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一个星期,蝉声换了一种叫法。
夏天的蝉是拼命扯着嗓子喊,像要把整个季节的热量都吼出来。现在的蝉鸣变短了,一声一声的,间隔拉长,尾音往下坠。公寓楼下那棵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没有夏天那么浓了,边缘泛着一点点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不冷。但和盛夏那种热烘烘的风不一样了。
里奈坐在画室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新画布。白色的底。干干净净的。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快十分钟了。
“画什么。”她的声音从画室里传出来,被墙壁削了一半。
我在厨房煮咖啡。听到她说话,探头看了一眼。“你问我?”
“没有。自言自语。”
“哦。”
我把咖啡倒进杯子里。两杯。一杯加牛奶。一杯黑的。端着走进画室。里奈没抬头。铅笔还悬着。我把加牛奶的那杯放在她手边。她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盯着画布。
“你到底要画什么。”
“你打游戏皱眉的样子。”
“我打游戏不皱眉。”
“你打游戏皱眉。还咬嘴唇。输了的时候摔手柄。虽然你说那是放。”
“……”
她终于落笔了。很轻。一条线从画布左侧拉出来,然后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像一张脸的下颌。画了几笔之后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橡皮,擦掉了。重新画。又擦掉。再画。
“不像。”她说。
“哪里不像。”
“不够丑。”
“我在你心里到底多丑。”
“你打游戏的时候,眉头这里——”她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会有一道竖纹。很深的。像这样。”她皱起眉示范了一下。那道竖纹确实有。但平时不太明显。打游戏的时候才会出来。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画画的人观察都细。”
她又画了一笔。这次下颌的线条比刚才利落了一些。她在眉心的位置画了一道短竖线。停下来看了看。然后橡皮又拿起来了。
“不对。太浅了。”
“那你画深一点。”
“画深了就不像你了。像生气。”
“我打游戏输了就是生气。”
“不是那种生气。是……皱着眉但自己没发现的生气。像这样。”她放下铅笔,皱起眉。眉心那道竖纹又出来了。这次比刚才深。她保持那个表情看着我。
“你别一直皱着。会变老。”
“你才变老。”她松开眉头。低头继续画。这次她没有擦。画了几笔之后加上了眼睛。眼睛画得很快。两个半圆。中间点了瞳孔。然后她看着那双眼睛。停了很久。
“又怎么了。”
“眼睛画得太好看了。”
“我眼睛本来就好看。”
“你闭嘴。”她拿起橡皮。把一只眼睛擦掉了。重新画。画小了一点。瞳孔的位置偏了一点。看起来不那么对称。然后她看着那只不对称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另一只。两只眼睛的大小差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这样差不多了。”她说。
“哪里差不多。”
“看起来没那么聪明。”
“你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看你理解。”她低头继续画。画鼻子。画嘴巴。嘴巴画了一条微微往下弯的线。然后又擦掉。重新画了一条平的。再擦掉。最后画了一条微微往上弯的。但弯得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你这个嘴。”我说。
“怎么了。”
“我打游戏的时候不会笑。”
“你输了的时候不笑。赢了的时候会。嘴角动一下。很快。就一下。”
“你连这个都看得到。”
“我画你的时候看的。”她继续画。画完脸之后开始画身体。肩膀的线条。手臂的线条。手指握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手柄。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铅笔悬在画布中间。
“优真。”
“嗯。”
“你坐那边去。”
“干嘛。”
“坐沙发上。打游戏。随便打什么都行。”
“你要画我?”
“嗯。别动。”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柄。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一个游戏。格斗类的。开始打。里奈搬着画板从画室里出来。坐在茶几旁边。离我大概两米远。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我一边打一边偷偷看她。她低着头。眉头微微蹙着。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头发用铅笔别着。和平时一样。但今天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打了两局。都输了。确实摔了手柄。放在桌上。磕了一声。
“看到了。”她说。
“什么。”
“你摔手柄的样子。比我想的用力。”她继续画。我继续打。又打了两局。赢了一局。赢的时候嘴角确实动了一下。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又笑了一下。”她说。
“没有。”
“有。嘴角。右边。先动的。”
我放下手柄。转头看她。她还在画。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铅笔的声音比之前快了一些。画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把画板转过去自己看。看了很久。
“画完了?”我问。
“没有。但今天先这样。”
“我能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还没画完。而且——”她把画板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画得不好。太美了。”
“太美了?”
