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点,星辉学院后门。
林夕穿了一身黑色的佣兵常服——从仓库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塞德里克什么时候准备的。莉娜穿了她平时那件灰斗篷,但今天她把兜帽拉了起来,遮住了金发。塞德里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盏特制的魔法灯,光线很暗,只照亮脚下三步的距离。
“路线。”塞德里克低声说,“从学院后山的小路绕到旧城区。研究所的入口在旧城区废弃钟楼下。我查过了,今晚钟楼没有巡逻。”
“你查了多久?”林夕问。
“三年。”
他没有多说。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夜风很凉,林夕的头发被吹得贴在脸上。她攥着口袋里的钥匙,手指冻得有点僵。
旧城区和星辉学院只隔了一道山脊,但像是两个世界。学院的灯光温暖明亮,旧城区只有零星的窗户透出暗淡的烛光。街上没有人。偶尔有野猫从墙头掠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废弃钟楼在旧城区的最深处。塔尖断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塞德里克推开锈蚀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里面全是灰尘和蛛网。
“地下入口在钟楼地下室。”塞德里克说,“但我找不到入口的开启方式。那扇石门没有锁孔。”
林夕拿出那把钥匙。她走到地下室的后墙前,墙面是一整块粗粝的石板,看起来和周围的墙壁没有区别。但林夕注意到,石板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形状和钥匙的纹章吻合。
她把钥匙按进去。
石板无声地裂开了。
裂缝从钥匙插入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整面墙。然后石板一寸一寸地沉入地面,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深处是黑暗,但黑暗中有东西在发光——蓝色的,微弱的,像是远处的星光。
“共鸣石。”莉娜低声说,“我在书上见过。议会用共鸣石来压制共鸣派的魔力。这种石头会吸收周围的情感波动,把人变成空壳。”
林夕看了她一眼。莉娜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缘。
“你确定要进去?”林夕问。
“你上次在考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莉娜说,“答案没变。”
三个人走下阶梯。
地下通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那种蓝色的共鸣石,光线微弱但足够看清路面。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金属的冷腥味。越往里走,共鸣石越密集。林夕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她的共鸣天赋——刚被莉娜激活的那部分——正在被共鸣石压制。
“难受?”莉娜问。
“像被人按着头往水里浸。”
莉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魔力从掌心渗过来,很淡但稳定,像一根绳子拴在林夕的意识上。
“这样好点?”
“……好多了。”
塞德里克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他举起魔法灯,照亮了前方的空间。通道在这里变宽了。两侧是几扇铁门,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编号。林夕凑近看了一眼:编号044,编号045,编号046。
每扇门后面都是一间小房间。房间里有床、有水槽、有一盏永不熄灭的共鸣石灯。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但已经蒙了一层灰。
“空的。”塞德里克说。
“最近被转移了。”林夕说,“编号047的档案是三年前。但这里的房间都是最近才空出来的。说明议会还在运作。他们只是把实验体换到了别的地方。”
她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铁门,门上的封条写着“月级项目——仅限一级授权”。封条下面,有一个和钥匙同样形状的凹槽。
林夕把钥匙插进去。铁门打开。
门后的房间比通道里任何地方都大。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实验台,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回路。回路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是一个人躺下的大小。实验台旁边是一排架子,上面摆着各种仪器和文件夹。
塞德里克走到架子前,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林夕走过去。
塞德里克把文件夹递给她。那是一份实验记录。标题是:“月级项目——编号047——第七次记忆清除记录。”
林夕翻到第一页。
“实验体编号047,原名:林月。年龄:16岁(生理)/26岁(意识)。原世界意识体,穿越时携带‘月级共鸣天赋’。议会于三年前捕获,经七次记忆清除,确认无残留记忆。实验体当前状态:空白。”
林夕的手指捏紧了文件夹边缘。
林月。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月。
她继续往后翻。第八页:“第八次记忆清除计划——目标:将编号047意识移植至赫尔斯滕家族实验体(维奥莱特·冯·赫尔斯滕)体内。移植后,由系统(代号:月镜)进行行为观测与数据采集。观测周期:三年。”
她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
“第八次清除失败。编号047在移植前逃脱。当前下落不明。系统‘月镜’仍在运行,但宿主身份未知。建议:重启月级项目,回收系统。”
林夕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第八次清除失败。编号047逃脱了。那她——现在住在维奥莱特身体里的这个意识——是谁?
她继续翻。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
“如果你看到这个——你不是047。你是049。”
林夕的手指僵住了。
049。她不是那个黑发女孩。她是另一个实验体。一个编号049的实验体。她之所以住在维奥莱特的身体里,之所以绑定系统,不是因为她是“月级”,而是因为她是替代品。议会丢失了047,所以用了049来填补空位。但她没有月级天赋。所以她被装进系统,让“月镜”来制造共鸣天赋的假象。
她的一切,都是伪造的。她的“穿越”,她的“共鸣天赋”,甚至她的名字——林夕——都是议会给她的。
她只是一个编号。
莉娜走到她身边,也看到了那行字。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伸手,把文件夹从林夕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回架子上。
“你上次说,你写给我的信里没有写‘你是编号049’。”莉娜说,“你写的是‘你叫林夕。你喜欢一个叫莉娜的女孩’。那封信还在。所以你是谁,由那封信说了算,不由这个文件夹说了算。”
林夕看着她。莉娜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深水下面的暗流。
“莉娜。”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哪天被系统清除了记忆,变成一个空白的人。然后你的维奥莱特就没了。”
莉娜看了她几秒。然后她抬起手,把林夕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自然。
“你要是忘了,我就再给你讲一遍。”莉娜说,“讲你第一次在图书馆念完台词后手在发抖。讲你烧自己的书给我看。讲你在考场上握住我的手。讲一遍不够就讲两遍。两遍不够就讲一百遍。你记不住,我帮你记。”
林夕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用力吸了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好。”她说,“那你得记住。不然我不认账。”
塞德里克站在实验台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正在翻看另一份文件。忽然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沉。
“倒计时。”
林夕看向他。
“系统。它还有多久?”
塞德里克把文件放下:“根据研究所的记录,‘月镜’的强制修正程序是物理触发的。触发点在议会总部。但议会总部太远。我们来不及。”
“那怎么办?”
塞德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实验台上。是一只纸鹤。第九只。
“有另一个触发点。”他说,“就在星辉学院地下。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图书馆下面。”
林夕和莉娜同时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林夕问。
塞德里克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三年前,我就是把编号049从研究所里带出来的人。”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莉娜的手从林夕耳边收了回去。三个人站在实验台旁边,谁都没有动。
然后林夕笑了一声。
“行。”她说,“那你欠我的。等这件事结束,你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