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二个星期二,蝉叫了。
早上七点不到,窗外就传来了蝉鸣。刚开始只有一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试嗓子。过了几分钟,不知道从哪里又飞来一只,两只蝉对上了,叫声叠在一起,越来越响。到了七点半,整栋楼周围的蝉像是同时收到了集合信号,一起叫起来。那种声音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的。
我站在厨房里煮咖啡。咖啡机的水流得很慢,滤网该换了。里奈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片吐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蹙着。
“太吵了。”她说。声音被蝉鸣盖了一半。
“夏天就是这样。”
“镰仓的蝉也是这个声音吗。”
“差不多。但镰仓的有海浪声混着。听起来没那么凶。”
她又咬了一口吐司。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今天她起得比平时晚,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有几缕翘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是上周在超市买的,洗过一次,布料软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的一封信上。信封是米白色的,很厚实,上面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工整,像是印刷体,但每个字的收笔处又有一点细微的连笔,看得出来是手写的。
“那封信你还没拆。”我说。
“嗯。”
“不拆?”
“吃完饭再说。”
她低头继续吃吐司。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面包边缘来回摩挲着,把一小块吐司边搓成了细小的碎屑。她昨天下午从信箱里拿出这封信的时候,站在玄关看了很久。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右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标志。一个方框里写着“TOMORROW”。她拆开之后看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就一直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也没有跟我说具体内容。
咖啡煮好了。我端了两杯过来。一杯放在她手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今天没加牛奶。喝的是黑咖啡。这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事。平时她喝咖啡都要加牛奶,至少加两勺。但紧张的时候她会喝黑的,像是在用苦味提醒自己什么。
吃完早饭,她把碗放进水槽。然后回到餐桌旁边,拿起那封信,抽出了里面的东西。一张邀请函。淡灰色的卡纸,上面用压印的方式印着几行字。“代官山 TOMORROW GALLERY”。秋季群展“都市の表情”。策展人署名:白石凛子。邀请函下面还附着一张名片。名片比邀请函小一圈,上面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和邀请函上的不同,更随意一些。“月见里小姐的作品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力的力量。期待看到更多。”
“白石凛子。”我说。“就是上次那个……”
“嗯。上次在预展上说我画得太安全的那个人。”里奈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把纸片对准信封的边缘,一点一点塞进去。
“她这次说你的画有力量。”
“她说的是草图。气味画那几张。田中老师转给她的。”
“那不是很好吗。正式的展览。”
“好是好。”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着信封的边缘,没有收回来。“但‘看’和‘被看’,是不一样的。”
“什么意思。”
“之前我画画。画完给你看。给田中老师看。给画廊的几个人看。就没了。是我自己选择给谁看的。但展览不一样。展览是把画挂在那里。谁都可以看。不认识的人。路过的人。他们站在画前面。看。评论。拍照。然后走掉。他们看到的可能是我的画。也可能不是。他们看到的是他们自己以为的东西。我控制不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信封上。手指还按着边缘。
“那你想去吗。”
“不知道。”她终于把手收回来了。放在膝盖上。“我还没想好。”
那天上午我到公司的时候,小田切已经在工位上了。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看到我进来,她推了推眼镜。“来得正好。十点开会。制作人有事要说。”
“什么事。”
“好事。对你来说可能是好事。”她低头继续看文件。语气不冷不热。
十点,会议室。制作人站在白板前面,精神很好。衬衫的领子挺括,袖口扣得整齐。他把投影仪打开。屏幕上是一组数据图表。DAU曲线往上走。留存率稳定在40%以上。玩家评价维持在8分以上。用户生成内容数量激增。有人截了游戏里的风景做成壁纸。有人写了长篇同人小说。有人把游戏原声带改编成了钢琴版。上传到视频网站之后播放量过了十万。
“文化现象。”制作人转过身来看着我们。手指敲了敲白板。“一个独立游戏更新,变成了文化现象。这是好事。但也是压力。”他看了我一眼。“优真。玩家呼声很高。论坛上天天有人问‘第二季什么时候出’。社区里已经有人开始众筹同人周边了。制作委员会那边也在问。所以我们考虑——”他顿了顿。“启动‘第二季’开发。同样的世界观。新的剧情线。新的角色。大概半年内上线。优真你来牵头。团队配合你。”
同事们兴奋起来。前辈B拍了拍桌子。“好啊!世界观还有好多没展开的!那个NPC的背景可以做成一条线!”前辈A说。“对。还有那个紫阳花场景。可以扩展成一个完整的地图。”有人已经在讨论新角色的设计了。讨论新剧情的方向了。讨论半年内能不能上线了。会议室里很热闹。但我没有参与。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想起昨天晚上里奈说的那句话。“‘看’和‘被看’,是不一样的。”我的游戏。那个NPC。那个站在溪边洗衣服的人。玩家给她编了一个等待恋人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有很多东西。有雨天。有离别。有孤独。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设计那个NPC的时候,只是因为那个位置需要一个人。没有别的。但玩家觉得她在等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丰富了她。那是他们的选择。我控制不了。但续作呢。如果做续作。玩家会期待更多。期待那个NPC的故事被展开。期待她等到那个人。期待一个圆满的结局。如果我给不了呢。如果我不想给呢。
