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七点十五分,里奈在沙发上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感觉到枕着什么东西。不是枕头。比枕头硬,边缘有点硌。她侧过头,眯着眼睛看。是优真的速写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得厉害,有几页之间还夹着便签纸,露出小半个角。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当枕头了。大概是昨晚看的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凝着一层干了的水痕。空调关着。窗外偶尔有电车经过的声音,被六楼的高度和双层玻璃削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厚棉布。
她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速写本从膝盖上翻落,摊开在地板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背影。灶台前站着的人,灰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右手拿着锅铲。线条很松,有些地方反复描了好几次,纸面被铅笔压出浅浅的凹痕。画的下方有一行字,写得不算工整,有些笔画还歪了:“这是星野优真画的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画的是月见里奈。”
里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伸过去,指尖碰到纸面。纸已经被她枕了一晚,带着体温的余温。她摸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笔画凹下去的地方,指腹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她摸到“唯一”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速写本翻到前面。从第一页开始看。前面是之前记的笔记,有暑假里“恋爱攻略”的条目,有“里奈的观察日记”,有搬来东京之后“东京生存手册”的草稿。那些字迹她都见过,平时翻他的笔记本时瞥到过几眼,但从没仔细看过。现在慢慢翻过去,每一页都看。翻到中间有一页,上面写着:“九月十六日。里奈煎蛋的时候会先磕一下锅沿再打蛋。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样蛋壳不会掉进去’。试了一下,确实。”
她翻过那一页。下一页写着:“九月十八日。里奈画画的时候,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再下一页:“九月二十日。里奈说‘随便’的时候,其实已经选好了。她说‘不用’的时候,其实是希望我坚持一下。”
她合上速写本,把它抱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封面,手指在牛皮纸的边角上来回摩挲。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从茶几上拿起一支铅笔,开始画。她画的是一个速写本。画的是“速写本里的速写本”。线条从纸面左侧延伸出来,画出一本翻开的册子。册子上画着一个背影,灶台前的背影。然后她在那个背影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笨拙的男孩形象。站在沙滩上,一只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挡什么。画完她看了看,觉得比例不太对,男孩的胳膊太长了。但她没有擦掉重来。只是在下笔的位置旁边补了一条线,把胳膊的长度收短了一点。痕迹还在。不完美。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那页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沿着折痕小心地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自己包里翻出速写本,翻开夹层,把那块纸片放进去。放好之后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抱在胸前,站了三秒。
她走到餐桌旁边的时候看到了优真的便当盒。放在桌子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早安。”字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个笔画拖得有点长,像是赶着出门。她打开便当盒。煎蛋和章鱼香肠。煎蛋的形状和她昨晚给他做的一模一样,卷得不太紧,边缘有点散。章鱼香肠的触角切得深浅不一。她拿起一个章鱼香肠,用指尖碰了碰。温的。他昨晚回来过。或者今早出门前特意留的。她站在餐桌旁边,一手拿着便当盒盖,一手捏着章鱼香肠,低头看着那盒煎蛋。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笨蛋。”
声音很轻。尾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她把便当盒盖好,放回桌上。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窗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盆向日葵。第二片叶子已经冒出来了。比第一片小,颜色更深,叶尖上还顶着一小粒没脱落的种壳。土面又裂了几道细纹,像是地底下还有东西在往上顶。
上午十点多,里奈下楼去买咖啡。公寓楼下的便利店很小,只有两排货架和一个收银台。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椅子,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奶奶。里奈见过她几次。每天早上十点左右来,买一瓶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街上的行人。有时候和店员聊两句,有时候只是坐着。里奈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奶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眯着眼睛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记得你”的意味。
里奈在货架前面挑咖啡。其实没什么可挑的,只有两个牌子。她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老奶奶的声音。
“你啊。”老奶奶的声音不大,但便利店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昨天和那个男孩子一起来的哦。”
里奈转过头。老奶奶双手捧着茶瓶,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很好呢。一直等你选东西,自己都不先拿。你拿了咖啡和零食,他就接过去拎着。你走到门口,他又帮你把门推开。”
里奈的手指在咖啡罐上停了一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哦?”老奶奶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为什么他帮你拎了这么多东西,自己手里却什么都没拿?还把你送到门口?”
