装傻。”
“那我做什么?”西园寺凛问。
林悠真看着她。西园寺凛站在那里,双手抱臂,表情认真,像是在开董事会。
“你会什么?”
“我会讲冷笑话。”
“什么冷笑话?”
西园寺凛清了清嗓子。
“为什么比特币会涨?”
“为什么?”
“因为它是‘比特’币,所以特别比特。”
沉默。
非常长的沉默。
林悠真看着西园寺凛。桐生千夏看着西园寺凛。西园寺凛的表情纹丝不变。
“这个笑话,”林悠真慢慢地说,“是你昨晚想的?”
“嗯。”
“想了多久?”
“两个小时。”
桐生千夏开口了:“这个笑话的价值,比我预期的低两小时。”
西园寺凛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花了两个小时想了一个零分笑话。”
“零分?”
“零分。”
两个人对视着。林悠真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两块磁铁夹在中间的钉子。
“那个,”他说,“我有个想法。”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既然你们的笑话风格差距这么大,不如把这个差距变成素材。”林悠真说,“桐生同学装傻,西园寺同学负责讲冷笑话,我负责吐槽你们两个。”
“具体怎么演?”桐生千夏问。
林悠真想了想,然后开始说:“比如,桐生同学先说一句话,我听出问题,准备吐槽。然后西园寺同学插进来讲一个更冷的笑话。我的吐槽被打断,再吐槽她。这样循环,节奏越来越快。”
“试一下。”桐生千夏说。
桐生千夏站在左边,微微偏头,做出思考的表情。
“我昨天买了一本书。”
“什么书?”林悠真问。
“《如何提高观察力》。”
“然后呢?”
“看完之后,我发现我观察力很好。”
林悠真张开嘴,准备吐槽。西园寺凛抢在他前面开口:
“为什么你只买一本?”
桐生千夏看着他。
“因为只看一本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看完之后我观察力很好。”
林悠真终于插进去:“你们俩这段对话本身就在转圈。”
西园寺凛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买一本?”
“买什么?”
“《如何提高吐槽力》。”
林悠真卡住了。
桐生千夏的嘴角弯了一下。西园寺凛虽然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点光。
系统:【有效笑点+50。宿主,系统认为这个阵容可行。系统建议:保持节奏,加快语速,文化祭当天将产生至少200点有效笑点。】
“你觉得我们能笑出来?”林悠真在心里问。
【系统认为,让观众笑出来是大概率事件。但系统提醒宿主:轻音部之后的观众是情绪高涨的群体。他们可能比平时更容易笑,也可能因为荧光棒没扔完而把剩余火力转移到你们身上。】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系统只是陈述客观事实。】
排练持续到晚上七点。西园寺凛走的时候,铃木秘书已经在门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林悠真一眼。
“明天我带甜点。”
“你家的厨师做的?”
“我做的。”
“你学会做饭了?”
“我买了食谱。”
她上车走了。
桐生千夏洗完碗,推着折叠车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悠真。
“你父亲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查?”
林悠真靠在门框上。
“文化祭之后。先把节目搞定。”
“好。”桐生千夏跨上车,“我陪你查。”
“你父亲不会介意吗?”
桐生千夏沉默了一秒。
“我父亲在藏东西。”她说,“他在藏和你祖父有关的东西。我不喜欢他瞒着我。”
她骑走了。林悠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机亮了。是西园寺凛的短信:
“铃木查到了。三年前你父母订的是飞往日内瓦的航班。但当天那趟航班的乘客名单里,还有一个名字。”
林悠真盯着屏幕。
下一条短信来了:
“林正雄。”
他站在门口,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爸。”他对着空气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系统弹出来:【宿主,系统检测到剧情悬疑度上升。系统温馨提示:请在文化祭后再处理祖父线。当前优先级最高的是漫才排练。系统是专业的,系统知道什么时候该搞笑。】
“你刚才还说你是专业的喜剧评委。”
【系统是专业的喜剧评委,同时也是专业的剧情节奏管理者。系统认为,悬疑和喜剧的交替节奏是轻小说的核心竞争力。】
林悠真把手机收进口袋。
“行。文化祭之后。”
他关上门。
文化祭当天早上,林悠真把那封信烧了。
信纸在厨房的水槽里化成灰烬,被水冲走。他看着黑色的纸灰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里,然后把水龙头关上。
“不要去文化祭。昭和六十二年的事,正在重演。”
这封信昨天傍晚出现在他家的信箱里,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像是有人直接投进来的。信封上只写着“林悠真收”,字迹是打印的,没有指纹。
他没有告诉桐生千夏,也没有告诉西园寺凛。
原因很简单:今天是文化祭。不管这封信是谁寄的,目的是让他不上台。如果他不上台,桐生千夏和西园寺凛就要两个人撑场,观众会起哄,轻音部扔剩的荧光棒会找到新的目标。
他不能让她们替他挨砸。
早上九点,林悠真到了学校。校园里已经挤满了人,各个班级的摊位摆满了走廊和操场,章鱼烧的香味和炒面摊的油烟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闹的、廉价的味道。
一年B班的教室被改造成了等候室。桌椅堆在角落,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流程表。中村同学坐在角落里,抱着素描本,脸色比平时更白。
“林同学。”中村看到他,立刻站起来,“你来了。”
“怎么了?”
