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三周的星期二，早上六点四十分。
闹钟还没响，我已经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上周亮了一些，九月快结束了，太阳升得比月初晚，但东京的早晨还是比镰仓嘈杂。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楼下偶尔传来送报纸的摩托车引擎声，隔壁住户的闹钟隔着墙壁闷闷地响。
我翻了个身。枕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半，余温还在。厨房那边有动静。水壶放在灶上的声音，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橱柜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我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和上周不一样了。第一周的时候，里奈早上起来还会不小心把锅铲掉在地上，或者把味噌汤煮得太咸。第二周她把盐罐的盖子拧紧过五次，因为之前有一次没拧紧，盐撒了一桌。现在她的动作已经很稳了。碗碟的声音很轻，水壶放下去的时候没有磕到灶台的边缘。
我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里奈站在灶台前面，穿着一件我的灰色T恤，衣摆垂到大腿中间，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后颈处翘着几缕没别进去的碎发。她正在往锅里打鸡蛋，左手拿着蛋壳，右手用筷子快速搅着碗里的蛋液。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没回头。
“还有五分钟。”她说。
“咖啡机插了吗。”
“插了。按了。出得有点慢。”
我走到咖啡机旁边看了一眼。滤网该洗了，水流下去的速度确实比平时慢。我拆下滤网冲了冲，重新装上。咖啡开始顺畅地滴落。里奈把蛋液倒进锅里，用筷子划散，动作很快，蛋液在锅底凝固成嫩黄色的蛋花。她撒了一点盐，翻炒两下，关火。然后伸手去够灶台上方的碗柜，手指差了一点。
我走过去，把那个碗拿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没看我，但耳朵尖红了一下。“够得到。”她说。
“你踮脚了。”
“踮脚也够得到。”
她把炒蛋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片吐司，烤得比上周均匀，边缘没有焦。旁边放着两杯牛奶。我的那杯放在我常坐的位置前面，她自己的那杯放在对面。我坐下来，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她每天早上都会把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一会儿，让凉气散掉一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不喜欢太冰的牛奶。但她在我公寓冰箱里看到那盒牛奶总是放在最下层靠近门的位置，大概是注意到了我每次都等一会儿才喝。她把炒蛋推到我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你昨晚又没盖笔帽。”她说。
“哪个笔帽。”
“马克笔。茶几上那支蓝色的。我帮你盖了。”她拿起牛奶喝了一口。“不然干了。”
“谢谢。”
“下次自己盖。”
“知道了。”
她低头吃吐司。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我吃完早饭站起来收拾碗碟的时候，看到她昨晚放在茶几上的马克笔已经整整齐齐地插在笔筒里了。旁边还有她画到一半的速写本，翻开的那页上画着窗台上的向日葵。第一片真叶已经冒出来了。很小，指甲盖那么大，嫩绿色，边缘带着一点红。她画得很细，叶脉都描出来了。但叶子的形状画得不太对，有一边偏大。她没有擦掉重画，而是在旁边空白处重新画了一片。旁边用小字写着：“第二片快出来了。”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客厅里铺开了画板。今天要画东京个展的新作。白石凛子那封邮件的截止日期在十一月，还有一个月半。里奈最近每天早上都会在画板前面坐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画出来东西，有时候只是盯着空白的画纸发呆。昨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她坐在画板前面，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概一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客厅，她才动了一下。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分钟前。”
“哦。”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画不出来。手酸。”
今天早上她没有说画不出来。但画板上的纸还是白的。
游戏公司。上午十点。我被叫去开策划会。小田切萤主持，参会的有策划组的三个前辈和另外两个实习生。会议室不大，白板上贴着上周的玩家反馈汇总。小田切站在白板前面，用一支蓝色马克笔圈出反馈最集中的几行。
“角色设计评分最高。场景概念图评分中等。关卡设计评分最低。核心问题：玩法重复度高，缺乏惊喜感。”她把马克笔放下，推了推眼镜。“策划组需要在两周内提交新的关卡方案。美术组负责角色和场景。星野君。”
我抬头。
“你之前交的角色设计稿，有几个想法可以用。但完成度不够。本周之内出一个更完整的版本。包括三视图和至少两个表情差分。”
“好。”
她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另外，游戏场景的美术风格需要统一。现在概念图是三个人分别画的，风格差异太大。有没有推荐的外部画师。”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我脑子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里奈的画。她画的镰仓海景、江之岛、由比滨的沙滩。那些画的笔触和温度。如果放到游戏里，会不会太安静了。一个游戏需要的是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更有张力的构图。里奈的画是安静的，是温柔的，是那种要慢慢看的。放在游戏里合适吗。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我认识一个画师。画风偏温暖。擅长风景和人物速写。可以先发几张作品过来看看。”
小田切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镜片后面停了一秒，像是在判断什么。“好。明天之前把作品集发我邮箱。选三到五张。不要风景照。要手绘的。”
“知道了。”
会议结束之后我坐在工位上，打开和里奈的LINE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以前画的海景还有吗。能不能发我几张。”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公司项目要用。外部画师。风格合适的话可能会找你。”
她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一张照片。是她画架上的那幅正在画的东京个展新作。和上次那张未完成的画不一样了。画面上的窗户大了，窗外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城市轮廓。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向日葵。画面中央的两个人形还是空着脸，但身体的细节多了很多。坐着的那个人面前有一块画板，站着的那个人微微侧身，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笔触比之前那张更松，有些地方能看出铅笔打稿的痕迹没有完全覆盖。不完美。但很真实。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这张行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构图、色调、笔触的质感。放在游戏里会是什么样的效果。然后我打字：“很好。明天我发给项目负责人看。”