里奈愣住。她确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昨晚优真帮她拎了咖啡和零食,一直送到门口。她以为他只是顺手。但仔细回想,他的手里确实是空的。她买的东西不算少,两袋零食,一盒牛奶,还有她要的画材。全都在他手上。他自己的东西一样都没买。
“他平时也这样吗。”老奶奶问。
“……不知道。”
“你回去问问他。”老奶奶拧开茶瓶喝了一口。“我老伴以前也这样。出门从来不让我拎东西。我那时候也觉得是顺手。后来他走了,我才发现,他每次走在我左边,是因为我左边耳朵不好。他帮我挡车流的声音。”
里奈没有再说话。她把咖啡罐拿在手里,走到收银台前面。付钱的时候,店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老奶奶,笑了一下。里奈假装没看到。她拿起咖啡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打开手机,翻开和优真的LINE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晚安。”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那个,昨天的事……谢谢你。我做了个噩梦,但是醒来之后觉得……还好你在。”
打完她看了一遍。删掉。
“优真,你画的那幅画,我看到了。很好看。”
打完又看了一遍。又删掉。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光标闪了两下。她最后打了两个字。
“早安。”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九月底的风,不凉,但带着一点湿气,像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样子。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优真回了。
“早。咖啡在桌上,自己倒。”
秒回。从发送到收到回复,间隔不到五秒。里奈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发的“早安”。他回的“早。咖啡在桌上,自己倒。”像一句很平常的话。像两个人每天都这样说。但她知道不是。她知道他秒回了。她知道他明明可以在忙完手里的事情之后再回,但他五秒就回了。她捧着咖啡罐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罐壁是热的,隔着纸套也能感觉到。她喝了一口。烫。嘴唇被烫得缩了一下,但她没吐出来。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一直暖到胸口。
与此同时,游戏公司。
优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角色设计稿。中村总监上周画的那几笔还在。肩膀的磨损,衣领的褪色,小臂上的浅疤。他看着那几笔,试着在自己的设计稿上模仿。但画出来的线条太刻意。每一道伤疤都像在喊“快看我这里有伤疤”。他又删掉了。光标闪了闪。他把设计稿缩小,看着整体的效果。一个剑士,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一片空白的背景上。没有故事。没有伤痕。他想了想,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这次他没有画剑士。他画了一个女孩。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画面。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完了。画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这个文件,回到原来的设计稿。
他正要继续改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小田切的声音:“星野君。中村总监让你去他办公室。”
他站起来的时候碰翻了笔筒。铅笔和马克笔散了一桌,他来不及收拾,直接走了出去。中村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中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看到他进来,中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那个独立小游戏的角色企划。”中村开口了,没有寒暄。“你来试试。”
优真没反应过来。“什么?”
“预算不多。但自由度很高。你做什么角色、什么风格、什么玩法,自己定。做完之后如果质量过关,我们可以考虑推到独立游戏市场。Steam。”
优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中村看了他一眼。“不确定你能不能做好。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就永远做不好。”他转回去继续看电脑屏幕。“去准备一份企划草案。下周给我看。”
优真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墙站了两秒。藤原从隔壁工位窜出来,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咖啡,看到他这个样子,眼睛亮了。
“成了?”
优真点了点头。
“那你还不赶紧请我吃饭庆祝?”