“轻音部在隔壁教室试音。”中村压低声音,“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们主唱在练高音。高音上不去,他在砸吉他。”
林悠真拍了拍中村的肩膀。
“没事。我们的节目在后面。”
“就是因为后面才可怕。”中村说,“去年他们扔荧光棒的时候,倒数第二个节目刚结束,观众情绪最高涨。今年轻音部肯定会被扔,然后轮到你们——”
“中村同学。”
“是。”
“你信不信我能让观众把荧光棒收起来?”
中村看着他,眼镜后面是一双写满了“不信”的眼睛。
“不信。”
“那你今天看完再画四格漫画。”
上午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合唱部唱了三首歌,中规中矩。美术部在走廊里办了画展,书法部在体育馆现场挥毫,剑道部在操场上表演了居合斩。观众们从一个场地移动到另一个场地,情绪逐渐升温。
林悠真、桐生千夏和西园寺凛在下午两点汇合。
桐生千夏换了一身衣服。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开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西园寺凛依然穿着校服,但把头发散开了,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
林悠真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休闲裤。和面试那天一样的衣服。
“你就穿这个?”西园寺凛问。
“我只有这个。”
“明天我带你去买衣服。”
“明天再说。”林悠真看了看后台的时钟,“轻音部两点半开始。我们三点上场。还有时间再顺一遍。”
三个人在后台的角落站好。周围是其他节目的表演者,有人在默念台词,有人在调乐器,有人在补妆。喧闹声中,桐生千夏开口了。
“我昨天买了一本书。”
“什么书?”林悠真问。
“《如何提高观察力》。”
“然后呢?”
“看完之后,我发现我观察力很好。”
林悠真张嘴准备吐槽,西园寺凛插进来:“为什么只买一本?”
“因为一本就够了。”
“为什么一本就够了?”
“因为看完之后我观察力很好。”
林悠真终于逮到空隙:“你们两个这段对话本身就在转圈。”
西园寺凛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买一本?”
“买什么?”
“《如何提高吐槽力》。”
林悠真卡住了。桐生千夏的嘴角弯了弯。西园寺凛面无表情,但眼底有光。
后台有人笑出了声。林悠真转头一看,是隔壁班表演话剧的几个女生,正捂着嘴偷看他们排练。
系统:【有效笑点+30。宿主,系统确认:非观众人员也产生了有效笑点。这是好兆头。】
两点半。轻音部登台。
林悠真站在后台的侧幕条后面,能看到舞台的一部分。轻音部五个人走上台,主唱是个瘦高的男生,头发遮住半边脸,抱着吉他。鼓手坐在后面,贝斯手和键盘手分列两侧。
主唱拿起话筒。
“大家好。我们是轻音部。第一首歌——《God knows...》。”
前奏响起。吉他弹得还行,鼓点也稳。主唱的嗓音条件不差,第一段主歌部分完成得不错。台下观众开始跟着节奏挥手,气氛逐渐升温。
然后到了副歌。
主唱深吸一口气,准备飙高音。
他飙了。
没飙上去。
那个高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体育馆的穹顶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然后摔死在地上。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第一根荧光棒从观众席飞了出来。
蓝色的荧光棒,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主唱的脚边。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荧光棒从各个方向飞来,有的落在台上,有的落在观众席前排,有的砸到了摄像师。主唱抱着吉他往后躲,贝斯手用琴当盾牌,鼓手直接蹲进了架子鼓后面。
林悠真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这一幕。
系统:【宿主,系统检测到现场情绪值:混乱+兴奋。轻音部预计将在三分钟内结束表演。宿主准备上场的时间剩余:四分钟。】
“知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桐生千夏和西园寺凛。桐生千夏面色平静,正在整理开衫的袖口。西园寺凛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臂,看着舞台方向。
“怕吗?”林悠真问。
“不怕。”桐生千夏说。
“有点。”西园寺凛说,“但比坐在台下看他们扔荧光棒好。”
轻音部的表演在三分钟后仓促结束。主唱抱着吉他跑下台,贝斯手捡起地上的荧光棒往台下扔回去,引发了一阵哄笑。主持人上台,拿着话筒努力维持秩序。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节目。一年B班的漫才表演。表演者:林悠真、桐生千夏、西园寺凛。”
台下的嗡嗡声忽然变大了。林悠真听到有人喊“西园寺同学”,有人喊“桐生学姐”,还有人喊“那个转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桐生千夏在他左边,西园寺凛在他右边。三个人站定,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体育馆里至少站了四五百人,后面的挤在门口,两侧的靠在墙上。地上还有没被捡完的荧光棒,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林悠真拿起话筒。
“大家好。”他说。
台下安静了一些。
“我们是来演漫才的。”
安静。
“刚才轻音部的表演很精彩。”
台下传来零星的嗤笑声。
“尤其是高音部分。”林悠真继续说,“那个高音,让我想起我家的热水壶。烧开的时候也是那个声音。”
台下有人笑了。真心的笑。
系统:【有效笑点+20。开局不错。】
“但热水壶烧开了会自己关。”林悠真说,“主唱没有。”
这次笑声更大了。后排有人鼓掌。
林悠真感觉到桐生千夏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轮到她上场了。
桐生千夏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偏头。
“我昨天买了一本书。”
台下安静了。观众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什么书?”林悠真接话。
“《如何提高观察力》。”
“然后呢?”
