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醒来。
天还没全亮,窗外泛着青白色的光。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江之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浮在空中的海市蜃楼。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场景——她站在路灯下,背对着我说"明天,再带我逛逛",然后快步走掉,像只逃跑的兔子。还有她说"嗯"的时候,那个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尾音。
我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起床!"
我一掀被子坐起来,动作大得把床头柜上的台灯都带倒了。妈妈在楼下喊:"星野优真!你拆家吗?"我没理她,冲进浴室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头发翘了一撮,我用掌心压了压,发现压不下去,干脆用水抹了两把。洗漱、换校服,动作利落得自己都惊讶。平时我至少要在被窝里赖十五分钟,今天却像装了弹簧。
妈妈在厨房探出头,一脸狐疑:"你今天怎么这么精神?发烧了?"
"没,就是睡得好。"
"骗人。你平时上学都是磨蹭到最后一刻,催十遍才肯起来。"她端着煎好的鸡蛋走过来,凑近看了看我的脸,"而且你嘴角在翘。从刚才就在翘。"
"没有。"
"有。我养了你十六年,你嘴角一翘我就知道你有事。"
"……真没事。"
"不会是要跟女孩子约会吧?"
我差点被鞋带绊倒:"妈!上学!要迟到了!"
我抓了一片吐司就冲出门,她在身后喊"至少拿盒牛奶!"但我已经跑下了楼梯。
到学校时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来的女生在聊天,看到我进来,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假装没看见,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一直往门口瞟。
七点四十五分。七点五十分。七点五十三分。
七点五十五分,月见里奈走进了教室。
她今天也保持着"高岭之花"的架势,面无表情地穿过座位之间的过道。有几个男生抬头看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移动。高桥健太坐在门边,在她经过时微微挺直了腰背,还伸手整了整本就平整的衣领。里奈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旁边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
"早上好,月见同学。"我尽量自然地打招呼,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个调。
她瞥了我一眼:"……早。"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从包里拿出课本。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但我在她拿书的间隙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蹭了蹭桌沿。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小学时每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就会用无名指蹭桌沿。
我憋着笑,压低声音:"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梦到可丽饼了。"
她翻书的手一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无聊。"
"还梦到你了。"
"星野同学。"她转过头,挤出礼貌的社交微笑,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请闭嘴。"
"好的。"
我很识相地闭了嘴,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她转过头去继续"看书",但课本拿反了,她大概隔了五秒才发现,手忙脚乱地翻正过来。那动作太快了,快到班上大概只有我注意到了。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微妙的甜蜜中时,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了我的课桌。
"星野同学,早上好!"
我抬起头。一个女生站在我面前,棕色卷发扎成高马尾,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像自带柔光滤镜。是早乙女花音。她今天穿了校服,但领口比别人多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的纽扣也换成了带小花的款式——显然是经过精心搭配的。
"早、早乙女同学?"我有点意外。虽然同班,但她从来没主动跟我搭过话。
"你昨天和月见同学一起去吃可丽饼的事,我也听说了哦。"她双手撑在我的课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某种花果混合的味道,和教室里弥漫的粉笔灰截然不同。"好厉害呀,转学第一天就约到我们班的高岭之花!"
"不是约,只是顺路——"
"顺路还能一起吃可丽饼,那也很好啊!"她打断我,语气里满是崇拜,"下次也带我一起去吧?我超喜欢小町通那家可丽饼店的!草莓巧克力限定款简直是我的生命线!"
我愣住了,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月见里奈。
她正低头看书。但手上的笔没动。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停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墨迹正在慢慢洇开。
"早乙女同学,星野同学和月见同学只是同路而已,你别瞎起哄。"后座的佐仓美咲突然插嘴,语气是半开玩笑的,但内容明显在打圆场,"而且人家两个人一起去,你凑什么热闹。"
"有什么关系嘛!"早乙女花音完全不在意,歪了歪头,"三个人的话,可以换着口味吃,多好!而且我还可以帮忙拍照!星野同学和月见同学站在一起,画面一定很好看!"她冲我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星野同学,好不好嘛?"
