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东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晚上我在里奈的公寓改游戏企划书,改到十一点多才发现末班车已经没了。里奈从卧室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放在沙发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我伸手够得到的位置。杯底垫着那个歪猫图案的杯垫。
“明天早上七点前走就行。”她说。
“嗯。”
“沙发短,你腿可能得搭在扶手上。”
“嗯。”
她站在客厅中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改完企划书的时候快一点了,合上电脑,在沙发上躺下来。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里奈身上的味道一样。沙发确实短,膝盖以下悬在外面。但被子很暖和。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弄醒的。水龙头哗哗地响,然后是小声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想不起来歌词。我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涌进来。昨晚的雪积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白,向日葵的叶子上也挂着雪粒,绿配白,看起来像谁撒了一把糖霜上去。
我坐起来,叠好被子。走到厨房门口,里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用平底锅煎什么东西。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她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捏着一小撮盐,正往锅里撒。动作很慢,怕撒多了。她穿着我的灰色T恤,衣摆垂到大腿中间,下面套着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丸子,后颈处翘着几缕碎发。
“早。”我说。
她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早。还有一会儿。”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被风吹散的盐粒。楼下有小孩在叫,大概是第一次看到雪,声音又尖又亮。里奈把煎好的东西盛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餐桌上。煎蛋。和之前一样,一个比较完整,一个有点散。完整的那个放在我那边。
“咖啡机按了吗。”我问。
“按了。出得有点慢。”
“滤网该洗了。”
“你上次洗过了。”
“那就是该换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那个有点散的煎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昨晚改到几点。”
“一点。”
“企划书赶得上吗。”
“差不多。”
她没再问。低头吃煎蛋。我也坐下来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雪花落在空调外机上的细微声响,和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吃完之后她把碗收进厨房,我坐在餐桌旁边翻手机。藤原昨晚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感叹号。
第一条:“优真!!!”
第二条:“我约她了!!!”
第三条:“虽然出了点问题但她说可以!!!”
第四条:“你醒了一定要回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里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抹布,在擦餐桌。她擦到我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茶几上摊着东西。是我的速写本。昨晚我画完随手放在茶几上没合好。翻开的那一页正好画着窗台上的向日葵,旁边空白处写着几行小字。她擦桌子的手停住了。抹布搭在桌沿上,没有继续动。
“你……”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改企划书改累了,画了两笔。”
她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没有立刻翻,只是盯着摊开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翻到前面。从第一页开始看。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那个速写本里前面写的全是关于她的条目。从暑假的“恋爱攻略”,到搬来东京之后的“观察日记”。我从来没给她看过。她也没问过。但此刻她正一页一页地翻着。耳朵尖慢慢变红。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再蔓延到脖颈。
“优真。”她没有抬头。
“嗯。”
“这些……是什么时候写的。”
“从暑假开始。断断续续的。”
她翻到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九月十六日。里奈煎蛋的时候会先磕一下锅沿再打蛋。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样蛋壳不会掉进去’。试了一下,确实。”
“你连这个都记。”她的声音很小。
“因为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就想记下来。”
她翻过那一页。下一页。“九月十八日。里奈画画的时候,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在认真看。
再下一页。“九月二十日。里奈说‘随便’的时候,其实已经选好了。她说‘不用’的时候,其实是希望我坚持一下。”
她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我以为她会生气。或者害羞到把本子合上扔回来。但她只是蹲在那里,盯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卧室去了。我坐在餐桌旁边,不确定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本子。比我的速写本小一圈,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比我的还厉害。她走到我面前,把本子递过来。没有看我。脸别向一边。
“给你的。”她说。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字,笔迹清瘦而用力:“星野优真观察日记。”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T恤的下摆,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向日葵上,假装很忙的样子。
