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主塔传来，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但声音大得离谱。阿诗娜挣扎一般睁开眼睛，看到克伦汀已经坐在床上了，头发乱得像鸟窝，发尾的蓝色比昨晚暗了一些，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早课钟。”克伦汀挠着炸毛的头发打了个哈欠，“新生大会八点开始，你有一个小时吃饭洗漱然后去礼堂排队。”
阿诗娜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的燧发枪，还在，她把它抽出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受潮，山里的空气比铁砧城湿润，枪油要勤擦。
“你那根铁棍每天都要摸一遍？”克伦汀跳下床，一边扎头发一边问。
“习惯而已。”
“行吧。”克伦汀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灰色的长袍扔过来，“穿这个，碎星年级的制服，你昨天那身衣服太显眼了，虽然我觉得挺好看的，但院长大概不喜欢。”
阿诗娜接住长袍，抖开，料子很厚，织着暗纹，胸口位置绣着一片星星的图案，她套上长袍，把燧发枪别在腰后，长袍一盖，看不出来，杠杆步枪靠在墙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拎上了。
“你带那个去礼堂？”克伦汀挑着眉毛。
“不放心放屋里。”
“这里又没人偷东西。”
阿诗娜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克伦汀耸耸肩：“好吧好吧，带着，院长要是问起来你就老实坦白说是你的术杖，反正碎星年级的术杖都是发下来统一制式，还没人用自己的。”
两人出了宿舍，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穿着各年级不同颜色的长袍，碎星年级是灰色，新月年级是浅蓝色，凌日年级是深红色，世界年级是黑色。阿诗娜看到几个穿黑长袍的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气场和旁人完全不同，路过的新月和凌日年级学生纷纷让路。
“世界年级。”克伦汀小声说，“整个学院就十个人，别惹他们，他们马上就要毕业了，据说今年地牢试炼特别难，没人知道是什么。”
食堂在一楼，阿诗娜拿了一块奶酪面包和一杯热茶，站在角落里吃，克伦汀端了一整盘东西过来，面包香肠鸡蛋堆得冒尖，还揣了两个苹果在口袋里。
“你拿这么多？吃的完吗？”
“这你就不懂了，我们雷属性术士最吃体力了。而且我说了，院长讲话很长，没吃完的无聊了可以吃。”
阿诗娜把面包吃完，茶喝了一半——她不太习惯这个味道，铁砧城的人早上喝浓咖啡，茶太淡了，不过肚子填饱了就行。
礼堂在主塔的一层，巨大的一间屋子，穹顶很高，挂着历代院长的画像，画像里的人脸都很严肃，穿着和世界年级一样的黑长袍，不同的是上面镶着金边，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术杖。阿诗娜注意到有一个院长的术杖画得特别细，杖头是螺旋形的，和父亲图纸里某一张的纹路很像，她多看了两眼。
碎星年级的新生站成一排，总共六十几个人，分成两个班，阿诗娜扫了一圈，大部分人都穿着新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什么，目光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又快速移开。
克伦汀站在队伍末尾，比所有人都高半个头，她是留级的，按理说不用参加新生大会，但她来了，理由是“反正没事干，看看新来的长什么样”。她站在阿诗娜旁边，发尾的淡蓝色在礼堂的烛光下又亮了起来。
院长从侧门走进来。
老人，很老，胡子白得像雪，拖到胸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拿着一根术杖，杖头是一块透明的晶体，里面有光在缓慢流转。他走到讲台后面，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碎星年级的新生们。”院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能听见，“欢迎来到星轨塔。”
然后他开始了。
阿诗娜很快理解了克伦汀为什么要带吃的，院长的演讲稿显然是几百年前写的，语言华丽得让人头晕。什么“术士之荣耀承自上古”，什么“法术之光辉照彻寰宇”，什么“诸君当以生命捍卫真理”。每一句都很长，每一段都差不多。阿诗娜听了十分钟，开始走神，她观察礼堂的结构，注意墙壁上的符文纹路，估算穹顶的高度和承重。钢架结构，她心想，和铁砧城剧院的穹顶一样，但表面包了一层星图。
克伦汀已经开始吃第二个苹果了，咬得很小声。旁边的几个新生也走神了，有一个男生在偷偷打哈欠。
院长讲到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终于进入了正题。
“碎星之年，乃是术士之基，你们将学习各系基础，元素系掌握基本元素操控，召唤系熟悉召唤法则，空间系理解空间折叠切割原理，生命系初窥生命能量流转，治愈生命。年末考核通过者，方可升入新月年级。”