“优真?”制作人叫我。
我抬起头。
“你的意见。”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又放下了。转过来看着制作人。看着同事们。
“我想先做一个小的个人项目。”我说。
会议室安静了。那种安静很突然。像有人按了静音键。
“不是续作。是……不一样的东西。”
制作人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什么样的东西。”
“一款……关于‘等待’的游戏。没有任务。没有目标。就是让玩家在一个安静的世界里散步。遇到一些人。听一些故事。故事没有结局。或者结局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然后呢。玩家会玩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可能就不玩了。”
“那商业价值呢。”
“可能没有。”
制作人沉默了几秒。前辈A和前辈B交换了一个眼神。小田切坐在角落里。没有表情。但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优真。”制作人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你有想法。你的想法也让游戏变得更好。但投资者想看的是续作。不是个人习作。”他顿了一下。“你考虑一下。续作做完了。你可以做个人项目。公司可以给你资源。但先做续作。好吗。”
不是命令。是商量。但商量的背后是期待。是压力。是“你做了这么好的东西。你应该继续做”的期待。我坐回椅子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会议继续。讨论续作的方案。讨论新的角色。讨论新的剧情。我听着。但没有参与。手里握着笔。笔杆被我摩挲得有点发亮。
中午吃饭的时候藤原凑过来。端着便当盒。里面是他自己做的——白饭、煎蛋、几根烤焦的香肠。煎蛋的形状不太好看。有一边散开了。像被风吹走的云。
“优真。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没事。”
“骗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往下压。”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那当然。我是你兄弟。”他夹起一块香肠。嚼了两下。“你是不是不想做续作。”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便当。便利店买的。饭团和炸鸡。不太热了。“我觉得那个故事说完了。那个NPC。她站在溪边。洗衣服。抬头看了一眼。就够了。不需要更多的故事。更多的故事是玩家自己编的。那是他们的事。如果我做续作。就变成我替他们编了。”
藤原嚼着香肠。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我听不太懂。但是——”他用筷子指了指我。“你说‘够了’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比你说‘没事’的时候好看多了。”
“什么形容。”
“就是好看。不假。”
他低头继续吃便当。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很轻。“谢了。”
“谢什么。”
“谢你没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做续作。”
“那是你的事。”他嚼着饭。“我只管吃便当。你做什么我都看。你做续作我看续作。你做散步游戏我就散步。反正你的东西都挺好看的。”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里奈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的向日葵。开了第一朵。花瓣是亮黄色的。朝着窗户外面。花盘不大。但很饱满。旁边还有两个花苞。鼓鼓的。快开了。配了一行字。“第一朵。比预想的小。”
我回:“比我的游戏数据好看多了。”
她秒回:“那是当然。花不需要DAU来证明它开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DAU。用户日活跃量。她怎么知道这个词的。大概是之前听我说的。或者自己查的。但重点不是这个词。重点是“花不需要证明”。不需要数据。不需要留存率。不需要玩家评价。它开了。就是开了。
我回:“你这话比我总监说得有道理。”
她发了一个猫的表情。然后说:“你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
“那你做。”
“我今天不想做饭。太热了。”
“那出去吃。”
“不想出门。”
“那叫外卖。”
“不想吃外卖。”
“那怎么办。”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回来的时候买点面。冷面。冰箱里有黄瓜和鸡蛋。我来做。”
“好。”
“还有。”
“什么。”
“你今天不开心的话。不用装开心。就那样回来就行。”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打字。“好。不装。”
那天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里奈在客厅里铺开了一张大画纸。大概有一米宽。白色的。很厚。她用美纹纸胶带把画纸的四个角贴在地板上。旁边摆着一排颜料管。还有几支粗画笔。她蹲在画纸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勾着什么。我换了鞋走过去。低头看。画纸上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是一个街区的俯视图。几条小巷。几栋矮楼。一个公园。一个车站。还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写着“祭”。
“这是什么。”
“社区祭典的看板。”她说。没有抬头。铅笔继续在纸上画。“町内会的人来找我。说之前的看板画得太丑了。想让我画一个。”
“你答应了?”
