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夕把莉娜和塞德里克叫到仓库。
她把日记摊在桌上,指着新出现的字迹。莉娜俯身读了一遍,塞德里克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塞缪尔·温德尔”这个名字上时,手指微微收紧。
“你认识他?”林夕问。
“不认识。”塞德里克说,“但温德尔家族是议会的老牌贵族。塞缪尔·温德尔如果还在帝国魔法学院旧档案室工作,那他就是极少数没有被议会清洗掉的‘活档案’。他知道所有实验体的下落,也一定知道047被关在哪里。”
“问题在于,”林夕说,“帝国魔法学院在帝都。从星辉学院到帝都,最快也要五天路程。而行会的申诉听证会在后天。”
她把艾德里安留下的纸条拍在桌上。
“所以我们分两路。塞德里克,你留下来处理听证会。艾德里安说有人收过行会贿赂——你知道该怎么做。莉娜和我去帝都,找塞缪尔·温德尔。”
塞德里克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人去帝都?”
“不是一个人。莉娜在。”
塞德里克看了莉娜一眼。莉娜点了点头。
“行。”塞德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莱因哈特家在帝都的一处旧宅。地址在钥匙上。你们到了之后直接住进去。”
林夕拿起钥匙。她注意到塞德里克这次没有说“不要带任何人”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小心。”他说。
“你也是。”
当天下午,林夕和莉娜简单收拾了行李。芙蕾雅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攥着那枚银徽章,欲言又止。
“小姐,我不跟着去吗?”
“你留在学院。”林夕说,“帮我看着仓库。塞德里克一个人忙不过来。”
芙蕾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林夕压低声音,“如果塞德里克问你任何事情——关于我的事情——你可以说。不用瞒他。”
芙蕾雅抬头看她。林夕没有解释。她只是拍了拍芙蕾雅的肩膀,转身走了。
前往帝都的马车是塞德里克安排的。普通的民用马车,不起眼,速度也不快。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头,一路上除了问路和喂马,几乎不说话。
莉娜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学院周边的丘陵变成平原。林夕坐在她对面,翻着从塞德里克那里拿到的一份关于帝国魔法学院的资料。
“旧档案室在学院最北端的地下三层。”林夕念着资料上的描述,“访问权限需要‘一级研究许可’。我们没有。”
“塞缪尔·温德尔在那里工作了多少年?”
“资料上写的是——二十三年。从帝国魔法学院毕业就留校了。一直在档案室。”
莉娜想了想:“一个在档案室待了二十三年的人,不可能只认识档案。他一定认识人。”
林夕合上资料。她知道莉娜说得对。一个能知道所有实验体下落的人,必然和议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塞缪尔·温德尔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敌人。
马车在第三天傍晚抵达帝都外围。
林夕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帝都比星辉学院所在的学院城大了何止十倍。城墙高耸,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马车夫熟练地把车赶进了旁边的货物流通通道,没有经过正门检查。
“塞德里克安排好的。”林夕说。
莉娜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建筑和行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夕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摩挲斗篷的边缘。
“你没来过帝都?”
“没有。”
“紧张?”
“不是。”莉娜说,“是在想一件事。如果047被关在帝都,那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我们能找到她。”
马车在莱因哈特旧宅前停下。是一座很普通的三层小楼,夹在两排商铺中间,外墙上爬满了枯藤。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门。里面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两个人安顿下来后,林夕拿出塞德里克给的另一份资料。是一张帝国魔法学院的简要地图,标注了旧档案室的位置。
“明天早上就去。”她说,“趁学院还没开始大规模上课,档案室人最少。”
莉娜点头。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帝都的夜色很亮,魔法灯挂满了每条街。和星辉学院的安静完全不同。
“林夕。”
“嗯?”
“如果你找到林月。你打算怎么做?”
林夕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在想。找到林月之后呢?救她出来?然后呢?议会不会善罢甘休。她们没有一个安全的去处。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想先见到她。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我。知道她在那个白色房间里念的‘月’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莉娜转过身看她。
“那个白色房间,你在共鸣测试里看到的那间。你觉得那是哪里?”