“等做出来再说。”
藤原眨了眨眼。“你变了。以前你肯定会说‘好啊’的。”
优真没接话。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把那些散落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插回笔筒里。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里奈。不是“告诉她这个好消息”那种开心,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冲动。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里奈的对话框。上面是她发来的“早安”,他回了“早。咖啡在桌上,自己倒。”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想发点别的。想说“我今天被总监叫去办公室了”,想说“他让我做一个自己的企划”,想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但我很想试试”。但字打出来又删掉了。现在发消息会不会太刻意了。他正犹豫着,藤原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优真犹豫了一下。“嗯。”
“什么事。”
优真看着屏幕上那个干净的、没有伤疤的剑士。沉默了两秒。“……可能是谈恋爱了吧。”
藤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变成一种夸张到几乎滑稽的八卦狂欢。“什么?!和谁?!哪个?!什么时候?!”
“不告诉你。”
藤原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合。最后他猛地拍了拍优真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拍下去。“行啊星野优真!行啊!你不说没关系,我自己查!三天之内!我肯定知道是谁!”
优真笑了。藤原冲回自己的工位,拿起手机就开始打字。大概在跟佐仓美咲汇报。优真没有管他。他转回电脑屏幕,关掉那个剑士的文件,打开一个新画板。这次没有犹豫。他开始画。线条很松,没有刻意追求完美。画的是一个女孩在灶台前煎蛋的背影。画完之后,他新建了一个游戏角色的概念图。画的是剑士。但这次,线条流畅了很多。角色的衣领边缘有了磨损。肩膀的线条因为长期扛剑而微微倾斜。左手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眼睛不亮。带着一点疲惫。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忍着不笑。画完之后他看了看。然后保存。合上电脑。
下午两点左右,里奈去了美术馆。她本来只是想去看看。那个独立游戏美术展她早就想去了,前几天在车站看到的海报,回来之后一直记着。坐电车到站,出站,沿着导航走了七分钟。美术馆是一栋旧楼改造的,外墙是灰色的混凝土,门口种着几棵矮棕榈。买票进去之后,展厅里人不多。灯光打得很暗,每个展位前面只有一小块射灯照在作品上。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纸墨味,混着空调冷气。她慢慢走,一幅一幅地看过去。走到展厅靠里的位置时,脚步停下来了。
那幅画挂在角落里。不大。大概只有A3纸的尺寸。画的是两个小孩在沙滩上。但视角很奇怪。是从沙滩上方俯视的。能看到全景。一个女孩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树枝在沙子上画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男孩。男孩的姿态很随意,像在踢沙子。但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举过头顶。挡在女孩的头顶上方。阴影正好盖住女孩面前的纸。画的名字叫《阴影》。旁边的标签上写着作者的名字,是一个不认识的笔名。旁边还有一行简短的介绍:作者长期以童年记忆为创作主题,擅长从日常细节中捕捉情感的重量。
里奈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男孩在给女孩挡太阳。她想起小学时优真总是做这种事。她画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似在玩手机,或者发呆,或者踢沙子。但总是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递水。挡太阳。把欺负她的孩子赶走。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刚好在旁边。或者只是无聊。
她正看着,旁边有一个人站了过来。她没有转头。但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味。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混着一点咖啡的味道。她转过头。优真也转过头。
“你怎么也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都愣了一下。优真先开口。“我来参考游戏美术素材。那个独立企划。总监让我自己定风格。”他指了指展厅里的作品。“这里有几个画师的风格我觉得可以参考。”
“我来看展的。”里奈说。“之前在车站看到海报。”
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两秒。同时说:“一起逛?”
说完又都愣了一下。然后里奈别开脸。优真笑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往下一个展位走。很奇怪的是,这种“碰巧遇到然后一起逛”的模式,居然一点都不尴尬。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多。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种沉默是“两个疲惫的人共享的沉默”。这次的沉默是“两个开心的人不需要说话”的沉默。里奈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的时候,优真就站在她旁边等着。优真在一幅画前面多看了一会儿的时候,里奈也不会催他。两个人之间的节奏很舒服。像两个齿轮,齿距刚好对上了。
在美术馆的咖啡厅里坐下来的时候,优真拿出手机。打开刚才在展厅里画的草图。里奈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游戏角色的草图。但和之前她见过的完全不同。更自由。更有生命力。线条没有那么工整,但那种不工整里面有一种她在他的商业设计稿里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画画的时候,没有在想别人怎么看。她看了几秒。然后说:“这个……很好。”
优真抬起头。“真的?不是那种‘安慰人’的好?”
