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莉娜照常去仓库做提炼,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林夕已经在了。林夕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是黑色的,封蜡上印着行会的双蛇杖纹章。
“来了。”林夕把信推过去。
莉娜拿起信读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信纸边缘捏出了一道折痕。
“稽查员。”莉娜说,“后天到。全面抽查学院所有魔法材料的使用情况。包括学生个人持有的材料来源。”
“这不是巧合。”塞德里克从仓库里间的帘子后面走出来。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头发上还沾着仓库顶棚漏下来的灰尘。“行会每年抽查两次,下一次应该在四个月后。他们提前了。”
“说明有人走漏了消息。”林夕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问题不大。”林夕把信收起来,“我们有三天时间准备。第一,所有已经卖出去的魔石,通知买家全部收回来,换成行会认证的标准品。第二,仓库里的库存全部转移。第三……”
她看向塞德里克。
“查。谁走漏了消息。”
塞德里克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像是某种认可。
当天下午,林夕的房间里,芙蕾雅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围裙边。
“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前天晚上,有人来找过我。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问我,您在做什么生意,货源从哪里来。他说如果我不说实话,就把我送回原来的地方。”
芙蕾雅原本是赫尔斯滕家的“赠品女仆”。准确地说,是原主的父亲从贫民窟买回来的孤儿,没有任何自由民身份。如果被“送回原来的地方”,她连生存的资格都没有。
林夕看着她。芙蕾雅的手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小姐在做家族研究。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
“他走了。但他说还会来。”
林夕站起来,走到芙蕾雅面前。她比芙蕾雅高半个头,但她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芙蕾雅平齐。
“从今天起,你搬到我隔壁房间。我会跟学院管理处申请。另外,”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银徽章,是赫尔斯滕家族的旁支徽章,“这个你拿着。如果有人再找你,你给他们看这个,说你是赫尔斯滕家的正式雇员。受家族庇护。动你等于动赫尔斯滕。”
芙蕾雅盯着那枚徽章,眼眶慢慢红了。
“小姐,我……我不值得……”
“你值得。”林夕把徽章塞进她手里,“去做事吧。”
芙蕾雅走后,林夕坐在桌前,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系统没有发布新任务。但林夕总觉得,那个“走漏消息的人”,和系统脱不了干系。系统无法直接派人来找芙蕾雅。但系统能做的事情,比她想象的多。
两天后,稽查员到了。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行会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双蛇杖徽章。他个子不高,但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实。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每人手里提着一个魔法检测箱。
他叫格雷姆·索恩。行会三级稽查员。林夕从塞德里克那里拿到了一份关于他的情报:此人干了十五年稽查,没出过一次错。他查过的案子,没有一个翻过案。他的原则很简单:证据说话。没有证据的事,他不碰。
林夕觉得这个原则很有意思。没有证据,他不碰。那就别给他留证据。
但格雷姆显然不是来走过场的。
第一天,他抽查了学院所有贵族学生的材料仓库。查了三十七间,只查出了两间有“来源不明”的材料。两间的学生都被记了过,材料没收。
第二天,他开始查平民学生。
林夕站在宿舍走廊的拐角处,远远看着格雷姆走进平民学生的宿舍区。莉娜站在她旁边。
“你紧张?”莉娜问。
“不紧张。”林夕说,“我让所有用我们魔石的平民学生,在昨天之前把材料全部换成了行会货。他们查不到。”
“那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谁在紧张。”
林夕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行会的灰色斗篷,背对着她们。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个人的身形,林夕觉得有点眼熟。
格雷姆从一间宿舍出来,手里的检测箱亮着红灯。身后的随从带出来一个男生,瘦高个,棕色头发,低着头。
“瓦伦·克罗斯。”莉娜的声音突然绷紧了,“他是我们第一批买家之一。”
林夕看着那个男生被带到格雷姆面前。格雷姆翻开记录册,开始询问。瓦伦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他手里还有我们的魔石。”莉娜说。
“不可能。”林夕说,“昨天全部收回了。我亲自清点的。”
“也许他藏了一颗。”