林夕闭了一下眼。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黑发女孩蹲在角落,抱着膝盖,一遍一遍念着“月”。房间四面白墙,天花板上有一盏永不熄灭的灯。那种白,和议会研究所里那些关押实验体的房间一模一样。
“研究所最底层。”林夕说,“塞德里克的地图上没有标记,但一定在那里。塞缪尔·温德尔会告诉我们具体位置。”
莉娜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你刚才在马车上看资料的时候,一直在揉眉心。”
“老毛病。想事情想多了。”
“你以前——在原来世界——也这样?”
林夕愣了一下。这是莉娜第一次主动问起她原来世界的事。
“差不多。”她说,“加班的时候,一天要揉好几十次。”
“加班是什么?”
林夕笑了。她想解释,但发现自己在原来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很多。系统清除记忆的余波还在。她只记得加班很累,但记不清具体在做什么。
“就是一种……明明很累但不能停下来的状态。”
莉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现在也可以停下来。”
“不行。”林夕说,“林月还在那个白色房间里。”
莉娜没有反驳。她只是伸出手,放在林夕的手背上。掌心很凉,但很稳。
“那明天。”
“明天。”
第二天早上八点,帝国魔法学院北侧入口。
林夕穿了一件普通的研究员外套——从塞德里克旧宅衣柜里翻出来的。莉娜还是灰色斗篷,但今天她把头发扎了起来,藏在兜帽里。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两个普通的学生或研究员。
旧档案室在地下三层。沿着螺旋楼梯往下走了很久,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档案室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白发,瘦削,戴着一副厚重的圆眼镜,正低头看一本发黄的书。
林夕走过去:“请问,塞缪尔·温德尔先生在吗?”
老头抬起头。圆眼镜后面是一双灰色的眼睛,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有人会来。
“我就是。”
他放下书,打量着林夕和莉娜。目光在林夕脸上停得尤其久。
“赫尔斯滕家的小姐。”他说,“还有一位共鸣派的小姑娘。你们来错地方了。这里只收档案,不收人。”
林夕心里一沉。塞缪尔认识她。或者说,认识维奥莱特的脸。
“您认识我?”
塞缪尔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
“我认识你的脸。但这张脸以前的主人,不会来找我。她只会派别人来。”他重新戴上眼镜,“所以,你是新的维奥莱特。还是说——你是049?”
空气凝固了。
莉娜站在林夕身后,手已经伸进了斗篷内侧。林夕按住她的手腕,看着塞缪尔。
“您知道049。”
“我知道所有编号。”塞缪尔说,“我在这里待了二十三年,不是因为我喜欢档案。是因为议会需要一个人,记住所有不能被写下来的东西。我就是那个活档案。”
他站起来,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片。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一个编号,和一个名字。
“047,林月。”他把最上面一张递给林夕,“049,林夕。”
林夕接过那张纸片。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状态:已激活”三个字。
“您知道林月在哪里?”
塞缪尔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林夕看不透。
“你想见她。”
“对。”
塞缪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铁盒最底层抽出一张东西。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间白色房间。房间里蹲着一个黑发女孩。女孩抬着头,看着镜头的方向,嘴唇微张,像是在念什么。
“她就在你来的那个地方。”塞缪尔说,“议会研究所最底层。编号047,林月。还活着。但你们带不走她。”
“为什么?”
塞缪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月级共鸣体——能量输出稳定。建议长期保留。禁止转移。”
“因为她是议会唯一的稳定共鸣源。”塞缪尔说,“整个研究所的共鸣石,都靠她的魔力运转。你把她带走了,研究所就没了。”
林夕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和她在共鸣测试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黑发,瘦小,蹲在角落里。但照片里她抬着头,看着镜头。而林夕在共鸣测试里看到的画面,女孩是低着头的。
她抬起头了。因为有人来了。
“她一直在等。”林夕说。
塞缪尔没有否认。
“她已经等了三年。她可以再等几天。”
林夕把照片收进口袋。
“几天?”
塞缪尔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发黄的书。
“你回去的路上想清楚。救她出来,意味着整个研究所失去能源。议会会疯狂。全帝都的共鸣石都会熄灭。那不是小事。”
“我知道。”林夕说。
她转身往外走。莉娜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塞缪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049。”
林夕停住脚步。
“林月最后一次被记录说话,是三年前。她说的唯一一句话是——”
林夕回头。
塞缪尔翻着书,没有抬头。
“她说:‘姐姐,别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