里奈认真地看着他。“是真的好。你的画,一直都很好。”
优真愣住。这是里奈第一次正面夸他的画。不是“失败的画也很好看”那种委婉的安慰。是直接的、认真的肯定。他低头喝咖啡。耳根红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喝什么。我请。”然后站起来去排队。背影有点僵,像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被夸奖后的尴尬。里奈看着他排在队伍里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她小声说了一句:“笨蛋。”和早上在餐桌旁边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里奈发现优真不在屋里。她换了鞋,把包放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天台上好像有声音。她沿着楼梯走上去。天台的门半开着。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优真蹲在天台的围栏旁边。面前摆着几个塑料花盆。花盆里插着几根竹竿。竹竿之间绑着细细的麻绳。他正拿着一个用塑料瓶剪成的浇水壶往花盆里倒水。水洒了一半在地上。他自己没注意到。裤脚湿了一截。
“你什么时候种的。”里奈走过去。
优真转头看了她一眼。“上次你说想吃番茄的时候。你说便利店买的太贵了。”
里奈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会记得这种小事。”
“不知道。可能下意识就记住了。”
里奈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给番茄浇水。水壶里的水又洒了一地。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那几棵小苗,表情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里奈忍不住笑了。很轻的一声。优真转头看她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在天台上对视了几秒。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靠在一起。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九月底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飘来的晚饭香气。
优真先移开视线。“那个……你要不要吃关东煮。我买了两份,在你门口。”
里奈跟着他下楼。门口果然放着两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关东煮。萝卜。竹轮。鸡蛋。豆腐。两个人拿着关东煮又回到天台。坐在围栏旁边的水泥台面上。腿悬在外面。远处能看到东京的轮廓。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再远处,海的方向。江之岛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里奈拿起一根竹签,扎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烫。吸满了汤汁。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今天美术馆那幅画。”她说。“我看了很久。”
“哪幅。”
“两个小孩在沙滩上的。那个女孩在画画,男孩在旁边踢沙子。”
优真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拿着装关东煮的纸杯。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汤。
“那个男孩,其实是在给女孩挡太阳。”他说。“他怕阳光照到女孩的画纸上,她看不清。”
里奈转过头看他。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她想说“你以前总是做这种事”。想说“小学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想说“你每天都在我旁边,看起来像在发呆,其实是在看阳光有没有挡住我的画”。但她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竹签上剩的半块萝卜。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优真转过头。“谢什么。”
“谢你……一直记得。”
优真没有回答。他把便利店的纸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汤要凉了。”
里奈低头喝汤。汤确实凉了。但没关系。她喝得很慢。好像不想让这一刻结束。竹签和优真的竹签在纸杯边缘碰了一下。两人都停了一拍。然后默默把竹签抽回来。各吃各的。但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里奈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拨。让它飘着。优真低头喝汤。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下去了。”他说。
“嗯。”
里奈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交错着,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六楼门口的时候,里奈先推门进去。优真跟在后面。她走到客厅,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夹层。把那块叠好的纸片拿出来,展开。放在台灯下面。那是今天早上她从他的速写本上撕下来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个速写本。速写本里画着她的背影。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笨拙的男孩形象。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那幅画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男孩。站在沙滩上。一只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挡什么。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字很小。笔画很轻。“这是月见里奈画的。画的是星野优真。”
然后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走到窗台旁边。那盆向日葵的第二片叶子比早上又大了一点。叶尖的种壳已经掉了。露出完整的、嫩绿色的叶面。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然后转身回到客厅。关掉大灯。只留了玄关的小灯。抱着速写本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东京夜景。远处,海的方向。江之岛的灯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没有去看。只是抱着速写本。坐在那里。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