我低头继续翻。第二页:“优真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摩挲笔杆。转笔的时候如果卡住了,就是心里在想很难的事。”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刚才确实在转。现在停下来了。第三页:“优真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比草莓巧克力还红。但他自己不觉得。”我伸手摸了摸耳朵。好像确实有点热。第四页:“优真吃可丽饼的时候先舔奶油边缘,像猫一样。说了他好几次,改不掉。”我笑了一声。里奈的肩膀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转过来。第五页:“优真开心的时候脚步会变快。但嘴上不说。看他走路的速度就知道他心情好不好。”第六页:“优真看我的时候,瞳孔会比平时大一点点。他自己不知道。我量过。”
“你量过?”我忍不住开口了。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就是对比了一下。用照片。”
“你什么时候拍的照。”
“不告诉你。”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她还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T恤,目光钉在向日葵上。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又走了一步。她退到了沙发边上,没地方退了。
“里奈。”
“干嘛。”
“我也有一本一样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骗人。”
“真的。不过你的本子比我写得好。我的字很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小声说:“你的字……其实不丑。”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比平时快。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站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雪声盖过去。
“……我也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记了。”
说完她就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她的本子,看着厨房门。窗外的雪还在下。向日葵的叶子上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那天上午我去公司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本观察日记。电车上人很多,我站在门口,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在手机上翻企划书的备注。但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备忘录里记的那些关于里奈的条目。和她的观察日记放在一起看,像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画同一幅地图。她记的是“优真紧张时摩挲笔杆”。我记的是“里奈思考时咬下唇”。她记的是“优真开心时脚步变快”。我记的是“里奈害羞时不会看人”。两条线从不同的起点出发,画着画着就交汇了。
到公司的时候藤原已经在工位上了。他难得没有凑过来。而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纠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优真。”
“嗯。”
“你昨晚怎么不回我消息。”
“改企划书改到一点。没看手机。”
“那你现在看。”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藤原昨晚发了四五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只有一串省略号。我看着他。“怎么了。”
“我约她了。”
“小田切编辑?”
“嗯。”他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惊恐之间。“但是我好像说错话了。”
“说错什么了。”
“我本来想说‘周末能不能约你出来’。结果说成了‘周末能不能来公司约架’。”
我沉默了两秒。“约架?”
“就是……那个……嘴巴不听使唤。紧张嘛。”
“她怎么回的。”
藤原的表情忽然变了一种。从惊恐变成了某种难以置信的开心。“她说‘你是想约我吧’。然后她说‘可以。不过不是约会,是加班。周末来公司,我帮你改SNS方案’。”
“那不就答应了。”
“对吧!对吧!”藤原压着声音,但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她答应了!虽然是加班!但周末她愿意来公司!一个人!和我!说明什么!说明她不讨厌我对吧!说明她可能有一点点喜欢我对吧!”
“可能只是工作需要。”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藤原瞪了我一眼。“你跟你那个女朋友到底怎么在一起的。全靠人家主动吧。”
我没接话。但脑子里闪了一下里奈的脸。她主动的时候确实不少。从第一次在图书馆递画册,到暑假里的那本观察日记。我的攻略笔记写了几十条。她的观察日记写了上百条。她大概比我先开始记的。
“喂。”藤原忽然凑过来。“你昨晚为什么在里奈家过夜。”
“末班车没了。”
“骗人。末班车十一点半。你一点才回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点才回。”
“小田切编辑说的。她说你企划书修改版一点零三分发的邮件。”
“……你跟她聊这个。”
“她跟我说的。她说‘星野君昨晚工作到很晚。你要向他学习’。”藤原学着田切说话的语气,学得很像。语速快,尾音收得干脆。“所以你一点发完邮件。末班车早就没了。只能在里奈家睡。对吧。”
我没理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藤原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改他的推文了。
上午十点,策划部会议室。关于核心关卡的设计方向,前辈A和前辈B吵了起来。前辈A主张走稳妥路线,数值养成加刷刷刷。前辈B主张走创新路线,剧情驱动加情感共鸣。两个人各说各的,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两个人同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星野君。你是项目负责人。你决定。”
我愣了一下。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说“你们觉得呢”或者“我再想想”。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白板上他们画的流程图。脑子里闪了一下里奈昨天晚上说的话。她在厨房里端着牛奶出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实习也是不完美的一部分吧”。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了。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很简单的流程图。两个圆圈,一个箭头,一个方框。画完之后我转过身。看着前辈A和前辈B。