“嗯。”
“你不是不画那种东西吗。”
“那种东西?”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不是‘那种东西’。是我想画的。”
“为什么。”
她用铅笔在公园的位置画了几棵树。树冠画得很圆。像蓬松的云。画完之后放下铅笔。拿起一支画笔。蘸了浅绿色的颜料。开始在树的轮廓里涂色。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很轻。
“因为他们说。想让看到的人‘想起来夏天来了’。”她把画笔在颜料盘上蹭了蹭。“我一直在画‘我的夏天’。洗衣液的味道。雨后的路。你的T恤。但是别人的夏天呢。别人的夏天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所以想试试。”
她低头涂色。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黄瓜和鸡蛋。放在砧板上。又拿出两袋冷面。锅里烧上水。等她画完。我听到她放下画笔的声音。然后她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接过刀。“我来切。你去煮面。”
“好。”
她切黄瓜的时候。刀法很快。黄瓜丝细细的。码在盘子里。绿绿的。她切完黄瓜又去煎蛋。蛋液倒进锅里。用筷子快速划散。蛋花很嫩。金黄色的。她盛出来放在黄瓜丝旁边。然后看了一眼锅里。“水开了。下面。”
我把面放进锅里。用筷子拨散。面煮到半透明。捞出来过冷水。她调了蘸汁。酱油。醋。一点点糖。还有几滴芝麻油。两个人的碗摆好。面放进碗里。码上黄瓜丝和蛋花。端着走到餐桌上。坐下来。她用筷子夹起一撮面。蘸了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还可以。”
“嗯。”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蝉鸣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没有停。窗外的天还是亮的。夏天白天长。七点多了还有光。里奈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那个续作的事。怎么样了。”
“制作人让我考虑。”
“你怎么想。”
“不想做。但不知道怎么拒绝。”
“为什么不想做。”
“因为我觉得那个故事说完了。那个NPC。她站在溪边。就够了。后面的故事是玩家的。不是我的。”
里奈夹起一根黄瓜丝。嚼了嚼。“那你自己的项目呢。‘等待’那个。”
“只是想法。还没写企划书。”
“那就写。”
“万一公司不同意呢。”
“那就自己做。”她把黄瓜丝咽下去。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你之前跟我说‘画你想画的。然后挂上去。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你忘了?”
“那是跟你说。”
“跟我说的话。你自己不用听吗。”
她低头继续吃面。我看着她。她的筷子夹起蛋花。金黄色的。在碗里晃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很认真。我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很好。”
她抬头瞪我。但瞪到一半嘴角弯了。很轻。“吃你的面。一会儿坨了。”
那天晚上。藤原发来消息。说他约了小田切。
【优真!!!这次我没有查攻略!!!我就问了她一句!!!】
【问什么。】
【我问她“今天想做什么”。她说“去一家你从来没去过的咖啡店吧”。然后我查了地图。有一家在郊外。开车大概四十分钟。我定了。明天下午去。】
【你查了评价吗。万一不好呢。】
【没查。她说“从来没去过的”。那就是没去过的。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去过。】
优真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你这次好像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约会不是考试。没有正确答案。】
藤原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你这句话比我之前看的十篇攻略都有用。我要截图存下来。】
【不用存。你自己说的。】
【我说什么了。】
【“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去过。”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藤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猫的表情。眼睛一大一小的那个。和里奈的是同一款。
第二天下午。里奈独自去了代官山。
TOMORROW GALLERY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白色的外墙。门口种着一棵细长的榉树。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天花板很高。灯光打得很均匀。墙上挂着一些作品。不多。但每一幅都占很大的面积。有一个巨大的装置。用几百张旧报纸折成的纸船。悬挂在半空中。有一条视频。播放着一个老人在海边散步的慢镜头。有一幅画。深蓝色和金色交织。远远看去像夜空下的海面。
策展人从办公室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灰白的。穿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袖口卷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她走过来。和里奈握了握手。“月见里小姐。欢迎。我是白石。”
里奈点了点头。“谢谢您邀请我。”
白石凛子带她在画廊里走了一圈。没有介绍太多。偶尔在一幅作品前面停一下。说一句简单的评价。“这个作者和你一样。画的是看不见的东西。”“这个人的作品在海外很受欢迎。但他在日本没什么名气。”“这幅。我买了。放在家里。每天早上看五分钟。”里奈听着。没有说话。走到那幅深蓝色和金色的画前面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很久。那幅画很大。比一张桌子还大。画面上的蓝色从底部往上延伸。越来越浅。到最上面几乎变成金色。像日出之前的天空。又像日落之后的余温。
“这幅画叫《潮騒の記憶》。”白石站在她旁边。“作者说。她画的是母亲煮的味噌汤的味道。”
里奈转头看着她。“味噌汤的味道。”
“对。她小时候。她母亲每天早上煮味噌汤。后来母亲去世了。她再也喝不到那个味道。所以她画了这幅画。不是画味噌汤。是画‘记得的味道’。”
里奈看着那幅画。蓝色的。金色的。很温暖。但又很安静。像一个人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但余温还在。“她画得真好。”
“她刚开始画的时候。也有人说她‘太私人了’‘不够当代’。”白石笑了一下。“但她坚持画。现在这幅画是这家画廊的馆藏之一。”
里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我想在个展上画‘一个有他在的空间’。不画人。只画‘他在’的痕迹。你们会接受吗。”