她回了一个字：“嗯。”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别因为是我才选。要真的合适。”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又不画画。”
“我看得出来合适。”
她没再回。但过了一会儿，LINE上弹出一张新的照片。是一张速写。铅笔画的。一个穿衬衫的人坐在电脑前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键盘上，眼睛半眯着，像在犯困。旁边写着：“上班第三天。已经开始打瞌睡了。”我看着那张速写，忍不住笑了一声。旁边的前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收起手机，继续改角色设计稿。
下午，藤原来了东京。
他提前给我发了消息，说小田切编辑要来东京出差，他“顺便”跟着来学习。具体是“顺便”还是“被安排”，从他消息里那串感叹号的数量来判断，大概是后者。下班之后我在公司楼下碰到他。他穿着一件明显是新买的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挺括，袖子稍微长了一点，盖住了半个手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像自己做的，边角用胶带加固过。
“优真！”他远远就朝我挥手。旁边路过的上班族多看了他两眼。他跑过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给你的。东京生存手册。我姐帮我整理的。里面有很多干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纸。第一页写着“东京生存指南·藤原悠人特制版”。字迹很大，每个字占了半行，行距也不均匀。第一条：“地铁不要坐反方向。坐反了也不要慌。出站再进站会多收钱。”第二条：“便利店饭团要加热的话，海苔会变软。不加热的话，米饭会硬。自己选。”第三条：“如果迷路了，找穿车站制服的人问。不要问路人。路人也是游客。”
我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小田切编辑的注意事项。第一，不要穿运动鞋去她办公室。第二，文件命名不要用‘最终版’。第三，她喝咖啡不加糖。第四，她说‘还行’的时候就是‘不错’的意思。第五，她帮你改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第六——”后面被涂掉了一行，看不清原来写了什么。
“第六条是什么。”我问。
藤原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没什么。写错了。”
“涂掉的那行。”
“真的没什么。”他把信封从我手里抽走，折好塞回口袋里。“反正前面几条够用了。对了，小田切编辑说今晚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你的实习情况。还有月见同学也叫上。”
“你跟她说的？”
“她问的。她说‘那个画画的女生也在东京吧。叫她一起。我想看看她的作品。’”藤原模仿小田切的语气模仿得很像，语速快、尾音收得干脆。
我拿出手机给里奈发消息。她回得很快：“好。几点。在哪。”
晚上七点。居酒屋在车站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推门进去的时候，小田切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她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上班时看起来柔和一些，但坐姿还是一样端正。面前放着一杯乌龙茶，没动过。里奈坐在她对面，画具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似乎已经聊了一会儿。里奈的表情比平时放松，嘴角微微弯着。看到我进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星野君。坐。”小田切指了指里奈旁边的位置。我坐下来。里奈把菜单推给我。“我点了乌龙茶。你喝什么。”
“啤酒。”
“你明天还上班。”
“一杯。”
她没再说什么，但把菜单翻到软饮那一页放在我面前。我点了一杯可乐。藤原坐在小田切旁边，椅子离她稍微远了一点，但身体微微朝她那边倾着。小田切看了他一眼。
“藤原君。你的衬衫领子翻进去了。”
藤原手忙脚乱地去摸领子。确实翻进去了一边。他翻出来理好，脸涨得有点红。小田切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没再看他。
“月见同学。”小田切转向里奈。“你的作品我看了。星野君发给我的那几张。”
里奈的肩膀绷了一下。她拿起乌龙茶喝了一口。“嗯。怎么样。”
“构图很松。笔触不刻意。这在商业美术里不常见。”小田切放下茶杯。“游戏项目需要的是明确的视觉引导。你的画不具备那种引导性。但是——”
她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种温度。玩家在游戏里看久了高饱和度的场景，突然看到你的画，会想停下来。这种‘停下来’的感觉，很多商业美术做不到。”
里奈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她看了小田切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所以……合适吗。”
“合适。但需要调整。你的画作为单幅看是完整的。但放到游戏里，需要和周围的环境配合。颜色明度要压低一些。细节要简化。保留笔触的感觉，但去掉多余的纹理。”小田切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张图。是里奈画的那幅镰仓海景。旁边放着一张游戏场景的概念图，是她之前画的另一个版本。
“你看。你的海是安静的。但游戏里的海需要和角色动作配合。风吹过来的时候，浪的方向要和角色的移动方向有呼应。这些是可以调整的。保留你的笔触，但在构图上做减法。”
里奈低头看着那两张图。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我能试试吗。”
“可以。先画一张测试稿。按照这个构图改。”小田切把平板收起来。“两周之内。”
里奈点了一下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从茶杯上拿下来，放到了膝盖上。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藤原在旁边全程没插上话。等小田切和里奈聊完了，他才凑过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小田切编辑。这个给你。我整理的SNS运营笔记。下周的推文计划。还有……”他顿了一下。“我写了几个新版本的文案。你看看。”
小田切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那几页纸。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第一页上是藤原的推文草稿，字迹还是一样大，但比之前整齐了一些。每条推文都写了三个版本，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编号。旁边画了几个奇怪的简笔画，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配图示意。小田切翻到第二页。藤原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指。过了一会儿，小田切把纸放回信封里。推了推眼镜。