“我选B方案。”
前辈A皱了一下眉。
“理由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有点汗。“我们做的不是让人刷时间的游戏。是让人感受到温暖的互动体验。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要传达什么,玩家更不会感受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前辈A看着我。表情从皱眉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他笑了一声。不是很热情的那种笑。但确实在笑。“行啊。星野君。终于不像个传声筒了。”
前辈B拍了拍桌子。“那就B方案。下周出详细设计。”
散会之后我坐在工位上,给里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攻略里的选项。是我自己选的。”
她回得很快。一张速写。画的是我站在白板前面,一只手拿着马克笔,另一只手指着流程图。表情很认真。画得不太像,眼睛画大了,鼻子画小了。但那个认真劲儿画出来了。旁边写了一行字:“笨蛋。终于长大了。”
我看着那张速写笑了一声。合上手机。打开电脑。开始画B方案的角色概念图。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的时候,里奈在画画。画板支在窗台旁边,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我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画的是窗台。阳光从左边照进来。花盆。向日葵。空水杯。花盆边缘那道裂缝。画得很细。连玻璃上凝的水珠都画了。但没有画人。画面里只有那些东西。安静地待在窗台上。
“这是什么。”我问。
“随便画的。”
“不画人吗。”
“不画。”她低头继续画。“因为我不想画‘你’。我想画‘和你在一起的东西’。因为——”她停了一下。铅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小点。“画你我会紧张得画不好。”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那幅画上有我熟悉的每一个东西。向日葵朝窗户微微倾斜的角度。是我每次浇完水之后向日葵会转过去的方向。空水杯放在花盆左边。是我习惯放的位置。甚至阳光的角度。是下午三点钟的光。她全记住了。画出来了。我伸手碰了碰画纸的边缘。“这幅画叫什么。”
“还没想好。”
“叫《他的痕迹》怎么样。”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好土。”
“那你想一个。”
她想了一会儿。低头在那幅画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小字。我凑过去看。“《他的日常》。”
“还行。”
“比你的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上次在镰仓图书馆偷拍的。她低头翻画册的侧脸。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第30条攻略:她不需要画‘完美的你’。她只需要画‘真实的日常’。而最好的日常,就是她在身边的每一天。”
我把速写本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在画板旁边。站起来。看着我。
“优真。”
“嗯。”
“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我说。“因为是你。”
她没有说话。但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我胸口。很轻。像一只猫把头搁在桌角。她的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抬起来,攥住了我的外套下摆。指节发白。和小学时在沙滩上攥贝壳一样的力度。
窗外开始下雪了。初冬的第一场大雪。比早上那场大。雪粒落在窗台上,落在向日葵的花盆边,落在那幅《他的日常》的油画画布上。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画板旁边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雪的白。里奈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很软。窗外远处,东京的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模糊而温柔。
“优真。”
“嗯。”
“明年春天。”
“嗯。”
“明年春天,我想再去一次小町通那家可丽饼店。”
“好。不过这次换我请你吃章鱼烧。”
“我要六个。”她说,声音闷在我胸口。“那个大叔要是再敢挑好的给我,我就……”
“你就怎样。”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就自己买。”
我笑了。她也笑了。声音很轻。被雪吸掉了大半。那天晚上我们站在窗台旁边看了很久的雪。向日葵的叶子被雪压弯了一点点。但还在撑着。里奈伸手把雪轻轻拨掉。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睡着的小猫。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了。煎蛋的声音。咖啡机的嗡嗡声。我翻了个身。枕边放着她的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两个小人。坐在窗台前面。窗台上有一盆向日葵。窗外飘着雪。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我们的,未完成的现在。”
我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边。然后起床。去厨房。她站在灶台前面。穿着我的T恤。头发用铅笔别着。煎蛋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早。”我说。
“早。咖啡好了。”
我坐下来,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滤网的问题还没解决,水流得慢,咖啡比平时淡了一点。但热着,顺着喉咙下去,把早晨的寒气驱散了一些。里奈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那份煎蛋。她吃得比平时慢,筷子夹起一小块,在碗边停一下才送进嘴里。我看了一眼她的耳朵。还红着。
“你脸不烫吗。”我问。
她筷子顿了一下。“不烫。”
“耳朵红的。”
“外面冷。冻的。”
“室内有暖气。”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的眼神没什么力气,眼角还带着一点昨天晚上的笑意。“你管我。”
我没再说话。把煎蛋吃完。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她伸手按住了我的碗。“我来洗。你去准备上班。”
“今天周六。”
她愣了一下。“……周六?”