白石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只要你敢画。我们就敢挂。”
里奈走出画廊的时候。东京的天空蓝得刺眼。她站在榉树的树荫下面。拿出手机。优真早上发的消息还在。“向日葵又开了两朵。今天的风是西瓜味的。”她重新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打字。“我在代官山。画廊看了。很大。很白。我可能真的要在那里挂画了。”
优真回:“好。什么时候。我去看。”
“秋天。还早。”
“那正好。我还有时间把你教好。”
“教我什么。”
“教你画‘等待’。”
“我不用你教。”
“那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等。”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榉树下。蝉在旁边叫。很响。但她的嘴角弯了。打字。“你不用教。你本来就会等。”
那天晚上,优真带里奈去了公寓楼顶的天台。
天台不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层。角落里有几个废弃的花盆。还有一个生锈的晾衣架。但视野很好。能看到东京的夜景。远处的楼群亮着灯火。近处的街道上,车灯拖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抬头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多。但确实有。光害太强了。大部分星星都被淹没了。只有最亮的几颗顽强地闪着。里奈靠着围栏站着。仰着头看天。风从下面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只是眯着眼。
“能看到星星。”她说。
“嗯。只有几颗。”
“够了。”
优真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撑着围栏。他先开口了。“公司想让我做续作。”
里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想。”
“想做个人项目。关于等待的。但所有人都觉得我在胡闹。”
里奈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在画廊。看到一幅画。画的是味噌汤的味道。母亲煮的。作者没有画味噌汤。她画了‘记得的味道’。白石老师说。她刚开始画的时候。也有人说她太私人了。”
“然后呢。”
“然后她坚持画。现在那幅画是馆藏。”
优真转头看着她。里奈没看他。看着远处的一盏路灯。光晕在夏夜的空气里散开。有点模糊。“我收到展览邀请了。白石老师亲自签的。秋季群展。可能会有个展的机会。但我还没回。”
“为什么。”
“因为那是‘正式的’展览。我的画要被陌生人看。被评价。被贴标签。‘那个画气味的画家’。‘那个画等待的画家’。我不怕他们说我画得不好。我怕他们把我画的东西变成别的。”
优真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看你的画吗。你说‘随便画的’。”
里奈点头。
“那你就继续‘随便画’。画你想画的。然后挂上去。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但画是你画的。”
里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因为有人教过我。”
“谁。”
“你。”
里奈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但嘴角在动。“那你呢。做你想做的游戏。即使别人觉得你在胡闹。”
优真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因为有人教过我。”
他们同时笑了。很轻。被天台的夜风吹散了大半。
“其实我有点怕。”优真说。
“我也是。”里奈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城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烤鱼的味道。和楼下不知道谁家阳台上的洗衣液味。里奈靠着围栏。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优真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优真没有动。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肩膀上。天台上有点凉。她穿着短袖。过了一会儿。里奈的呼吸变浅了。变均匀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优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着细小的阴影。鼻尖上有一点点汗。嘴唇微微张着。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远处传来夏日祭的鼓声。町内会在排练。节奏笨拙。但充满了活力。咚。咚。咚咚。咚。像是在练习什么新的曲子。还不太熟。但每个人都在认真打。优真轻声说:“不管画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是第一个观众。”里奈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手。手指交缠。没有握紧。只是碰着。搭着。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第二天早上。里奈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天台下来的。大概是优真背她下来的。或者扶她下来的。她不记得了。但枕边放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展览的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在。早饭在桌上。味噌汤。加了豆腐。”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窗外的蝉已经开始叫了。她拿起便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观察日记的夹层里。那个夹层快满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味噌汤在桌上。还温着。旁边放着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豆腐很嫩。裙带菜泡开了。味道刚好。
她拿出手机。给优真发了一条消息。“味噌汤喝了。下次少放点盐。”过了一会儿。优真回:“你不是说刚好吗。”她回:“骗你的。刚好。”然后她打开和画廊的邮件。打了几个字。“白石老师。秋季群展。我参加。作品方向已经有了。关于‘一个有人但看不到的空间’。需要提交几张草图。我可以发您看。”发送。她放下手机。继续喝汤。窗外蝉声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