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草稿与同居预演

作者: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 更新时间:2026/9/28 7:20:35 字数:6115

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

早上六点四十分,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我没睁眼,伸手摸到手机,把屏幕凑到面前,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里奈的消息。一张速写。铅笔画在不知道什么纸的背面,线条潦草,画的是一个人歪在电车的窗户上睡着了。头发翘了一撮,嘴微微张着,嘴角好像还有一点口水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笨蛋,别睡过头。”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十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厨房里有东西。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便当盒,放在餐桌正中间。旁边贴了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昨天剩下的玉子烧,别浪费。”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连在一起,看得出来是赶时间写的。我打开便当盒。里面码着四块玉子烧,切得大小不太均匀,有一块明显比其他的厚出一截。颜色也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煎得金黄,有一块边缘带着焦痕。但闻着是甜的。里奈做的玉子烧一直偏甜,糖放得比一般人多一些。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和高中时她做的一模一样。

我拿出手机,对着便当盒拍了一张照,发给她:“玉子烧很甜。”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嗯。”然后紧跟着又一条:“便当盒记得洗。明天还我。”

我笑了一声,把便当盒放进书包里。出门前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我暑假最后几天记的零碎条目:“里奈接电话的声音会变专业。”“里奈画速写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里奈说‘随便’的时候其实已经选好了。”我看着那几行字,犹豫了一下。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里奈的关心总是带着刺,但便当里的玉子烧是甜的。”

合上笔记本,出门。

开学第一天,课不算多。上午两节专业课,下午没课。我在食堂匆匆吃了午饭,就坐电车回公寓了。推开门的时候,里奈已经到了。她盘腿坐在我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半开的行李箱,旁边堆着一摞摞衣服和杂物。我的房间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书桌上的游戏设定集被搬到了床上,书架上空了一半,衣柜门敞着,几件外套搭在椅背上。里奈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正试图把一摞画册封进纸箱里。胶带粘到了她的手指上,她甩了两下没甩掉,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二点半。”她没抬头,用牙咬住胶带的一端,费力地扯断,然后把手从胶带卷上拔下来。手指上留下了一道黏糊糊的胶痕,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你的公寓钥匙我有。你忘了?”

我没忘。钥匙是她暑假里主动要的,说是“万一你不在的时候有急事”。我给了她之后她一次也没用过,今天是第一次。

“你在干嘛。”

“打包。”她拍了拍身边另一个空的纸箱。“你东京实习三个月。衣服、书、日用品,总要带吧。还有这个。”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被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箱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星野优真·游戏相关”。那几个字是她写的,笔画很用力,马克笔的墨水微微洇进了纸箱表面。“你那些游戏设定集,我按大小排了。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箱子重,你搬的时候小心点。”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刚才。你回来之前。”她把那摞画册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去你自己的东西。衣服我没动。不会叠。”

我走到衣柜前面,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取下来,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里奈坐回地板上,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盒一盒的颜料,在面前排成一排。然后取出画笔,按颜色分类。红色系的放左边,蓝色系放右边,中间是黄色和绿色。每一支都用纸巾擦过了,笔杆干净得像新的。她排得很慢,每放一支都要检查一下笔尖的状态。有一支笔的毛有点分叉,她把笔尖放在指尖捻了几下,试图让它恢复原状,发现不行,就单独放到旁边一个小袋子里。

“那支怎么了。”

“分叉了。画细线会炸毛。”她把小袋子系好。“用是还能用,但只能画粗糙的东西。”

“你带了多少支。”

“常用的十二支。备用的六支。还有三支灌水的马克笔。”她低头数了一遍。“一共二十一。”

“画具比衣服还多。”

“当然。”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严肃。“画材很脆弱的。要是被你的游戏手柄压坏了怎么办。”她把那盒排好的画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硬质收纳盒里,又在周围塞了几团揉皱的纸巾,确保不会晃动。“你那些手柄别靠近这个箱子。放远一点。”

“知道了。”

“还有,”她站起来,走到我放在墙角的游戏主机旁边,指了指那一堆线缆。“这些线你打算怎么收。缠成一团放箱子里的话,到了东京解开要花一个小时。”

“我有束线带。”

“那还好。”她点了点头,弯腰把我缠成一团的充电线一根根理开,按接口类型分开,用束线带扎好。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灵活,三下两下就把那团乱麻变成了几条整整齐齐的线卷。她把线卷递给我。“放外层。到了先拿出来。不然你第一天到东京找不到充电线。”