“比上次好。标点用对了。但是——”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推文。“这条。你写了‘我们的游戏超好玩’。太绝对了。改成‘我们在做一款自己也想玩的游戏’。不要替玩家做判断。”
“好。我改。”
“还有，你的字。”小田切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锐利，多了一点什么。“很可爱。”
藤原愣住了。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小田切已经转回去拿起乌龙茶，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里奈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翘着。我假装在看菜单，但嘴角也压不下去。藤原过了大概十秒才反应过来。他低下头，耳朵红到脖子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顿饭吃得不算久。小田切九点不到就走了，说第二天还有早会。藤原跟着她一起走的，临走之前在门口朝我们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表情又紧张又兴奋。里奈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把画具箱递给我拿。我接过来。她走在前面，推门出去。居酒屋外面的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被灯笼的光映成暖红色。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跟小田切编辑说的。”
“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她说要找外部画师。”
“你推荐的我。”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巷子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很认真。“你为什么推荐我。”
“因为你画得好。”
“还有呢。”
“因为合适。”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确定不是因为我是你女朋友。”
“不是。”我说。“如果是别人画得更好，我会推荐别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那我会认真画的。测试稿。两周之内。”
“嗯。”
“你那个角色设计稿呢。什么时候交。”
“这周。还没改完。”
“你回去先改。我画我的。别互相等。”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从我手里接过画具箱。上楼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在会议上推荐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说你有温度。”
她愣了一秒。然后别过脸，推开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画到很晚。我在卧室改角色设计稿。两台台灯亮着，一台在茶几上，一台在书桌上。中间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键盘声和画笔声交替着响，偶尔重叠。十一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去厨房，我听到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牛奶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热的。”她说。
“谢谢。”
她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我的屏幕。“这个角色的肩膀比例不对。”
“哪里。”
“这里。”她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三视图。“肩膀太窄了。你的人物设定是剑士，至少要再宽半个头。”
我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指上还沾着今天新画上去的蓝色颜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画过人体。这种比例错误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画笔继续画。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改完叫我。我看看。”
改完之后我把电脑搬到她旁边。她放下画笔，凑过来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放大了肩膀的位置。“这里。衣领的阴影要和肩膀的透视一致。现在看起来像贴上去的。”她拿起铅笔，在旁边的速写本上快速勾了一个肩膀的轮廓，递给我。“照着这个感觉改。”
我看着她画的那个肩膀。线条很松，但结构的转折交代得很清楚。那个肩膀确实比我刚才画的有力量感。我把速写本放在旁边，按她的草稿重新调整了衣领和肩膀的衔接。她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等我改完保存了文件，她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牛奶。
“热一下再喝。”她说。端着杯子走进厨房。微波炉响了两声。她端回来放在我桌上。“喝完再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画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一直响到十二点多。然后是关灯的声音，脚步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她在我旁边躺下来。毯子拉上来的窸窣声。
“优真。”
“嗯。”
“你那个测试稿。什么时候交。”
“下周。”
“嗯。”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我也下周交。”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很快又远了。她的呼吸声慢慢变浅，变均匀。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
“你明天帮我看一下颜色。我画的那个海。放到游戏里是不是太亮了。”
“好。”
她没有再说话。呼吸彻底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我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速写。画的是昨天居酒屋巷子里的场景。两个人站在红色的灯笼下面，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手里提着一个画具箱，高的那个空着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脸都是空白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测试稿进度。第一天。”我把那张速写折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起床，去厨房。
里奈站在灶台前面，穿着那件灰色T恤，头发用铅笔别着。煎蛋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咖啡机在角落里嗡嗡地响着。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第二片真叶已经冒出来了。比第一片大了一点，边缘的红已经褪了，变成了纯粹的绿色。
“早。”我说。
“早。咖啡好了。”
她头也不回地把煎蛋翻了个面。动作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