“嗯。”
“那你昨天改企划书改到一点干嘛。”
“周一要交。”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把手收回去。端着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那你今天……干嘛。”
“没安排。你呢。”
“画室。”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背对着我。“展览还有三周。最后一幅还没画完。”
“就是昨天那幅?”
“嗯。”水声哗哗的。她洗得很慢。冲了很久才关掉。“就是那幅。”
“我陪你去。”
她转过头。手里还拿着洗碗布。“你今天没事?”
“没事。”
“那你帮我拿画具。画具箱很重。”
“好。”
她转回去继续擦灶台。擦了两下又说:“……中午你自己买吃的。我画起来会忘记时间。”
“我带便当。”
“你做的?”
“便利店买。”
“……”她把洗碗布挂好,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往卧室走。“你至少煮个米饭。冰箱里有咖喱。”
“你昨天晚上做的?”
“前天晚上。热一下就行。”
她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开衫,下面还是那条黑色长裤。头发重新扎过了,这次用了一根发圈,马尾比平时低一些,搭在后颈上。她弯腰去拎画具箱。我走过去,先一步提了起来。
“我来。”
“重。”
“我拎得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争。背上自己的帆布袋,走到玄关换鞋。穿鞋的时候她忽然说:“你那个企划书……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方向定了。接下来画图。”
“什么方向。”
“温暖的互动体验。”
她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你开会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
“嗯。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来,打开门。“就是觉得……挺适合你的。”
我们一起出门。外面还在下雪。比早上小了,稀稀疏疏的,落在头发上要过几秒才化。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早起的行人踩出几条深色的痕迹。公寓到车站的路不长,但拎着画具箱走起来有点费力。里奈走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偏到一边。
“冷吗。”我问。
“还行。”
“你鼻尖红了。”
“你管得真多。”
我笑了一声。她没看我,但步子快了一点。到车站的时候她从我手里把画具箱接过去。我本来要跟她一起上车,她摇了摇头。
“你先回去煮米饭。我中午回来。”
“你不用我陪?”
“不用。”她上了车。车门关之前她忽然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个小纸袋。温的。“便利店的肉包。你早上吃太少了。”车门关了。她隔着玻璃看着我,面无表情,但抬起手挥了一下。幅度很小。车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打开纸袋。肉包还是热的。咬了一口。站在雪里吃完了。
中午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松节油的气味。画具箱放在门口,自己换了鞋走进来。我坐在餐桌旁边改企划书,桌上摆着两盘咖喱饭。她看了一眼,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嚼了两下。
“你加了什么。”
“苹果泥。”
“冰箱里没有苹果。”
“楼下便利店买的。那种袋装的苹果泥。婴儿辅食。”
她停住勺子。抬头看我。“婴儿辅食。”
“没有别的选择。货架上只有那个和果酱。”
她低下头继续吃。但嘴角弯了一下。吃完之后她把盘子收走。过了一会儿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我的速写本。她把它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你那个第30条,我看到了。”她说。声音很平。“你什么时候拍的。”
“在镰仓的时候。你在图书馆翻画册。”
“我怎么不知道。”
“你翻得太认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速写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拿过我的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写完之后把本子推回来。我低头看。那一页上面写着:“第31条:优真煮咖喱的时候会加苹果泥。虽然买的是婴儿辅食。但是很好吃。”
我抬起头。她已经转身走进画室了。画室的门关着。我听到里面传来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的声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藤原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优真!我在公司!她真的来了!小田切编辑!她穿了便装!针织衫!头发放下来了!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而且她给我带了咖啡!热的!她说‘顺路买的’!但是!咖啡的牌子是我上次在LINE上说过我喜欢的那家!她肯定记得!她肯定——”
“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我紧张!我手在抖!她在看我写的推文!她说‘比上次好’!比上次好!优真!她说比上次好!”
“那挺好的。”
“你态度怎么这么冷淡!你是不是在忙。”
“在改企划书。”
“好吧。不打扰你了。”他顿了一下。“对了,月见同学的画展,是下个月对吧。小田切编辑说她会去。她说‘那个画家的新作值得看’。”
“她跟你说的?”
“她跟公司的人说的。我在旁边听到了。”藤原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捂着嘴说话。“而且她还说‘星野君的女朋友很有才华’。她说‘女朋友’!她主动说的!你说她是不是在试探我!”
