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
窗外的声音不太对。平时这个时间能听到远处电车驶过轨道的声音,今天那个声音变得模糊而潮湿,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向枕边。空的。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上还残留着浅浅的凹陷,但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手指碰到床单的位置,凉的。我躺着没动,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不大,但很密,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声音是闷的。和镰仓的雨不一样。镰仓的雨里有海的气味,打在瓦片上的声音脆一些。东京的雨是平的,落下来就是落下来了,没有回声。
我坐起来,拉开窗帘。雨。九月的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东京街景晕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远处的高楼在雨幕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红灯绿灯的光被水汽散开,变成几团晕染的色斑。楼下有人打着伞走过,伞面是透明的,能看到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一个送报纸的摩托车从路口拐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很快被雨吞掉了。
我赤脚走出卧室。厨房里没有声音。灶台是凉的。咖啡机也没响。餐桌上放着一个便当盒,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便签是从她的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写着:“公司附近便利店买点热的。别淋湿。”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最后一个笔画拖得有点长,像是赶着出门。便签旁边放着一把折叠伞。伞柄上缠了一圈胶带,胶带下面贴着一张小纸条:“这把伞不漏。上次那把漏水的我扔了。”
我打开便当盒。煎蛋和章鱼香肠。和昨晚一样的形状。煎蛋卷得不是很紧,边缘有点散,章鱼香肠的触角切得深浅不一。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字很小,差点被香肠挡住:“别淋湿。”和便签上一样的字。我拿起一个章鱼香肠咬了一口。凉的。她大概六点就起来做好便当了,放到现在,已经不热了。但味道还在。咸淡刚好。
我把便当盒重新盖好,走到窗台旁边蹲下来。花盆里的向日葵,绿芽从土里拱出来了。很小。大概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顶着一粒还没脱落的种壳,弯着腰,像是在用力把身体从土里拔出来。我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嫩绿的叶子。软的。有一点点凉。叶子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顶破土壤的时候被土粒划的。土面拱起了一个小小的鼓包,旁边还有几道细纹,像地底下还有什么正在往上顶。
花盆旁边贴着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写着“第一天”,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个笑脸画得很随意,嘴巴是歪的,眼睛一大一小。我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看到纸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压痕。对着窗户的光辨认了一下,是一行很淡的字:“加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便签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我拿了她留的那把折叠伞。打开的时候,伞面弹出来的一瞬间,有一股很淡的柑橘味。可能是她之前用过这把伞,或者收伞的时候手上有颜料和护手霜的味道。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落在铁皮上的声音不一样。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到公司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前台旁边的伞架已经插满了各种颜色的伞,我把自己的折叠伞收好塞进去。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碰到隔壁部门的前辈,他看了我一眼,说“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我笑了一下说“雨声太大了。”他点了点头,说“东京的雨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上午十点,策划部会议室。部门总监来了。姓中村,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常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据说在业界干了快二十年,经手过好几个大项目。开会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坐在长桌最里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看起来用了很久。小田切主持前半段,讲完了上一周的玩家反馈汇总和本周的重点任务。然后她转向中村,点了点头。
中村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面,把小田切之前贴的那几张反馈汇总揭下来,放到一边。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出来的设计稿——是我上周交的角色三视图和表情差分。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会议室里很安静。旁边坐着的两个实习生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小田切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谁画的。”他问。
“我。”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确认。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最后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其他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你叫星野?”
“是。”
“实习生?”