阿诗娜听到“年末考核”四个字，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她不会任何魔法，年末考核怎么办？城主说保送名额包入学，可没说包毕业。
院长继续讲，阿诗娜又走神，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这双手不会结印，不会画符文，只会扣扳机。
“——以上，便是星轨塔千年传承之荣耀。望诸君珍视。”
院长终于讲完了。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院长微微点头，然后从讲台上拿起一本名册。
“下面，依照惯例，新生依次上台，报出自己的名字和所属系别。以便分配导师。”
台下安静了，新生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先动。
“从左边开始。”院长指了指排头。
第一个男生上去了，紧张得声音都在抖。“我叫佩里，元素系，火属性。”
院长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一笔，佩里下台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基本都是元素系，偶尔有召唤系和空间系，生命系最少，三十几个人里只有两个。
轮到阿诗娜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的男学生想换位置，结果他的动作也和个子一样大，右手肘向后甩，撞到阿诗娜腰上的皮套。
虽然那东西的口朝下，但皮套没有完全扣紧，撞击震开了击锤，火门里的火药被引燃。
砰！
声音撞在石墙上，弹回来，再撞，再弹……彩窗震得裂了一条缝，穹顶的星图抖了一下，火炬灭了三根……所有人回头。
阿诗娜也吓住了，她感觉腰上一阵热，耳朵嗡嗡响，她低头看——皮套在冒烟，铅弹打在地砖上，地砖碎了一个角，碎片崩到前排，刚刚那个男生摔倒在地，脸色发白。
他以为自己被那响声带来的东西命中了，但是他没有，子弹离他的鞋跟只有一寸。
礼堂安静，院长站在讲台上，白胡子抖了一下。他看向最后一排，看了很久。
“谁？”院长问。
阿诗娜踩到椅子上，她拍掉腰上的烟，她不知道说什么。所有人盯着她，那个男生还坐在地上，有人去扶他起来，阿诗娜想了想才开口。
“是我。”
六十几双眼睛盯着她。碎星年级的新生大多个子不高，阿诗娜在女生里算中等偏上，但她背上的杠杆步枪太显眼了，长袍盖不住，枪托从肩膀后面伸出来，铜片在烛光里反光
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这群贵族不知道枪这种东西……只听到了很大的声音而没有看到造成了怎样的破坏，所以不至于引起恐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无知者无畏。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那是她术杖发出的声音？”
“不知道啊……震得我耳朵疼。”
“她背的什么？”
“不知道，昨天我就看到了。”
“那看着……不是术杖吧？”
阿诗娜走了站到院长面前，老院长的目光落在她肩后的枪上，停了两秒。
“名字。”
“阿诗娜。”
“你的术杖呢？”
阿诗娜拔出短燧发枪，手指搭在护圈上举起来，枪管还有余温，一缕烟从枪口升起。
“这是短杖。”阿诗娜说。她又拍了拍腿边的长包。“这是长杖。”
“就是它响的？”院长问。
“当然，我又叫不了那么大声。”
“它还会炸？”
“对。”
“这是术杖？”院长的语气里有着深信不疑的确认感。
“算是？”
“……你来自何处？”
“铁砧城。”
台下又一阵小声议论。
铁砧城，对这个礼堂里的大部分人来说，那是一个遥远的名词，在课本的地理章节里出现过一次两次，和“工业区”“煤矿”“工人阶级”这些词连在一起。没有一个贵族会把孩子送到铁砧城，也没有一个铁砧城的人会来星轨塔。
院长面不改色：“系别。”
阿诗娜深吸一口气。
“火药系。”
礼堂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止呼吸的安静，是烛火还在烧但空气凝固了的安静，是院长手里的笔停在名册上方落不下去的安静。
台下一两个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随后赶紧捂住嘴。
院长看着阿诗娜，阿诗娜看着院长，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你再说一遍。”院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火药系。”阿诗娜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
院长低头看了看名册，名册上阿诗娜的名字后面的系别栏——是空白的，城主当初填表的时候只写了名字和年龄，只有系别那一栏空着，大概觉得让阿诗娜自己填比较好。
“星轨塔没有火药系。”院长说。
“那么，现在有了。”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克伦汀在队伍末尾，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腮帮子很鼓，眼睛瞪得溜圆——她昨晚只觉得这个新室友的术杖长得奇怪，没想到她敢在新生大会上直接跟院长顶嘴。
