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厩

作者:笔架河畔 更新时间:2026/9/30 11:30:01 字数:2816

我被拖进那道矮门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门框低矮,我踉跄着撞上去,肩膀磕在粗糙石壁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兵卒全然不顾,拽着铁链继续往前。我被拖着穿过一条窄长甬道,两侧石墙潮湿发潮,伸手一碰,满手冰凉黏腻。

味道越来越浓重。

草料发酵的酸腐,牲口粪便的恶臭,混着散不开的腥膻,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一阵阵翻涌,我干呕了两声,空空的腹腔里什么也吐不出。从我猝死穿越到现在,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甬道尽头立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门。兵卒抬脚猛踹,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开在黑暗里,惊得马厩深处响起一阵慌乱的马嘶。

我被狠狠推了进去。

脚下踩到一片湿软温热的东西。低头看去,是一摊新鲜的马粪。

“乌恩其!”兵卒粗声喊了一句。

黑暗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男人提着油灯走来,昏黄光晕里露出一张矮壮黝黑的脸。四十上下的年纪,三角眼透着凶气,颧骨一道陈旧刀疤格外刺眼。他没穿上衣,只披了件脏得辨不出原色的羊皮短褂,腰间悬着一根牛皮鞭,鞭梢被磨得发亮。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抬高油灯,灯光直直压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眯起眼。

乌恩其上下打量我数息,嗤笑一声,转头用羌戎话和兵卒交谈。两人低低说笑几句,兵卒解下我手腕的铁链,随手塞到他手里,转身离去。

铁栅门重重合拢,撞击声在空旷马厩里回荡许久,最后沉沉落定。

乌恩其垂眸看着手里的铁链,视线又落回我身上。

“南唐长公主?”

他说的南唐官话口音极重,字字生硬,像嘴里嚼着碎石。

我没有应声。

他也懒得等我作答,随手将铁链扔在地上,鞭子在我脚边狠狠一抽。鞭梢擦过脚背,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

“听好。从今往后,你是西郊马厩最末等的奴。从前的名头作废,叫你什么,你便应什么。”

“寅时起夜添草饮水,辰时清扫厩舍、清运粪便,午时二次添料,未时打磨擦拭全部鞍具辔头蹄铁,酉时补夜草,亥时归棚歇息。”

“做不完,鞭子说话。”

他语速极快,字字带着压迫,三角眼死死盯着我,等着看我慌乱示弱。

脚背的灼痛持续跳动,我站在原地,不动,不语。

乌恩其没看到预想的慌乱,面色添了几分不耐。他抬手指向马厩东南角。

“那堆粪山,天亮之前清干净。做不完,明日不准进食。”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黑暗里一座高高隆起的黑影伫立着,不用细看,刺鼻的味道已然说明了一切。

我沉默迈步,朝着东南角走去。赤足踩在湿滑泥泞的地面,脚底溃烂的伤口浸泡在脏污里,尖锐的刺痛顺着四肢蔓延上来,我死死咬着牙硬扛。

走到粪堆前,我彻底僵住。

没有铲子,没有推车,没有任何工具。

回头望去,乌恩其已经提着油灯转身走远,含糊粗犷的羌戎小调从黑暗里飘来,带着戏谑的意味。

我转回身,蹲下身。

粪堆表层冻着一层薄冰,底下是软烂的湿草料与粪便。指尖触到冰面的瞬间,刺骨寒意顺着指缝钻遍全身,冻得手指发麻发颤。我只能咬牙,徒手掰开冻结的硬块,一点点挪到旁边。

底下湿软的污物沾满掌心,糊在破损的伤口上,又腥又疼,逼得我频频倒吸冷气。

来回十几趟,我才勉强清出一小块空地。

双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膝盖跪在阴冷湿地上,僵硬发酸,浑身冷得发抖。我停下动作,微微喘息。天幕漆黑一片,无月无星,寒风从棚顶缝隙灌落,穿透单薄的囚衣。

“接着。”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身侧黑暗里传来。

我猛地回头。马栏阴影里蜷着一道瘦小身影,悄悄朝我递来一物。我伸手接住,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

“用这个铲。”那人压着嗓子,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风声盖住,“别用手,熬不过今夜。”

是德顺。从前宫里谨小慎微的小太监。

我攥着那块木片,刚想开口道谢,他已经缩回阴影深处,悄无声息。

有了木片,总算不用徒手触碰污物。木片狭小,一次铲不起多少东西,却能护住溃烂的掌心伤口。我低头反复劳作,木片渐渐磨薄、断裂,我就换个边缘继续铲,直到碎得只剩指尖大小。