“看完之后,我发现我观察力很好。”
林悠真张嘴准备吐槽。西园寺凛往前一步,抢在他前面开口:
“为什么你只买一本?”
桐生千夏转头看着她。
“因为一本就够了。”
“为什么一本就够了?”
“因为看完之后我观察力很好。”
台下开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确实是笑声。
林悠真终于插进去:“你们两个这段对话本身就在转圈。”
西园寺凛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买一本?”
“买什么?”
“《如何提高吐槽力》。”
林悠真卡住了。
台下爆出一阵笑声。比刚才大得多,从后排一直蔓延到前排。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西园寺凛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系统:【有效笑点+60。宿主,节奏完美。系统建议:继续推进,加快语速。】
三个人开始进入状态。桐生千夏的装傻越来越离谱,西园寺凛的冷笑话越来越密集,林悠真的吐槽被夹在中间,像是一个同时应付两个方向进攻的守门员。
“我昨天吃了一个苹果。”
“什么苹果?”
“红苹果。”
“好吃吗?”
“我观察了一下,应该好吃。”
林悠真的吐槽还没出口,西园寺凛插进来:“你为什么只吃一个?”
“因为一个就够了。”
“为什么一个就够了?”
“因为吃完之后我观察力很好。”
台下笑声不断。有人开始跟着节奏拍手,有人在重复“观察力很好”这句话。林悠真注意到中村同学坐在第三排,抱着素描本,笑得眼镜都歪了。
表演进行到第五分钟。林悠真的状态很好,吐槽的节奏越来越顺。桐生千夏和西园寺凛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两人虽然在台下互不相让,但在台上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就在这时,林悠真看到了一个人。
体育馆后门,靠近走廊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花白。他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正看着林悠真。
林悠真差点卡词,但桐生千夏及时补了一句什么,西园寺凛接了下一句,节奏没有断。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吐槽。
但那个男人的脸,他记住了。
表演的最后一段,三个人站成一排,面对着台下四五百名观众。林悠真拿起话筒。
“最后一句。”
台下安静下来。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让我不要来。”
桐生千夏转头看了他一眼。西园寺凛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我来了。”林悠真说,“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来,荧光棒就要砸到她们两个身上了。”
他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女生。
“我不想让她们替我挨砸。”
台下安静了一秒。
“而且,”林悠真继续说,“热水壶的段子我还没讲完。”
笑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表演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林悠真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笑着的脸,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
系统:【有效笑点+200。宿主,系统确认:文化祭漫才表演圆满成功。系统给予总评:A+。】
三个人下台的时候,中村同学冲到后台,手里举着素描本,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神。
“林同学!桐生同学!西园寺同学!你们太厉害了!我画了全程!全部画下来了!”
林悠真接过素描本。四格漫画,从“我买了一本书”开始,到“热水壶”结束,最后一格画着三个人站在台上,台下是笑着的人群。中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观察力很好。”
桐生千夏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西园寺凛看了一眼,说:“画得比本人好看。”
然后她转头看向林悠真。
“你刚才说有人让你不要来。”
林悠真看着她。
“谁?”西园寺凛问。
“不知道。”林悠真说,“昨天收到一封信。打印的,没有署名。”
桐生千夏的表情变了。
“信呢?”
“烧了。”
桐生千夏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林同学。”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林悠真看着她,又看了看西园寺凛。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担心。”他说,“而且,比起那封信,我刚才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后门那里站了一个人。五十多岁,风衣,头发花白。”
桐生千夏的手指收紧了。
“他长什么样?”
林悠真回忆了一下。
“看不清脸。但他的眼睛很亮。”
桐生千夏和西园寺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林同学,”西园寺凛说,“你祖父的照片,你见过吗?”
林悠真摇头。
“我从来没见过。”
西园寺凛打开手机,翻了几秒,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大楼前面。男人的五官轮廓很深,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是林正雄。”西园寺凛说,“昭和六十一年,大藏省入职时的照片。”
林悠真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和刚才站在后门那里的男人,长着同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