“我在画你。但我画出来的你。比真实的你好看。我在美化。”
“美化不好吗。”
“美化就不是你了。”她把画板放回画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瓶麦茶。递给我一瓶。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天晚上藤原发来消息。说他和小田切约了周末。这次他没有查攻略。没有买花。没有准备任何“浪漫道具”。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小田切说“去一家你从来没去过的店”。藤原查了地图。发现郊外有一家老式喫茶店。第二天他开车带小田切去了。结果店还在营业。但里面只有一个老奶奶在煮咖啡。藤原站在门口有点尴尬。“这个……好像不是你要的那种店。”小田切却笑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藤原后来给我发了照片。不是拍的小田切。而是拍的那家店的招牌。木头的。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上面写着“喫茶・こもれび”。还有桌上两杯咖啡。黑黑的。旁边放着一块蛋糕。切面很粗糙。奶油挤得歪歪扭扭。藤原配文:“蛋糕很难吃。咖啡也很难喝。但她笑了。笑得肩膀在抖。我还说了‘好吃’。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回:“那挺好的。”
藤原回:“什么挺好的。我撒了谎。”
我回:“你撒谎是为了让她笑。这不叫撒谎。这叫笨。”
藤原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越来越像里奈了。”
第二天。优真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续作企划的推进比预想慢。前辈A对加入“散步”元素持保留意见。“主线关卡里加这个。节奏会拖。”前辈B说“可以试试。在支线里放。不影响主线。”小田切没说话。但在会议记录里写了一行:“建议先做一个小范围测试。看玩家反馈。”制作人同意了。优真负责做测试版本。
下班之后他回到公寓。没有吃饭。直接打开电脑。继续画个人项目的概念图。画到十一点多。咖啡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手指开始抖。他放下杯子。想站起来。膝盖磕到了桌角。疼得蹲了下来。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趴在桌上。脸下面压着数位板。口水流到了数位板的边缘。衬衫的领子歪着。袖口上沾了一点咖啡渍。
里奈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本来只是想来送便当。在楼下看到六楼的灯还亮着。就上来了。推开门。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关着。优真趴在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在一个空旷的场景里走路。旁边写了一行注释:“献给那个总把咖啡换成茶的人。”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她上次带来的味噌汤。还有鸡蛋。她热了一杯茶。端到桌上。把他旁边的空咖啡罐拿走了。又走回卧室。拿了一件外套。盖在他肩膀上。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他睡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像是梦到了什么。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眉心的那道竖纹。很轻。指尖碰上去的时候。他的眉头松了一点点。但没有醒。她收回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茶比咖啡健康。——里奈”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你皱眉的样子,比打游戏时还难看。”贴在他的水杯上。然后走了。
优真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他抬起头。脖子酸。脸上有数位板边缘的印子。桌上放着一杯茶。凉了。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他撕下来看。正面那句话。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小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声音不大。但客厅太安静了。连自己都觉得笑得太响了。他把便签折好。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那个夹层已经快满了。便签。速写。照片。每一样都很轻。但叠在一起。拿在手里分量很足。他打开个人项目的电脑文件。在首页写了一行注释。“献给那个总把咖啡换成茶的人。”然后保存。合上电脑。
周五晚上。两个人约好一起吃饭。里奈下午提前回来。买了食材。优真推掉了加班。两个人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同时说了“你来了”和“我回来了”。然后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里奈做了味噌汤和煎鱼。优真煮了米饭。饭桌上。里奈的手机震了。佐仓在发消息。一连串。她在回。优真的手机也震了。游戏论坛。有人在讨论续作。他在看。两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都说了“嗯嗯”和“好的”。但没看对方。
里奈先察觉到的。她放下手机。看着优真。优真还在看屏幕。手指在滑动。
“你在看什么。”
优真抬头。“啊。论坛。你在回谁。”
“佐仓。”
沉默了三秒。然后里奈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们好像在开会。”
优真也笑了。“不。开会至少有人发言。”
他们把手机放到一边。里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优真把手机塞进沙发靠垫下面。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其实挺好吃的。煎鱼的火候刚好。味噌汤的咸淡也合适。米饭煮得软硬适中。吃完之后里奈洗碗。优真在旁边擦桌子。水流声和抹布声里。优真说:“其实论坛在说我做的续作像流水线产品。”
里奈头也不回。手上的洗碗布停了一下。“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觉得他们说对了。”
里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看着他。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有几缕头发从发圈里逃出来。贴在脸颊上。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你还做吗。”
优真想了想。“做。但不是现在。等续作做完。我想做一个没有DAU的游戏。”
里奈笑了。“花不需要DAU来证明它开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因为有人教过我。”
优真低头继续擦桌子。擦了两下。忽然说:“你今天画的。给我看看。”
“还没画完。”
“看一眼。”
里奈犹豫了一下。走到画室。把画板拿出来。翻到正面。上面是优真打游戏的侧脸。眉心的竖纹画得很浅。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手里握着手柄。肩膀微微前倾。整幅画的色调偏暖。像是被夕阳照过。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向日葵。在角落里。几乎看不到。
“你画了向日葵。”优真指着那个角落。
里奈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嗯。习惯。”
“什么习惯。”
“没什么。”她把画板翻过去。“看完了。去洗碗。”