“是。”
他拿起笔,在设计稿的空白处画了几笔。我看不清他画了什么,只看到他笔尖移动得很快。然后他把纸转过来对着我。
“你的设计稿,画得很细。线条、光影、服装纹理,都到位了。”他用笔尖点了点画面上的角色。“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但是这个角色,放在游戏里,玩家会跳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它太‘好看’了。像一个摆在橱窗里的瓷娃娃。干净、精致、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该在的位置。但玩家不会对瓷娃娃产生感情。他们只会看一眼,说‘哦,挺好看的’,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把笔放下。“我们的游戏是动作类。主角是剑士。剑士需要的是什么。是伤疤。是磨损的衣角。是那种‘这个人打过仗’的感觉。你的角色画得太‘安全’了。像一个从来没有受过伤的人。”
他把设计稿推回我面前。“回去重新画。想想这个角色经历过什么。不是‘他应该穿什么’,是‘他为什么穿这个’。”
中村说完就坐回去了。拿起他的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小田切接过话头,讲了接下来的任务分配。我低头看着面前那张设计稿。中村刚才用笔画的那几笔,是在角色的肩膀和衣领处加了几道浅浅的线条。那些线条像伤疤,像磨损的痕迹。角色的表情没有变,五官没有变。但加了几道线条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从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变成了一个经历过什么的人。我把设计稿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
“星野君。你留一下。”散会之后小田切叫住我。等其他人都出去了,她合上笔记本。“中村总监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他说话一向这样。”
“我没往心里去。”
“你往心里去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但是他说的是对的。你的设计稿技术上没有问题。问题在别的地方。你自己想一想。”
她拿起文件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是那张被中村画了几笔的设计稿。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什么东西在敲。我盯着那些被中村加上的线条看了很久。他画的那几笔很随意,笔压很轻,像是随手勾的。但那些线条的位置很准。肩膀的磨损,衣领的褪色,小臂上的一道浅疤。每一道都在告诉玩家:这个角色有过故事。而我之前画的那个版本,什么都没有。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道阴影都恰到好处。好看。但什么故事都没有。
我把设计稿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背面画了几道。很轻。模仿中村刚才画的那种线条。画完之后我看了看。我的线条太用力了,每一道都太刻意,像在故意告诉别人“这里有一道伤疤哦”。而中村画的那几笔是融入的,是角色的一部分。我画的是加上去的。
中午,藤原发来LINE消息。“优真!今天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吃拉面!顺便给你看个好东西!”我回了一个“好”。藤原约在公司附近一家拉面店。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占好位置了,桌上摆着两碗豚骨拉面。他正在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把手机举起来。
“你看!我昨天写的推文!小田切编辑说‘还行’!她又说‘还行’了!”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游戏官方的SNS推文,配图是几张游戏场景的截图。推文的文案写得很简单:“我们的游戏,下个月有新内容。”
“就这一句。”
“对啊。小田切编辑说‘不要废话。玩家自己会看。’”藤原把手机收回去,吸了一大口面。“她还说我上次那个‘超好玩’改得不错。她把我的版本改了一个字。把‘我们在做一款自己也想玩的游戏’改成了‘我们正在做一款自己也想玩的游戏’。就加了一个‘正’字。她说这样更有进行感。”
“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她改了我的东西!她以前只会说‘重写’。”藤原嚼着叉烧,腮帮子鼓鼓的。“对了,你今天怎么样。角色设计稿交了吗。”
“交了。被总监批评了。”
藤原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批评什么。”
“说太像瓷娃娃。没有伤疤。”
藤原咽下去,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那你怎么办。”
“重新画。”
“要不要我帮你看。虽然我不懂画画,但我可以当玩家视角。什么样的角色我会喜欢。”
“你喜欢的角色是什么样。”
“帅的。”藤原毫不犹豫。“或者可爱也行。”
“等于没说。”
“那你画一个又帅又可爱的!”
