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我准时到达车站前。
藤原悠人已经在那儿了，穿着私服——一件明显比他的身材小一号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某个乐队的涂鸦Logo，牛仔裤膝盖处有刻意做旧的破洞。头发用发胶抓得乱七八糟，像刚被台风刮过。他站在车站前的钟楼下面，靠着栏杆，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
"优真！这里这里！"他使劲挥手，那个"帅气的姿势"瞬间垮掉了。
我走过去，四下张望："其他人呢？"
"还没到。不过佐仓说月见同学和早乙女同学会一起过来。她们好像在车站里的便利店买什么。"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什么？"
"表白啊！"藤原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学习会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把握？等会儿玩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的，你就直接说'我喜欢你'！"
"谁跟你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了？"
"我带了桌游。"他从包里掏出一盒卡片，神秘兮兮地晃了晃，"经典款，真心话大冒险。我跟你说，这套牌是我从我姐那儿偷来的，里面有一张'对在场最喜欢的人说一句情话'，你到时候想办法抽到那张就——"
"藤原。"我打断他，"你知道什么叫'越帮越忙'吗？"
"知道。但我不信那个。"
几分钟后，佐仓美咲、小野寺、早乙女花音和月见里奈一起出现了。
她们从车站的便利店方向走来，手里各自拎着塑料袋，大概是买了饮料和零食。月见里奈穿着白色针织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披散下来，傍晚的风把发尾吹得微微扬起。她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但在看到我的瞬间，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早乙女花音则穿着亮黄色的连帽卫衣和白色短裤，活力得像夏日祭的烟花。她远远就冲我挥手："星野同学，晚上好！"
我点点头："晚上好。"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月见里奈身上。她没看我，只是安静地站在佐仓美咲旁边，视线落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上，但手指在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一缕发尾。
"人都齐了，出发！"藤原悠人带头往家庭餐厅的方向走。
家庭餐厅在车站南口出来步行三分钟的地方，是一家连锁店，门口挂着暖黄色的招牌。我们推门进去时，店员喊了一声"欢迎光临"，招呼我们往里走。餐厅里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炸鸡和咖喱的气味。用餐的人不多，大多是学生和下班后来吃饭的上班族。
我们占了靠里的一个长桌。男生坐一边，女生坐一边。藤原和我并排坐，对面正好是月见里奈和早乙女花音。台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来来来，先点单！"藤原悠人把菜单递来递去，像在发扑克牌，"今天我请客！不过只限饮料哦。吃的自己付。"
"难得你大方。"我吐槽。他平时连一百日元的自动贩卖机饮料都要犹豫半天。
"这叫投资！"他压低声音，朝我挤眉弄眼。
点完饮料——我点了可尔必思苏打，她点了热柠檬茶——大家拿出课本开始学习。说实话，学习氛围一开始还挺浓的。藤原虽然心思明显不在书上，但被佐仓用笔敲了三次脑袋后，也老老实实翻开了英语课本。小野寺和早乙女在讨论数学题，我低头做国语练习题，月见里奈在看英语阅读——她看得很快，标记做得也很干净利落。
但学习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持续太久。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藤原悠人先坐不住了。他把课本一合，发出"啪"的一声："我们玩个游戏吧！"
"你不是说学习会吗？"佐仓美咲翻了个白眼。
"劳逸结合嘛！"他从包里掏出那盒卡片，在桌上拍了拍，"真心话大冒险，绝对的经典！谁输了谁倒霉，愿赌服输！"
"不玩。"月见里奈第一个拒绝，连头都没抬。
"月见同学，别这样嘛，大家一起玩才有趣啊！"藤原开始死缠烂打，"而且你看，你一直在看书，眼睛会累的。放松一下嘛！"
早乙女花音也跟着起哄："玩吧玩吧！我也想更了解大家！高二都快过一半了，我们还没一起玩过游戏呢！"
佐仓美咲看看月见里奈，又看看我，露出坏笑："少数服从多数。里奈，你就从了吧。"
月见里奈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就玩一会儿。"
于是，一场混乱的真心话大冒险开始了。
第一轮，藤原悠人输了。他是被小野寺抽到的——小野寺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抽到"命运之牌"时脸都白了。
"大冒险！"藤原拍桌，"选大冒险！来点刺激的！"
佐仓美咲笑得邪恶："行啊。那你去邻桌，对那个大叔说'你的领带好性感'。"
藤原脸色变了："喂、那个大叔看起来像高中老师……"
"愿赌服输哦。"佐仓晃了晃卡片。
藤原深吸一口气，抱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走到邻桌。那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一个人喝啤酒看手机。藤原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那个……你的领带好性感！"
大叔抬起头，喷了啤酒。
整个餐厅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笑声——除了大叔，邻桌的人都笑了。大叔先是愣住，然后也笑了，说"年轻人真有精神"，还拍了拍藤原的肩。藤原红着耳朵跑回来，像被火烧了尾巴的猫。
"下一轮！"他恶狠狠地说。
第二轮，小野寺输了。她犹豫了半天，选了真心话。藤原抢着问："有没有喜欢的人？"小野寺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把头埋进菜单里，闷声说："算、算有吧。"
"是谁是谁？"佐仓追问。
小野寺把菜单举得更高了，挡住了整张脸。
第三轮，早乙女花音输了。她抽到卡片时，表情意外地坦然。藤原抢着问："你喜欢的人现在在场吗？"
早乙女大大方方地点头："在呀。"
然后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空气突然安静了。我低头假装喝饮料，可尔必思苏打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但我尝不出味道。对面的月见里奈用吸管狠狠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我偷瞄了她一眼，她嘴唇紧抿着，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佐仓适时插话："下一个下一个！时间有限！"声音比刚才高了两个度，明显在打圆场。
我心里暗暗叫苦。
第四轮，我终于中了招。
藤原悠人兴奋得差点站起来："星野！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我深吸一口气。我可不想去对陌生大叔说"你的领带好性感"。