天边终于透出一抹灰白微光。

高高堆积的粪堆,被我一点点清理大半。

我撑着马栏缓缓起身,膝盖僵硬作响,浑身筋骨像被拆开重组,处处酸痛乏力。双手沾满污秽血渍,旧伤叠新磨,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脚底伤口彻底麻木,只剩沉甸甸的钝痛。

后背衣料夹层贴着那卷密诏,硬硬的一小块,牢牢硌着皮肉。

我靠着马栏缓缓坐下。周遭嘈杂不断,马匹响鼻、蹄铁刨地、细碎嘶鸣此起彼伏。棚顶漏风,干草发霉的潮气混着腥臭,裹着寒意死死缠在身上。

我闭上眼,短暂放空。

刚沉下心神,急促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鞭子抽地的脆响。

“起来!”

我睁眼。天光彻底亮起,灰白的光线穿透棚缝,落满破旧的马厩。乌恩其立在我身前,长鞭直指我的脸。

“添草料,下厩所有马匹,一匹不落。”

我撑着马栏起身,双腿发软,膝盖几欲打弯。他扔来一把破旧草叉,木柄满是粗糙毛刺,扎进我刚结痂的掌心,刺得剧痛难忍。

我死死攥紧草叉,咬牙站稳。

下厩关着数十匹老马弱驹,大多瘦骨嶙峋,满身癞疮,趴在地上懒得动。我推着沉重的草料车,逐栏添草、换水。有匹饿极的老马探出脖颈争抢草料,草渣喷了我一脸。

我没有躲闪,默默做完手里的活。

添完最后一栏草料,我推着空车返程,路过马厩最深处的单间马栏。

这间马栏比别处高大坚固,厚木围栏钉满铁条,戒备森严。

栏中立着一匹黑马。

通体毛色如墨,肩长腿劲,哪怕瘦得根根肋骨分明,依旧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宛如一尊沉寂的石像。它双耳微动,头朝我的方向转过来,漆黑的眼底藏着压不住的野性与桀骜。

栏门挂着木牌,羌戎文旁,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南唐字:烈马。

我驻足看了两秒。

黑马抬蹄刨了两下石板地,铁掌磕出沉闷的闷响。

身后长鞭破空而来,狠狠抽在脚边。

“乱看什么!少主的马,轮得到你打量?滚去刷马具!”

我收回目光,推着草料车默默离开。

马具棚在西侧,矮小破败的土坯房里,堆满经年累月的鞍具、辔头、铁扣。皮革开裂老化,铁器锈迹斑驳,每一件都要上油打磨、擦拭光亮。

我蹲在棚里劳作了整整一个下午。铁扣磨破指尖,油污混着血渍,膝盖久蹲僵硬麻木,浑身酸痛无力。

劳作间隙,陈姑姑端着水盆从旁路过。趁乌恩其转身呵斥别处的空隙,她飞快往我手边塞了半块干硬麦饼,目光扫过我血肉模糊的双手,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我捏着干饼,小口吞咽。粗硬的面饼刮着干涩的喉咙,却是我穿越至此,吃下的第一口食物。

暮色降临,天光渐暗。

乌恩其锁死铁栅门,将所有苦役囚在马厩之中。我缩在角落,背靠冰冷的马栏,身旁就是那匹烈马的单间马厩,沉稳的蹄声反复回荡。

不多时,身侧马栏后悄悄伸来一只手。

是沈越。他借着阴影遮掩,压低身子靠近,声音轻得像风。

“殿下。”

我嗓音干涩沙哑,低声回他。

“别这么叫。”

他停顿片刻,压着气息传话。

“陈姑姑让我告知,福公公还活着,在后山苦役营。他托人带了话。”

我抬眼望着阴影里的他,静静等候下文。

“他让你,千万要活下来。”

简单一句话,沉沉落进心底。

沈越说完,迅速缩回原处,不敢多留。

我靠着马栏闭上眼。晚风不断从棚缝灌入,吹得脸颊僵冷。浑身伤口隐隐作痛,肚子空着,身上一点力气都不剩。

可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余地。

身侧的烈马再次抬蹄刨地,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落在寂静的马厩里。

我听着这沉稳的动静,在无尽的疲惫与寒意里,缓缓沉入黑暗。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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