那天晚上。里奈在画室里继续画。优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脑。画个人项目的概念图。两个人隔着一面墙。各自的键盘声和铅笔声交替着响。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像两条平行线。没有交叉。但一直并排着。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第二天。里奈把画带给田中先生看。约在代官山的一家咖啡馆。田中先生比上次瘦了一点。大概是最近在准备展览。很忙。他仔细看了里奈的画。看了很久。没有说话。里奈紧张得手心出汗。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着裙摆。
“技术很好。”田中先生终于开口了。“比上一幅进步了。颜色。构图。都比之前成熟。”
里奈松了口气。
“但是——”田中先生把画转过来。指着右下角那朵向日葵。“你又在画这个。”
里奈愣住。
“你每一幅画里都有。之前的‘气味绘画’系列。每一幅角落都有一朵。只是大小不一样。有的几乎看不到。但放大之后就能发现。”田中先生看着她。“你在画‘真实的他’。但你一直在旁边画向日葵。你觉得这是‘真实’吗。”
里奈说不出话。
“你不是在画‘真实的他’。你是在画‘你爱着的他’。”田中先生把画推回去。“这两者不一样。”
里奈低头看着那幅画。角落里的向日葵很小。但确实在那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画“不完美”的优真。皱眉头。不对称的眼睛。几乎看不出来的笑。都是“不完美”的。但她又在旁边画了一朵向日葵。她以为那是装饰。但田中先生看出来了。她画的还是“爱着”的视角。
“老师。”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我试过。不画向日葵。但画完之后。总觉得少了什么。”
田中先生喝了一口咖啡。“那就画。但你要知道。你在画的不是‘他’。是‘你眼中的他’。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是你的创作方向。”
里奈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东京的天空是初秋特有的澄澈蓝色。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优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能见面吗。这次不玩手机。”优真秒回。“好。我把手机锁抽屉里。”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出来。笑声引来了路边一只流浪猫的关注。一只灰色的。瘦瘦的。蹲在墙根看着她。她蹲下来。从包里摸出半块饼干。掰碎了放在地上。猫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她看着猫。自言自语:“我好像一直在逃避。不是在逃避他。是在逃避‘我不够好的自己’。”
晚上。里奈推开优真公寓的门。优真穿着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她进来。说了一句:“手机真的锁了。”然后指了指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带锁的小盒子。钥匙在旁边。里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笑了。
“你真的很像那只猫。”
“哪只。”
“佐仓养的。那只总把脸卡在猫抓板缝隙里的胖猫。”
“你拿我跟猫比。”
“你自己照照镜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乱。他没管。走到厨房。端出两碗味噌汤。里奈带了纳豆。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这次没有手机。里奈在素描本上画画。优真在电脑上写代码。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画笔的沙沙声。和键盘的轻响。
过了很久。里奈放下笔。看着优真。“你个人项目。做到哪了。”
优真停下手指。“怎么了。”
“我想看看。”
优真愣了一下。然后打开电脑。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画面。一个角色在安静的小镇上散步。遇到NPC。听他们讲故事。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倒计时。没有DAU指标。里奈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画面里那个角色走到一个长椅旁边。坐了下来。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背景音乐是很轻的钢琴。里奈指了指屏幕上的NPC。“这个NPC。是不是在学你打游戏时发呆的样子。”
优真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里奈说:“因为你在现实里也是这样发呆的。坐在沙发上。手柄放在膝盖上。盯着电视。但没在玩。”
优真笑了。里奈也笑了。窗外。初秋的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衬衫。发出轻轻的拍打声。衬衫是优真的。里奈洗的。晾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上次画画时留下的铬黄色。她没有洗掉。他也没有问。
里奈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优真肩膀上。她的呼吸变浅了。变均匀了。优真没有动。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什么好梦。他拿起旁边的一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肩膀上。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第37条:她画我的时候总在角落画向日葵。我假装没看到。”合上本子。窗外。初秋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静的。温暖的。键盘声停了。画室里的铅笔声也停了。这个夜晚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没有告白。没有拥抱。没有浪漫的场景。只有两碗味噌汤。一盒纳豆。一个锁在抽屉里的手机。和一个靠在肩膀上睡着的女孩。但优真觉得。这样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里奈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到床上的。枕边放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早饭在桌上。味噌汤。煎蛋。这次没焦。优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你的向日葵,我浇过水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走到厨房。味噌汤在桌上。还温着。煎蛋的形状比之前好了很多。没有焦。蛋黄是完整的。旁边放着筷子。她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豆腐很嫩。裙带菜泡开了。味道刚好。她拿出手机。给优真发消息。
“味噌汤喝了。煎蛋进步了。”
过了一会儿。优真回:“那是当然。我练了很久。”然后紧跟着一条:“你今天画什么。”里奈打字:“画你洗碗的样子。”
优真:“……你能不能画点好看的。”
里奈:“你洗碗的样子就很好看。”
优真发了一个猫的表情。眼睛一大一小的那个。里奈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画室。拿起铅笔。新的一张画布。她开始画。画的是优真站在厨房水槽前面。手里拿着洗碗布。袖子卷到小臂。背影。没有脸。但肩膀的线条很熟悉。她画到一半。停下来。在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然后她看着那朵向日葵。看了一会儿。拿起橡皮。把它擦掉了。她看着空白的角落。犹豫了几秒。然后又拿起铅笔。重新画了一朵。比刚才那朵更小。几乎看不见。但还在那里。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我知道。”
她对着画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在画什么。”窗外。初秋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没有夏天那么响了。但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