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在主塔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圆顶建筑,比阿诗娜预想的要小一些,石墙很旧,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她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古语,大意是“知识即光明”。
门没锁。
不过也是,图书馆这种东西理应在白天不锁门。
阿诗娜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更小,一排排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书脊上的烫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空气里全是纸页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霉味,阳光从穹顶的几块彩色玻璃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前台没人,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了一半,旁边摊着一本借阅登记册,最后一页的记录是三个月前。
“有人吗?”阿诗娜冲图书馆内部问了一声,没人回答。
阿诗娜往里走,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她的枪托时不时磕到书架侧板,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她尽量侧着身子走,但还是磕了好几次。
地下一层的入口在图书馆最里面,是一扇矮门,门框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旧书库·非请勿入”。木牌歪了,钉子只剩一颗,阿诗娜低头钻进去。
楼梯很陡,石阶被踩得中间凹陷,边缘磨得光滑,她扶着墙往下走,手指蹭了一手灰。底下没有窗户,光线全无,她摸黑走了十几级台阶,眼睛才勉强适应,走到最底下的时候,她发现角落里有一盏灯,亮着。
灯放在一张小桌上,桌边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瘦,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的长袍比院长的还旧,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全是补丁,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随时会睡着。
阿诗娜站在楼梯口,没说话,老头也没抬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老头翻了一页,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找什么?”
“《能量流转与物质嬗变》。”
老头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接着他机械地抬起头,如同钟楼里相互啮合旋转的齿轮,看了阿诗娜一眼——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边,阿诗娜在铁砧城没见过这种眼睛。
“谁让你来的?”
“我父亲。”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书,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绕过桌子,往书架深处走。
“跟上。”
阿诗娜跟在后面,老头走了三排书架,停在一个角落前,这里的书架比外面的更破旧,木头上有虫蛀的痕迹,老头伸手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本书,掸了掸灰,递过来。
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烫金的书名几乎磨没了,阿诗娜接过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墨水已经褪成浅褐色,但那笔迹她认得。
是她父亲的。
“第九十七页。”老头说。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要……”阿诗娜有些震惊地抬起眼睛看老头。
他抬起一只手制止阿诗娜问下去,那只手在半空中慢慢转了一圈,指向她手里的书。
阿诗娜只好收住疑惑和震惊,翻到第九十七页,页面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质和书页不同,更厚,微微发黄,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画着一把枪的剖面图,不是燧发枪,也不是杠杆步枪,不是她持有的任何一把枪,这把枪的结构她没见过,枪管更长,枪托的弧度不同,闭锁机构的位置也不对……剖面图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是父亲的笔迹,她快速扫了一遍,看到了几个关键词:“元素压缩”“魔力引导”“符文击发”。
最下面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随手补上去的:“如果魔力可以推动元素,那么魔力也可以推动子弹,关键在于转换。”
阿诗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图书馆旧书库管理员知道更多,问他。”
她抬头。老头已经坐回桌边了,正低头翻那本旧书,和刚才一模一样。
“你看过这张图。”阿诗娜走过去,把纸放在桌上,显然是在问问题,但她的语气像是把问号抽走了一样。
老头翻了一页:“看过。”
“我父亲来过这里?”
“来过很多次。”
阿诗娜把背包放在地上,坐下来,她看着老头,老头继续翻书。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没有名字,”老头说,“在这里待太久了,名字忘了。”
阿诗娜沉默了几秒,随后她从腰后抽出燧发枪,放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老头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燧发枪上。
“你父亲管这个叫‘短杖’。”老头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说术士们只认杖,不认枪。那就叫杖好了。”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前后三年。”老头合上书,身体往后靠,“他是唯一一个在星轨塔研究科技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被赶出去的人。”
阿诗娜的手指在燧发枪的枪管上蹭了一下,金属冰凉。
“谁赶他走的?”
“院长。”老头顿了顿,“上一任院长。现在这个当年是副院长,他投了赞成票。”
阿诗娜没说话,她把燧发枪收回腰后,把那张图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然后她抱着书站起来。
“这本书能借吗?”