"好！那——"藤原搓了搓手，笑容狡诈，"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全桌都安静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这个问题比大冒险还难。我偷偷瞄了月见里奈一眼。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吸管。吸管在杯沿打转，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耳朵红得厉害——比刚才更红了，像要滴血。
"我选大冒险。"我反悔。
"不行！选了不能改！"藤原拍桌子，震得杯子里的饮料都晃了晃。
"那……有。"
"谁？！"藤原几乎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我冲他假笑，"规则只能问一个。"
"你耍诈！"
"规则如此。"
佐仓美咲和早乙女花音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月见里奈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但我看见了。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我心跳加速。
又玩了几轮。第五轮，月见里奈输了。
佐仓美咲翻开了牌面："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月见里奈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卡片上停了两秒，然后说："大冒险。"
佐仓眼睛一亮："好！那你现在——对左边的人说一句暧昧台词！"
左边的人是我。
我僵住了。对面，藤原悠人张大了嘴，早乙女花音捂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小野寺用菜单挡住了自己的表情但菜单拿反了。月见里奈也僵住了。她保持着拿起杯子的姿势——实际上那杯茶在她说"大冒险"之前就已经喝完了，但她还端着空杯，像举着盾牌。
"快说快说！"早乙女和藤原同时起哄。我甚至看到几个邻桌的客人也好奇地往这边看了过来。
月见里奈放下杯子。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连锁骨上方都泛起一层浅粉色。她深吸一口气，像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然后她突然凑近我耳边。
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发间那股花果调的香气。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见你。"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我的耳膜，敲在心脏上。
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她说完就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抓起书包——动作大得带翻了桌上的空杯，杯子"哐当"一声滚到地上。她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然后逃也似的跑开了。藏青色的长裙下摆在她身后摆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佐仓美咲笑趴在桌子上："天哪，里奈也太可爱了！星野，你听到了什么？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秘密。"
藤原悠人吹了声口哨，声音又长又亮："哦——秘密！兄弟们，听见没有？是'秘密'！"他拍了拍我的肩，差点把我整个人拍进桌子底下。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跳还没平复。
"从心开始。"我低声说。
"什么？"佐仓凑过来。
"没什么。"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秋夜的风比傍晚凉了很多，灌进领口时带着细小的战栗。大家各自回家——藤原骑自行车，佐仓和小野寺坐同一个方向的巴士，早乙女花音走路回公寓。我理所当然地送月见里奈走。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抱着书包，像抱着什么护身符。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细长而安静。
"刚才那个，是游戏惩罚。"她突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
"所以你别多想。"
"嗯。"
又走了一段路。两旁的电线杆上挂着"注意儿童"的牌子，在路灯下投出歪斜的影子。一只夜猫从墙头跳下来，吓了她一跳，她往我这边靠了靠，然后又迅速拉开距离。
"但我还是多想了。"我忍不住说。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里奈。"我叫她的名字。在安静的夜路上，这两个字的音调格外清晰。
"都说了，在学校要叫月见同学。"
"现在不在学校。"
她沉默了。
我快走两步，和她并肩。"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话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侧脸。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发丝边缘镶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你猜。"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她加快脚步，把我甩在后面。那个纤细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次次拉长、缩短、拉长，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夜风从海那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居酒屋隐约的喧闹声。街角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白色的光，照亮了旁边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迷路猫寻找主人"的传单。
我笑了。
"我猜，是真心话。"我对着空气说。
然后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佐仓美咲发来的消息："她到家了。你猜她到家第一件事是干嘛？"
"什么？"
"发消息问我'他后来有没有说什么'。里奈这孩子，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对了，你要不要她的LINE？我推给你。"
我盯着屏幕，嘴角又翘起来了。
"要。"
过了不到三十秒，一个好友申请出现在通知栏里。头像是一只猫——手绘的，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备注写着："月见里奈。不准发奇怪的消息。"
我点了"通过"。
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一句："今天，可丽饼，开心吗？"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一般。"
下面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不过，下次可以去那家章鱼烧摊看看。如果还在的话。"
我靠着路边的墙，笑出了声。旁边便利店出来的大叔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咳嗽。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