“你想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挂了!她走过来了!”
电话挂了。我放下手机,继续改企划书。过了一会儿里奈从画室出来,手里拿着速写本。她站在我旁边,把速写本翻开递给我看。就是昨天那幅窗台的画。但今天她又画了几笔。在窗台的角落里,加了一个很小的东西。我凑近看。是一把钥匙。放在花盆旁边。我认得那把钥匙。是公寓的备用钥匙。我上个月配的,一直放在玄关抽屉里。她画了进来。
“这是什么。”我问。
“钥匙。”她说。声音很轻。“你的钥匙。”
“我知道。我是说,为什么画这个。”
她把速写本合上。拿回去。抱在胸口。“因为……那是你放在我这里的。我每天出门都能看到。在玄关的抽屉里。”她顿了一下。“我想把它画进去。因为它是……你在这里的证据。”
我看着她。她抱着速写本站在客厅中间,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喱的余温和松节油的气味。客厅不大,地上堆着画具和纸箱,茶几上摊着我的企划书和她的颜料盒。乱糟糟的。但好像谁也没想着要收拾。
“里奈。”
“嗯。”
“我下周要去大阪出差。两天。”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什么时候。”
“周三周四。”
“哦。”她低下头。翻开速写本,用铅笔在边角画了一个小圈。那个圈很小,但她画了三遍,擦掉,又画。“出差……干嘛。”
“游戏企划的一个合作方在大阪。小田切编辑让我去对接。”
“嗯。”她又画了一个圈。比刚才的小一点。画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那两天我正好画完最后一幅。等你回来给你看。”
“好。”
“你那边。酒店定了吗。”
“公司订了。”
“嗯。”她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你周三的便当怎么办。”
“便利店。”
“……”她没说话。打开冰箱门看了看。关上。又打开。“我周二晚上做好。你周三早上带走。在车上吃。”
“不用麻烦。”
“不麻烦。”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我。“……你路上小心就行。”
那天晚上她画到很晚。我在沙发上改企划书,她在画室画画。中间她出来热了两杯牛奶,一杯放在我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回了画室。我听到铅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多。后来我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是那条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昨天说小田切编辑吃拉面不吃。大阪的拉面很有名。你去了别吃。回来我带你去吃。”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画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奈趴在画板上睡着了。脸侧贴着速写本,手里还攥着铅笔。画板上的纸只画了一半。但那一半已经能看出是什么了。是窗台。向日葵。钥匙。阳光。和昨天那幅一样的构图。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画面上有一只手。从画外伸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浇水壶。正在给向日葵浇水。那只手画得很仔细,连关节处的铅笔痕迹都描了两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她手里的铅笔轻轻抽出来。放在画板旁边的笔筒里。从卧室拿了毯子,盖在她肩膀上。她没有醒。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说什么。我凑近听。
“……优真……别放太多盐……”
我笑了一声。很轻。没吵醒她。关上画室的灯。把门掩上。回到沙发上躺下来。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带着体温。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速写本的夹层里。和之前那些便签、速写、照片放在一起。夹层快塞满了。每一样都很轻。但叠在一起,拿在手里的分量很足。窗外雪还在下。窗台上的向日葵在月光和雪光里安静地站着。叶子上的雪已经化了,水珠挂在叶尖上,亮亮的。
周三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里奈在玄关等我。她手里提着一个便当袋。蓝色的布袋,上面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是她自己绣的,针脚很不整齐,猫的耳朵一边高一边低。她把便当袋挂在我手腕上。“车上吃。有玉子烧和章鱼香肠。米饭在下面。热一下再吃。”
“好。”
“大阪那边冷。你带了大衣没有。”
“带了。”
“围巾呢。”
“没。”
她转身回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条围巾出来。深灰色的。针脚和便当袋上的猫一样歪歪扭扭。“去年织的。一直没给你。”她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下,帮我把围巾塞进大衣领子里。指尖凉凉的,碰到了我的下巴。她很快收回去。
“好了。”
“谢谢。”
“到了发消息。”
“嗯。”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走吧。别迟到。”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穿着我的灰色T恤和那条黑色长裤。头发用铅笔别着。手扶着门框。看到我回头,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好像听到门后面有一声很短的、闷闷的“加油”。和那天早上在向日葵花盆旁边写的那张便签一样。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但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