“旧书库的书不外借。”老头拿起桌上那盏灯,递给她,“但你可以在这里看,没人在意。”
阿诗娜接过灯,老头又翻开了那本书,她抱着《能量流转与物质嬗变》走到书架深处,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灯和杠杆步枪放在地上,她翻开第九十七页旁边的内容。
书里讲的是能量转换的基本原理,写得很晦涩,满篇都是她看不懂的术语,但父亲在页边空白处写了批注,字很小,但比图纸上的清楚,她一行一行地读。
“魔力是一种能量,火药也是一种能量,两者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形式不同。”
“术士们用术杖引导魔力,我用枪管引导火药能量,原理相同。”
“如果能把魔力注入子弹,让子弹在飞行中持续加速,射程和穿透力会翻倍。”
“问题在于魔力与火药的兼容性,需要一种媒介。”
最后一页批注写得很潦草,看得出来父亲写的时候很急:“媒介找到了,但需要第三层的矿石,进不去。”
阿诗娜合上书,第三层……第三层?地牢?那不是世界年级才能进入的地方么。
她坐在角落里,灯芯跳了跳,远处传来老头的翻书声,很慢,很规律,她抱着书,脑子里飞快地转。
“你还在吗?”她站起来,抱着书走回桌边。
老头用抬头来回答。
“第三层的矿石是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你父亲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怎么回答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桌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头很小,鸡蛋大小,通体黑色,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岩浆。
“这个。”老头说,“第三层深处。机械守卫的核心就是这种矿石,你父亲叫它‘火种’。”
阿诗娜伸手碰了一下石头,表面温热,暗红色的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它能把魔力转换成其他形式。”老头把石头收回抽屉,“你父亲的枪,就差这一块。”
阿诗娜站在桌边,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最后一行字:“媒介找到了,但需要第三层的矿石,进不去。”
他没能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老头。“我父亲的图纸,你能看懂?”
老头翻了一页书:“现在的看不懂,但我记住了他之前的解释。”
“记住什么?”
“他画的每一张图,写的每一个字,说的每一句话。”老头抬起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那圈金边在灯光下亮了一瞬:“我是管理员,凡是图书馆里的东西,所有的东西,我都记得。”
阿诗娜把书放在桌上,推给老头,老头接过去,站起来,慢慢走回书架深处,过了半分钟他走回来,手里空了。
“这本书你可以随时来看。”他说,“看完放回原位就行。”
阿诗娜背好背包提上杠杆步枪,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父亲走的时候,在这里留了一句话。”
阿诗娜停住。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被赶出星轨塔。”老头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沙哑而缓慢,“是没能让你看到他的研究成功。”
阿诗娜的手攥紧了楼梯扶手。木头很粗糙,小木刺扎进掌心。
“知道了。”她说。
她爬上楼梯,推开矮门,重新回到图书馆一层,阳光从彩色玻璃里照进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光线。
她走出图书馆,中午的风吹过来,带着食堂方向飘来的食物香气,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想起克伦汀说的,香肠去晚了就没了。
阿诗娜加快脚步往食堂走,背包里的图纸轻轻晃着,贴着后背,她想着那张剖面图,想着“火种”,想着第三层。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闻到香肠的味道,也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克伦汀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护着一盘香肠,另一只手正在跟一个男生对峙,她发尾的蓝色很亮,甚至冒出了电弧。
“我先拿到的!”克伦汀的声音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你拿了两盘!”男生的脸涨得通红。
“我替别人拿的!”
“你替谁——”
“替我。”阿诗娜走过去,从克伦汀手里接过那盘香肠,放到自己面前。她看了那个男生一眼,男生看看她,又看看她肩后的步枪,嘴巴张了张,泄气一样转身走了。
克伦汀坐下来,长出一口气,随后抓起香肠大口一咬,吃相和其他人格格不入,根本不像贵族出身……她说:“你来得正好,再晚一分钟……不对,一秒!我就要跟他打起来了。”
她发尾的蓝色淡了下去。
阿诗娜拿起一根香肠咬了一口,咸,油大,但很香,提供的热量估计够她干一下午活。她嚼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图纸,在桌子下面摊开,克伦汀凑过来。
“这是什么?”
“一张图。”
“画的什么?”
“我父亲设计的术杖。”阿诗娜把香肠咽下去:“缺一块核心矿石,在第三层。”
克伦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抓起自己盘子里最大的那根香肠,咬了一大口。
“第三层。”她含含糊糊地说:“是地牢吧,那不是得世界年级才能进?”
“嗯。”
“你现在才碎星。”
“嗯。”
克伦汀嚼完香肠,用叉子指着她。“我有个主意。”
阿诗娜看着她。
“你得先把碎星考核过了。”克伦汀说,“不然什么都白搭。而碎星考核考的是元素操控。”
阿诗娜放下香肠:“可我不会元素操控。”
“所以你得学。”克伦汀咧嘴笑了,发尾的蓝色亮了一瞬,“我虽然去年没过,但元素操控的基础我还是会的,我可以教你。”
阿诗娜看着她,克伦汀的笑容很灿烂,和早上提到留级时那种干笑完全不一样。
“你教我?”
“对,你教我那个什么火药。”克伦汀指了指她腰后的燧发枪,“我教你元素,公平交易。”
阿诗娜想了想,香肠的油在指尖凝固,她用桌角的布擦了擦手。
“行。”她说:“公平交易。”
克伦汀伸手,从阿诗娜盘子里拿走最后一根香肠,举起来像举杯一样。
“合作愉快。”她咬了一口,“那明天早上,训练场,别迟到。”
阿诗娜看着自己被拿空的盘子,叹了口气。然后她拿起叉子,从克伦汀盘子里叉走了一根香肠。
克伦汀瞪大眼睛,嚼着东西的嘴停了一刻,阿诗娜面不改色地嚼着,目移过去,随后没忍住露出个坏笑。
“合作愉快。”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