我笑了一声。低头吃面。藤原的拉面汤底很浓,咸得有点过了。但吃着吃着,身上的潮气好像被逼出来了一些。面吃到一半的时候,藤原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优真。”
“嗯。”
“你刚才笑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像在笑。”
我没接话。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藤原也没追问。低头继续吃他的面。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姐以前画画的时候也这样。被老师说了一顿,回来三天没说话。第四天画了一幅新的,比之前那幅好多了。她说被骂的时候很难受,但骂完了仔细想想,人家说的是对的。”
“你姐现在在干嘛。”
“在设计公司。画包装。很无聊的东西。但她跟我说,她现在画包装的时候会偷偷在里面藏一些自己的东西。比如一个很小的图案,或者一条别人看不出来的线。她说那是她的‘暗号’。”
我看了他一眼。藤原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我是说,你也可以藏暗号。比如那个角色的伤疤,你可以画得看起来像伤疤,但仔细看其实是一道花纹。这样总监那边过了,你自己也觉得那东西还是你的。”
藤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试试。”
午休结束的时候藤原把两张优惠券塞给我。“这家店满一千送两百。你带月见同学来吃。”
“你哪来的券。”
“小田切编辑给我的。她说她上次来吃,店家多给了。她不吃拉面。”藤原把券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拍了拍。“走了。下午还要改推文。”
下午五点半,我到家。里奈不在客厅。画板还支在窗台旁边,但椅子上没人。我的目光扫过去,发现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膝盖蜷起来,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面前的地板上散着几张纸。画板上的纸是空白的。她盯着那块空白的纸,没有转头看我。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灰蒙蒙的,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边。她穿着那件灰色T恤,衣摆皱巴巴的。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后颈处翘着几缕碎发。画架旁边的颜料盒盖着,画笔整齐地插在笔筒里,没用过。地板上有一层很细的橡皮屑,像灰白色的沙粒,散落在她膝盖周围。她手里没有拿笔。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沾着一点橡皮擦留下的灰。
“我回来了。”我说。
她没应声。我把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从密密的沙沙声变成了偶尔滴落的嗒嗒声。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奈的膝盖在光带边缘,脚趾被那道光切成明暗两半。
“我可能真的不行。”她说。
声音很轻。没有哭。没有发抖。就是很平地说了一句话,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她说“不行”的时候,那个“不行”拖了一点点尾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
“今天上午画了五张。每一张都擦了。”她低头看着地板上那些橡皮屑。“小田切编辑给我发了参考图。光影、构图、色彩。我照着画。画出来的东西和她给我看的那些没什么区别。但是——”她把脚边一张纸捡起来,递给我。是画了一半的海景。构图很标准,色彩很准确,光影处理得挑不出毛病。但看着的时候,眼睛会很快滑过去。像那个游戏总监说的瓷娃娃。好看。但不会让人想停下来。
“这不是我的画。”她说。“这是别人想要的东西。我画了三天。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像。更像那些参考图。更像商业插画。但我自己看的时候,觉得好像在看别人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把那张纸放下,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纸边。“小田切编辑下午发了邮件。她说技术没问题。但最后一句话是——‘这不是你的画’。”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很干。没有水光。只是很累。像一个人爬了很久的山,爬到半山腰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一座。腿在抖。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呢。”她问。“今天怎么样。”
“被总监骂了。他说我的角色像瓷娃娃。没有伤疤。”
她看着我。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水面被风吹过的一瞬间。“我们两个。”她说。“一个被说太干净。一个被说太不像自己。”
“嗯。”
“真惨。”
“嗯。”
她低下头。把膝盖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旁边地板上。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冰箱里的光打在她脸上,冷白色的,把她眼底的青色照得很清楚。然后关上冰箱,走回来重新坐下。“不饿。”她说。
“那喝点东西。”
我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微波炉嗡嗡响的时候,我从碗柜里拿了两个杯子。杯壁有些烫手。我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旁边的地板上,离她右手大概两拳的距离。她够得到,但不用立刻接。她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两只手捧着。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她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声音比刚才说话的时候软了一点。
我坐回她旁边。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屏幕上还是那张被总监批评的设计稿。角色的肩膀很窄,衣领很干净,脸上没有任何受过苦的痕迹。我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开相册。往上滑。找到暑假里拍的几张照片。里奈在镰仓图书馆翻画册的样子,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里奈蹲在沙滩上画猫的样子,手指陷在湿沙里。里奈在厨房煎蛋的背影,衬衫下摆沾着一点面粉。还有一张是她在阳台画画的时候我偷拍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手指上沾着蓝色的颜料,笔尖点在画布上。那张照片里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压着一点点。不完美。但那种不完美里面有东西。说不出来是什么。大概就是那种“她在这里”的感觉。她在做她自己。