我接过来放进行李箱外层的网袋里。我们继续收拾。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胶带撕拉的声音、衣服叠放的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这个放哪里”“那个要不要带”的简短对话。里奈整理自己的东西时很有条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但整理到我的东西时,她的眉头会皱起来。

“这件T恤你还要吗。领口都松了。”

“还能穿。”

“去东京穿这个?”她拎起那件灰色T恤抖了抖,领口确实松得有点不成形。“你是去实习。不是去流浪。”

“那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把那件T恤叠好放到一边。转身从自己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袋,放在我床上。“上次给你买的。一直没给。你去东京穿这个。”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面料柔软,领口挺括。标签还没剪,上面写着里奈选了很久才决定的那个牌子。我拿着那件衬衫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她已经转过去继续整理画具了,背影对着我,两只手在收纳盒里摆放画笔。但耳朵尖是红的。

“谢谢。”

“不用谢。你别把咖啡洒上去就行。”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藤原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屏幕里出现的是藤原那张过于放大的脸,背景是一个办公室,灯光白得刺眼。他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重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优真!救命!”

“怎么了。”

“小田切编辑在看我写的推文!她说让我再改一版!第十二版了!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改的了!”他把镜头转了一下。画面角落里,小田切萤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推文草稿,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笔,正在上面圈圈画画。她似乎察觉到了镜头,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然后她开口了。

“藤原君。你的镜头不要对着我。”

“是、是!”藤原立刻把镜头转回来,压低声音对着屏幕说,“你听到了吧。她连我呼吸都能管。”

“你呼吸太大声了。”小田切的声音从画面外飘过来。

藤原的表情僵了一秒。里奈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忍不住笑了一声。藤原在屏幕里听到笑声,愣了一下。“月见同学也在?”

“嗯。”里奈出现在画面边缘,朝屏幕挥了一下手。

“你们在一起啊。”藤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羡慕,但很快被小田切的声音打断了。

“藤原君。星野同学在吗。他的实习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藤原立刻把镜头转向我。小田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画面里。她把那几页推文草稿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锐利,反而有一点疲惫。

“星野同学。下周报到之前,把行李和住处安排好。公司附近有合作的短期公寓,具体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好。谢谢。”

“还有,”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像是在看旁边的东西。“我下周三会去东京出差。如果有需要,可以顺便帮你看看住处的情况。”

藤原在旁边小声插嘴:“顺便?她刚才明明用红笔在你实习资料上圈了三个地方……”

小田切没有回头。“藤原君。你今天的推文改完了吗。”

藤原立刻闭嘴。小田切转回屏幕,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总之。有需要联系我。挂了。”屏幕暗下来。藤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她刚才是不是脸红了?我看到了!她挂电话之前耳朵动了一下!”我回了一个“你想多了”,把手机放到一边。

晚上七点多,房间里已经堆满了箱子。大的三个,小的两个,还有里奈那个硬质画具收纳盒单独放在角落里,上面贴了一张“轻放”的标签。行李箱立在门口,拉链拉好。房间比之前空了不少,书架上的书被清了大半,衣柜里只剩几件不准备带走的旧衣服。里奈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帆布袋还放在旁边,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累不累。”我问。

“还好。”她的声音有点闷。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某个点上。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用深蓝色布包着的东西。布包方方正正的,大约有A3大小。她把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布面上摩挲了两下,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沿着布包的边缘来回滑了两遍,最后停在封口处。然后她慢慢把布掀开。里面是一块画板。上面夹着一张画纸。画纸上有一幅画,但只完成了一半。背景画好了,是一间房间的轮廓,有书桌、有床、有窗户。窗户外面能隐约看到江之岛的剪影,线条很淡,还没有上色。画面中央有两个人的轮廓,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人面前好像有一块画板或者桌面,站着的那个人微微侧身,似乎在看什么。但两个人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一个轮廓。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只画了线条,衣服的褶皱、手的动作,全是草稿的状态。

里奈低头看着那幅画。眉头微微蹙着。她伸手碰了碰画面中央那个站着的人形,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这是……东京个展的?”我问。

“嗯。”她的声音很轻。“画了三天。但一直画不完。”

“哪里画不完。”

“脸。”她说。“画不出表情。我想画那种……自然的、不刻意的感觉。但每次一画上去,就觉得太假了。太像‘在笑’或者‘在发呆’。不真实。”她抿了抿嘴唇。“太刻意了。我想画出那种‘不完美’的感觉,但一拿起笔,就忍不住想把它画‘好’。”