她说话的方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活泼,像夏天灌进房间的穿堂风。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实话,我和早乙女花音根本不熟,从开学到现在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她突然这么热情,让我有点招架不住。
"那个……下次再说吧。"
"好!那就说定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的弧线,"我会期待的!"然后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座位,高马尾在她脑后晃啊晃的。
我松了口气,转头偷看月见里奈。她依然面无表情,但握着笔的关节已经发白。她把那一页的墨迹洇得很大,几乎把一行字都给盖住了。
"吃醋了?"我小声问。
"做梦。"她头也不抬,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度。
"那放学后还去逛吗?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大的书店,就在若宫大路那边,二楼还有咖啡厅。"
她没回答。过了几秒,才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微微点头。"……随便。"
我笑了。
"星野!早乙女同学刚才是不是约你了?"前座的藤原悠人突然转过来,两眼放光,像闻到了肉味的狗,"你小子行啊,一个还不够,两个都要?"
"你要死吗?"
"不过说真的——"他压低声音,朝旁边努努嘴,"月见同学好像不太高兴。你看她放书那个动静。"
我扭头看去,只见月见里奈正把课本往书包里狠狠塞进去。动作大得像课本欠了她八百万,拉链拉得"唰"一声响。
"月见同学?"我叫她。
她猛地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然后快步走出教室,后背挺得笔直。藏青色的制服裙摆在她身后微微摆动,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藤原悠人吹了声口哨:"看吧,生气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说出'两个都要'这种混蛋话?"
"我是替你开心啊!"
"你只会替我挖坑。"
藤原耸耸肩,完全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我叹了口气,望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走廊里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正逐渐远去。
那天放学后,我在鞋柜前等她。
换鞋区比平时拥挤,几个田径部的男生正互相推搡着开玩笑,书包和运动包扔了一地。我靠在鞋柜旁,目光一直锁在教学楼出口。这一次她很守约——或者说,比守约更早。我在鞋柜前站了不到三分钟,她就从楼梯上下来了。
但她身边跟着人。
佐仓美咲和早乙女花音一左一右,像两尊保驾护航的门神。佐仓肩上挎着帆布包,嘴里嚼着口香糖,表情悠闲得像在逛商场。早乙女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兴致勃勃地跟里奈说着什么,里奈时不时点一下头。
"星野同学!"早乙女花音第一个冲我挥手,"听说你们要去书店?我和佐仓也想一起去!人多比较热闹嘛!"
我看向月见里奈,眼神里写着"这怎么回事"。
她别开脸:"……人多一点,比较不会尴尬。"
佐仓美咲"扑哧"一声笑出来:"里奈,你直说想让我当电灯泡就得了呗,还'人多一点比较不会尴尬'。你再编,你再编。"
"闭嘴。"月见里奈的脸瞬间涨红,"我是真的觉得四个人一起逛比较有趣。"
"哦——"佐仓拖长了音,"是真的觉得四个人一起逛比较有趣。不是因为怕单独跟某人待在一起会紧张。"
"佐仓美咲。"
"好好好,我不说了。"佐仓举起双手投降,但脸上的笑意完全没收敛。
我叹了口气,只好接受这个阵势。"那走吧。"
于是原本预想中的两人闲逛,变成了四人小队。穿过若宫大路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早乙女走在最前面带路,嘴里哼着流行歌的调子。佐仓跟在里奈旁边,小声说着什么,里奈偶尔回一句。我走在最后面,看着里奈的背影——她的头发被夕阳染成暖棕色,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书店在若宫大路靠近车站的岔道里,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二楼窗户上挂着"镰仓茑屋"的招牌。一楼是杂志和漫画区,二楼是文学和人文社科,三楼是咖啡厅。一进门,佐仓美咲就拉着早乙女花音跑去看杂志了,剩下我和月见里奈站在入口处。
人声和翻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混着咖啡豆淡淡的香气——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你想看什么书?"我问。
"推理。"她简短地回答,目光已经在看楼层指示牌了。
"那去二楼吧。"
进电梯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花果调洗发水,带着一点清甜的尾韵。我有些不自在,目光盯着电梯数字,从一楼跳到二楼,跳得很慢。"早乙女同学的事。"她忽然开口。
"啊?"