格雷姆从瓦伦的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举到眼前。隔着走廊的距离,林夕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检测箱的红灯亮了。
格雷姆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搜索,最后停在了,林夕的位置。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林夕没有回避,也没有动。
然后格雷姆低下头,把那样东西放进证物袋,带着瓦伦离开了。
当天晚上,林夕收到了塞德里克的消息。
“瓦伦手里的魔石,是他自己留的。我查了交易记录,他前天额外买了一颗,说‘留着做研究’。行会从他那里搜出了那颗魔石,已经送去分析成分了。”
林夕坐在桌前,手指按住太阳穴。
“还有一件事。”塞德里克的声音从纸鹤里传出来。对,纸鹤。林夕至今没搞懂塞德里克怎么把声音录进纸鹤里的。“那个之前找芙蕾雅的兜帽人,我查到了。他三天前离开了学院。去向不明。但有人看见他进了行会总部。”
林夕闭上眼。
走漏消息的人,是行会安排的。他们在她身边安了探子。而芙蕾雅,是离她最近的人。
她信任芙蕾雅。但现在,她不确定芙蕾雅传递了什么信息。
“芙蕾雅的事,”塞德里克的声音停了一下,“我来查。你专心对付明天的稽查。”
纸鹤上的声音消失了。林夕拿起桌上的糖纸鹤,发现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你今天没有念台词。系统有动静吗?”
林夕这才意识到,今天一整天,系统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务,没有提示,没有声音。像是消失了。
她试着在脑海里喊了一声:“系统?”
没有回应。
沉默。彻底的沉默。
林夕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后脊发凉。系统不说话了。这意味着什么?它在酝酿更大的动作?还是它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盯着虚空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炭笔,在墙上的日历旁边写了一个数字:“5”。偏差值。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最终会通向什么。但她觉得,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沉默。
第二天,格雷姆的稽查结果出来了。
行会正式认定:星辉学院平民学生瓦伦·克罗斯“持有未认证魔法材料,违反行会垄断条例”。处罚:没收全部材料,罚款五百金币,记大过一次。如果一年内再犯,开除学籍。
瓦伦交不出五百金币。他家里是普通农户,入学已经是举债。
林夕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仓库里。她坐在旧椅子上,面前摊着瓦伦的档案。旁边是莉娜和塞德里克。
“罚款我来出。”林夕说。
“行会盯着你。”塞德里克说,“你出面,等于承认那些魔石是你给他的。”
“那怎么办?”
“我来。”莉娜站起来。
林夕抬头看她。
“我是平民。我有共鸣天赋。行会对我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莉娜说,“我去交罚款。理由:瓦伦借了我的钱,还不上,我替他还。跟魔石无关。”
“行会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莉娜说,“重要的是,他们拿不到把柄。我去交罚款,他们最多怀疑我。但他们不能动我。我是学院‘特招平民’,动我需要议会批准。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
林夕看着她。莉娜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确定?”
莉娜点头。
当天下午,莉娜去了行会在学院的办事处,交了五百金币的罚款。出来的时候,格雷姆站在门口。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艾尔文小姐。下次,别替人顶。”
莉娜没有回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那天晚上,林夕坐在寝室的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原主日记。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被撕掉的那半句话。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告诉她……”
后面是什么?原主到底想让莉娜知道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系统已经沉默了两天。
林夕把日记合上,躺到床上。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片流动的星空上。那颗划过穹顶的流星,比之前更快了。
她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谁听。
“第五次。你还能撑多久。”
远处的钟楼响了。魔法灯光暗了下去。星辉学院沉入夜色。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学院地下的某个深处,塞德里克·冯·莱因哈特站在一扇巨大的石门面前。石门上刻着和那枚钥匙上一模一样的纹章。他伸出手,按在纹章上。
石门纹丝不动。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行很淡的魔法刻痕,正在慢慢消失。
“快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