院长盯着阿诗娜看了很久，老院长的眼神很复杂，阿诗娜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愤怒？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院长在名册上写了两个字，阿诗娜看不到写的是什么，但她注意到院长写字的手没有抖。
“去找各自的导师吧。”院长看着台下的学生大声说，“元素系导师在左侧走廊，召唤系在中间，空间系在右侧，生命系在二楼。”
“那火药系呢？”
“你去找元素系导师。”院长合上名册，“先跟着学元素基础。”
阿诗娜没再说什么，转身下台，她走过队列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有几个女生捂着嘴在笑，有几个男生表情古怪，阿诗娜目不斜视，走回自己的位置。
克伦汀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认真的？”
“什么？”
“火药系。”克伦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整个星轨塔一千三百年，从来没有人这么干过，你是第一个。”
阿诗娜没回答，她看着前方，院长在念另一个班级的名册。下一个学生上台的时候声音还在抖，大概是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
新生大会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院长宣布散会的时候，台下几乎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往外走，但目光一直往阿诗娜这边飘。
“走走走。”克伦汀拉着阿诗娜的袖子往外挤，“趁他们还没围过来。”
两人从侧门溜出礼堂，拐进一条小路，克伦汀走得飞快，发尾的蓝色在阳光里一跳一跳的。
“你到底什么来头？”克伦汀边走边问，“院长那表情你没看到吗？他愣了好几秒，好几秒啊！我在星轨塔待了两年，从来没见院长愣过。”
“你……留级两年？”
克伦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发尾的蓝色暗了一瞬。
“……一年。”她说，声音低了一些，“去年碎星考核没过，元素操控精度不够，雷电球生成速度排名倒数第三，院长说我明年再考不过就得走人。”
阿诗娜看了她一眼，克伦汀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笑，嘴角绷着。
“所以你才说那个院长讲话你会睡着？”阿诗娜问。
“不然呢。”克伦汀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恢复了大咧咧的调子，但阿诗娜听得出来，那是装的，“我去年站在台下听了一遍，今年又站了一遍。明年可能还得听第三遍……或者等我听了四遍的时候，我就能把整篇稿子背下来了，那时候我也能当院长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但笑声很干。
阿诗娜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半个苹果，克伦汀刚才在礼堂里没吃完塞给她的。她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这苹果……还不错。”她说。
克伦汀愣了一下，笑了——这次是真笑：“食堂顺的，觉得好吃那我下次多拿几个。”
两人走到宿舍楼门口，阿诗娜忽然停下来，转头往回看，主塔的塔尖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银光，她想起昨晚看到的灯。
“图书馆在哪？”她问。
“主塔后面，你问这个干嘛？”
“查点东西。”
克伦汀歪着头看她：“你刚得罪了院长，现在要去图书馆？”
“我觉得我没得罪他。”
“你在新生大会上自己开辟了个系，还当着六十几个人的面跟院长说‘现在有了’，这已经算挑战权威了，还不叫得罪？”
阿诗娜想了一下：“我只是说了实话？你知道的，忠言逆耳。”
克伦汀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盯着阿诗娜看了几秒，最后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鼻尖，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有这种觉悟的学生也挺罕见的，图书馆在那边，从这条路过两个院子就到了，地下一层是旧书库，没什么人去，管理员是个老头，脾气怪，你别惹他。”
阿诗娜点头，她转身要走，克伦汀在后面喊了一声。
“阿诗娜。”
她回头。
克伦汀站在门廊下面，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发尾的蓝色像镀了一层光边。
“你要是真能把那个什么火药系搞出来，我第一个报名。”
阿诗娜看着她，克伦汀抬着脸，表情很认真，拍了拍胸脯，和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完全不同。
“好。”阿诗娜说。
她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杠杆步枪在背上晃了一下，铜片反射着阳光，在她肩头一闪一闪的。
身后传来克伦汀的喊声：“你中午记得回来吃饭！食堂的香肠去晚了就没了！”
阿诗娜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