"她好像对你很感兴趣。"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我……没注意。"
"你不可能没注意。她上课时回头看了你三次。"
"你怎么知道?"
"我坐在你旁边。"
我噎住了。她确实坐在我旁边。她注意到的,远比我以为的要多。电梯"叮"一声到了二楼,门缓缓打开。她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她喜欢你,你应该看得出来。"
"你从哪得出的结论?"
"女生看女生的直觉。"她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怎么样?被可爱的女生喜欢,是不是很开心?"
我看着她那张故作冷淡的脸——嘴角抿得很紧,像是在强行压住什么。但这种表情反而让她更像小学时藏我橡皮的样子。
"你在意吗?"我反问。
"我为什么要在意?"
"因为你在问我。"
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然后她加快脚步,往推理小说区走去,像在逃离什么追兵。
我跟在后面,心情莫名很好。
二楼推理小说区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书架之间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她停在一面墙前,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东野圭吾、宫部美雪、横山秀夫……她的手指从左到右滑过书脊,最后抽出一本厚厚的平装书——《嫌疑人X的献身》。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页边缘微微泛黄,大概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她站在那里,认真地翻着书页。侧脸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层金色的轮廓,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翻页时,会先用拇指轻轻摩挲一下纸页的边缘,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质感——这是她专注时的小习惯。
我假装看旁边的书,其实一直在偷看她。
"你再看下去,我就叫保安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轻咳一声,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我只是在思考要买哪本。"
"你连书名都没看。"
"我用心感受。"
她叹了口气,合上书,转身往收银台走。我赶紧跟上,走到她旁边时瞥了一眼她手里那本书——封面上的字在夕阳下闪着温和的光。
"你买这本?"
"嗯。之前读过电子版,想收一本纸质。"
"为什么?"
她想了想,轻声说:"因为有些书,拿在手里才觉得是真正拥有。"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让我想起她昨晚说"明天,再带我逛逛"时,那个小心翼翼的语气。
买完书出来,我们四个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汇合,然后一起上了三楼的咖啡厅。咖啡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木质的桌椅,暖色调的灯光,墙上挂着镰仓四季的摄影作品——材木座的海、鹤冈八幡宫的鸟居、江之电经过平交道时的侧影。我们挑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窗外正对着若宫大路的街景,能看到远处八幡宫的屋顶在暮色中泛着深沉的青灰色。
佐仓美咲和小野寺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早乙女花音偶尔插几句,更多时候在用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刘海。我和月见里奈面对面坐着,各自搅着面前的饮料。她点了一杯热红茶,我点了一杯冰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水痕。
"喂,星野。"佐仓美咲突然叫我,"明天藤原说想办个学习会,在我们班找几个人一起去家庭餐厅,你要不要来?"
"学习会?"
"对呀,期末考试快到了。里奈也会去哦。"佐仓朝我挤眉弄眼,那个表情明显在说"我帮了你一个大忙"。
我看向月见里奈。她低头喝红茶,茶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耳朵又红了。那只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粉色的耳朵,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
"我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就这么定了!"佐仓美咲一拍桌子,"明晚六点,车站前集合!啊,早乙女同学我也叫了,人多热闹嘛。"
我差点把冰咖啡喷出来。
月见里奈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射向佐仓美咲。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从常温直接跌到了零下。
佐仓美咲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哎呀,大家一起学习,效率更高嘛,对吧小野寺?"
小野寺——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眼镜女生——怯生生地点头:"嗯、嗯……人多……确实学习氛围好……"
我看向月见里奈。她用唇语对我说了几个字。
我看不懂,但根据口型,大概是"杀了你"。当然,是对佐仓美咲说的。
而我,已经开始为明天感到头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所有的细节。她早到了五分钟。她在我旁边坐下时握笔的力度。她说"早乙女同学喜欢你"时别开的目光。她买书时说"拿在手里才觉得是真正拥有"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LINE。没有她的好友。但我找到了一个群聊——"二年级B班杂谈会",是班上的闲聊群,藤原拉我进去的。我在群里翻了翻成员列表,找到了"月见里奈"这个名字。头像是一只猫——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很生动。那只猫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
那是我小学时画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它扣在胸口。
"月见里奈。"我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你果然,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