我把手机放在旁边。打开一个新的画布。开始画。里奈在客厅地板上坐了很久。后来她站起来,去卧室拿了毯子,裹在身上,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拿画笔。只是坐着。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掉的牛奶。我继续在电脑上画。铅笔在数位板上划过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换笔刷的时候,鼠标点击的轻微咔嗒声。里奈偶尔翻一下毯子的边缘,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画完了。画面上的角色还是之前的那个剑士。但肩膀宽了一些,衣领的线条松了,边缘有几道不规则的破损。左手的小臂上多了一条很浅的伤疤。表情没变。还是那张脸。但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疲劳还是别的。像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躲雨的地方。但身上还是湿的。
“里奈。”我叫她。
她转过头。手里还捧着那杯凉牛奶。
“你来看一下。这个角色。”
她从沙发上下来,走到我旁边。弯腰看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放大了肩膀的位置。
“这里。”她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亮了一点。“伤疤的位置太靠上了。应该在关节转折的地方。”她拿起旁边的铅笔和一张废纸,快速勾了一个肩膀的轮廓递给我。铅笔在纸上画过的声音很利落,几笔就勾完了。那个肩膀的转折很自然,伤疤的位置刚好在关节下方一点,不显眼,但能看见。我按她说的改了位置。改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
“比之前好。”她说。“但还是太干净。”
“哪里干净。”
“眼神。”她指了指角色的眼睛。“你画的眼睛太亮了。像在期待什么。经历过很多的人,眼睛不会那么亮。会有一点累。但不是绝望。是那种……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但还是会继续走的眼神。”
我按她说的调了一下眼睛的高光。降低了一点点亮度。把瞳孔的边缘处理得更柔和。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凉掉的牛奶倒进水槽,重新热了一杯。微波炉响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些。端回来,放在我手边。这次没有放在远处。就放在手边。杯壁贴着一个杯垫,是我之前随手买的,浅灰色的,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猫图案。那个猫图案是她画的。买回来之后她觉得太素了,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只猫。眼睛一大一小。画完之后说“太丑了,扔了吧”。我没扔。一直在用。
她坐下来。这次坐在我旁边,比刚才近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膝盖碰到我的膝盖。她没有挪开。
“优真。”
“嗯。”
“你那个总监说的‘伤疤’,和你刚才画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的伤疤是物理上的。你想的是心里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橡皮灰。“我觉得你画的版本更好。”
“为什么。”
“因为游戏里的角色,玩家操作他的时候不会一直看着他的肩膀。但会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东西,玩家才会觉得这个角色有故事。”
我没有接话。但把她刚才画的那张肩膀草稿拿过来,放在键盘旁边。然后打开那个角色的文件,把眼神的处理方式应用到其他几个表情差分上。做完之后我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我看到里奈的侧脸映在黑色的屏幕里。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表情很平。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松了一点点。
里奈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蹲下来看那盆向日葵。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嫩绿的叶子。“今天长了一点。”
“嗯。”
“明天可能又长一点。”
她站起来,把画板上的空白纸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的上去。用美纹纸胶带贴好四边。然后拿起铅笔。没有开台灯。借着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暖光,开始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一下,又继续。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比平时画得久。落地灯的光打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画板上,刚好落在她正在画的那块区域。她侧了侧身,把影子让开。继续画。
后来我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玄关的小灯。我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是里奈平时用的那条,浅灰色的,边角有一点起球。她从卧室里拿出来的。我坐起来。茶几上放着一张速写。画的是我在电脑前面画角色设计稿的样子。但和平时不一样。这张画里,我身后有一扇窗户。窗外是镰仓的海。海面上有夕阳。整个画面的色调偏暖,像是被泡在黄昏的光里。画面上的我,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往下,像在犯困。但那个表情是放松的。肩膀也是松的。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今天的第一张。不算太差。”
我拿着那张速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口袋里那张她早上留的便签拿出来,放在速写旁边。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写着“别淋湿”,一张写着“不算太差”。一张是早上的,一张是晚上的。我把它们折好,放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向日葵的叶子比早上大了一点。不明显,但能看出来。第二片叶子的芽尖从土里拱出了一点点,比第一片更小,颜色更深。土面又裂开了几道细纹。大概明天早上就会冒出来。
我回到卧室。里奈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我,蜷成一团。呼吸很轻。我躺下来。被子拉上来的时候,听到她翻了个身。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凉凉的。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我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这次她没有缩回去。手指蜷了蜷。碰到了我的指尖。然后停在那里。没有握住。只是碰着。她的手指很凉。我把手掌翻过来,让她的指尖落在我的掌心里。然后合上手指。没有握紧。只是包着。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东京的夜空在雨后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窗台上那盆向日葵安静地待在花盆里。第二片叶子还在土里。明天会长出来。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