她把画板放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她看着那圈光,眼神有点空。

“凛子老师说,要画出比《笨蛋优真》更笨拙的东西。我回来想了很久。把那张画翻出来看了好几遍。我想找那种感觉。但好像越找越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现在画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我没有立刻接话。从床上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和她并肩靠着床沿。我们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电车经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远远地传过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现在的样子,”我说,“就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时候你画的东西也很笨拙。线条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对。但那种笨拙里面有东西。我说不出来是什么。但现在想起来,就是那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是想画这个’的感觉。”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这张画,脸是空的。但也挺好的。因为没有表情,所以谁都可以站进去。我觉得比画上笑脸更难。你画了一个空间,让别人自己走进去。”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画板重新用布包好。手指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包好之后,她把那个布包放回帆布袋里,拉上拉链。

“你的笔记还在写吗。”她忽然问。

“嗯。”

“给我看看。”

我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递给她。她翻开来。从第一页开始,慢慢地往后看。我坐在旁边,看到她翻到暑假里那些关于“送花”“偶遇”“情书”的条目时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她继续翻。翻到中间,她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九月一日。里奈打包画具用了四十分钟。她紧张的时候会把画笔按颜色排列。今天便当里的玉子烧是甜的。她明明不喜欢早起,但还是做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谁要你观察这个啊。”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鼻音。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那不是生气的颤抖。

“我自己想观察的。”

“变态优真。”她把笔记本塞回我手里。动作不重,像是舍不得真的用力。然后她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了。你这里有什么吃的。”

我跟着她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半袋乌冬面,几颗鸡蛋,一根葱,和上次她做味噌汤剩下的半盒豆腐。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把那些东西全拿了出来。

“做乌冬面。”

“你会做?”

“会。”她把锅放在灶上,接了水,开火。动作比上次煎蛋的时候熟练了不少。等水开的时候,她把葱切成细圈,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切好葱,她把豆腐切成小块。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等着水开。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的时候,她把乌冬面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面煮到半透明,她把豆腐块放进去,加了一勺味噌,搅开。最后撒上葱花。

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的时候,有一碗的面条多出了一些,她把那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截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还行。”

我也吃了一口。面条有点偏软,味噌的味道有点淡,葱花切得不够细,有几段还连在一起。但热腾腾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是很乱,周围堆着打包了一半的箱子、还没封口的行李箱、里奈那个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画具盒。地板上还散着几片胶带撕下来的废纸。天花板的灯照在那些杂物上面,投出凌乱的影子。里奈低头吃面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夹面条的动作也随意了。她吹了一口气,把碗里的热气吹散,然后小口小口地喝汤。

“东京。”她忽然开口。声音被碗沿挡住了一点,闷闷的。“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嗯。”我说。“因为有你一起。”

她没抬头。但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了。

吃完之后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在她手指间滑来滑去。她把洗好的碗递给我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湿的,凉凉的。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

“明天。”她说。

“嗯。”

“明天我去你实习公司附近看看房子。”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有课吗。”

“下午没课。”

她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个围裙是我妈放在我这里的,她今天第一次用。“那下午。车站见。”

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拿起帆布袋,把那个装画的布包也放了进去。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优真。”

“嗯。”

“那幅画。画完的时候。第一个给你看。”

“好。”

她推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我关上门,回到房间里。地板上的杂物还没收完,几个箱子敞着口。行李箱立在门口,上面搭着那件她买的白色衬衫。我走过去把那件衬衫拿起来,叠好,重新放进行李箱的外层。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

“九月一日。里奈做的乌冬面有点淡。但她洗碗的时候没有叫我走开。”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行李箱最外面的夹层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远处能看到由比滨方向的海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模糊的暗光。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里奈的消息。

“明天别迟到。迟到的话我会说你。”

我打字:“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猫的表情。眼睛一大一小。尾巴像闪电。我把手机放下,关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灯。灯光落在墙上,投出一个很淡的光圈。明天要去看房子。下周一要去东京实习。里奈的个展在明年春天。那幅未完成的画还空着脸。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但好像也没那么急。就像那幅画一样,空着的地方,可以慢慢来。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里奈衣服上的味道一样。大概是下午她整理东西的时候蹭上去的。我在那个味道里慢慢沉下去,像沉进一池温水里。

明天要去东京看房子。和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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