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只有一点蒙蒙的灰,我就被鞭子抽地的声音惊醒。
不是做梦。鞭梢擦着我耳侧的木栏,啪的一声,碎木渣弹到我脸上。
“起来。都起来。”
乌恩其的声音混着凌晨的寒气,比棚外的风还要硬。他手里的油灯晃来晃去,昏黄的光扫过挤在棚角的一群人。没人敢多躺,所有人都撑着身子慢慢爬起,骨头缝里灌满僵冷的酸乏。
我往手心哈了口气。昨夜草草歇息片刻,身上的伤口没有半点好转。掌心的裂口结了层薄痂,稍一用力就扯得皮肉生疼。脚底的血泡和破口在潮湿地面浸泡整夜,每落一步,都像有细针顺着脚心往骨缝里钻。
昨夜仅剩的一点麦饼渣早已咽尽,胃里空空荡荡,一阵阵空绞痛翻涌上来。
按马厩规矩,寅时先添夜草,再去后院打水。
水井离棚舍不远,路面结着一层薄霜,滑得难行。井台边缘堆满冻硬的马粪与碎草,湿冷黏腻。我拎起两只豁口木桶,跟着另外两个奴工往后院走。
一人是从前宫里浣衣局的林阿婆,余下那人我并不熟悉,是民间掳来的民妇,向来低头行路,刻意贴着墙根避祸。
井水冰得刺骨。我放下井绳,攥住桶梁往上提的瞬间,掌心刚结的薄痂瞬间裂开。温热的血渗进冰水,转瞬化开,淡得无影无踪。
我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咬牙将两桶井水拽上井台。
“哟,这不是南唐长公主吗。”
轻佻的声音从井台拐角飘来。
说话的是马厩的杂役阿剌,原是羌戎军中小兵,因犯错被贬至此。他总爱盯着我们这些南唐俘虏打量,眼神直白又轻贱,毫不掩饰心底的恶意。
他斜倚木柱,抱臂而立,目光慢悠悠在我身上扫过。
“从前金尊玉贵,如今也得亲手拎桶喂马扫厩。”他嗤笑出声,“听说少主那日特意把你从队伍里点出来,怎么没跟着那位风光的小公主享福,反倒落来这里挖粪受苦?”
我懒得接话,弯腰挪过木桶,只想尽快做完活计离开。
“问你话呢。”
阿剌跨步上前,带霜的靴底骤然碾向我赤裸的脚背。
我仓促后缩,依旧慢了半步。粗糙的靴面狠狠蹭开我脚底最深的裂口,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手中力道一松,一桶冰水哗啦翻倒在井台,顺着石缝漫过我的脚踝,刺骨的寒凉冻得整条小腿僵硬发麻。
木桶滚落老远,撞在石头上,又磕掉一块木片。
“怎么,现在碰不得了?”阿剌笑意更浓,“落进泥里为奴,还端着公主的架子?”
林阿婆攥紧井绳,嘴唇反复颤动,终究不敢出声,把头埋得更低。那名民妇更是慌忙侧身避让,刻意与我拉开距离。
在这里,沾染旁人的麻烦,就是给自己招来死路。
我蹲身想去捡拾滚落的木桶。
指尖刚要碰到桶沿,一只靴子重重踩住桶梁。阿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反复将木桶往泥水里碾蹭。
“我看你就是不识趣。”他俯身凑近,满身酒气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楚河能讨得主子欢心,安稳风光,偏你死撑硬气。撑到最后,还不是任人踩踏?”
他骤然伸手揪住我的后领,猛地向上一提。粗糙的囚衣布料死死勒紧脖颈,呼吸瞬间堵滞。我下意识抬手掰他的手指,可他力道极大,不仅纹丝不动,还将我掌心未愈的伤口再度撕裂。
“放手。”
我嗓音干涩发哑,几乎不成声调。
“放手?”他又加了几分力道,语气戏谑,“能不能放,得管事点头说了算。”
就在这时,冻地上传来沉稳的皮靴脚步声。
阿剌动作一顿,飞快松手后退,瞬间收起所有恶意,装作无事的模样。
乌恩其立在几步之外,高举油灯,三角眼冷冷扫过我和阿剌。
“闹什么。”
阿剌抢先开口,指尖指向满地冰水与翻倒的木桶,语速极快。“管事,是她失手摔了水桶,耽误喂马差事。”
寥寥数语,便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我。
我扶着井台石壁缓缓站起。后颈的勒痕火辣辣发烫,脚底伤口踩在霜石上,钻心的疼连绵不绝。
“我没有。是他故意撞翻的水桶。”我尽力稳住紊乱的气息。
乌恩其根本无心分辨真假,迈步走到我身前,鞭子在掌心轻轻拍打着。
“证据呢?”
我转头看向林阿婆与那名民妇,两人双双垂首闭眼,没有一人敢出声作证。
“无人作证,就是你的过错。”乌恩其面色不耐,冷声下令,“厩规既定,损坏器具、耽误差事,当罚。”
他抬手指向井后荒坡。整片坡地堆满深山运来的粗干柴垛,木柴坚硬厚重,断茬锋利刺骨。
“日落之前,把这里所有柴垛,全数搬到马厩西侧。一趟不许偷懒,一趟不许遗漏。搬不完,今夜不准回棚,在外头冻上一晚。”
身后的阿剌,压着满脸藏不住的笑意。
我不再争辩。
走到柴垛旁,没有扁担,没有绳索。只能弯腰将沉重的木柴抱入怀中。锋利的断茬瞬间划破小臂皮肉,细密的血珠渗出皮肤,被冷风一吹,迅速凝结成暗红小点。
一趟,又一趟。
底层的木柴愈发沉重尖锐,我死死将柴火拢在胸口,稳步往返。赤裸的脚底反复摩擦冻硬的地面,未愈的伤口不断渗血,在白蒙蒙的薄霜上,印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血痕。
途经专属黑马的马栏时,我下意识侧目望去。
那匹通体墨黑的烈马依旧静立栏中,不肯进食,双耳微微前倾,牢牢锁定我的方向。隔着木栏与晚风,它安静注视着我奔波的身影,沉稳又执拗。
我不敢停留,抱着柴火继续前行。
德顺趁着添草的间隙,远远朝我递来担忧的眼神,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比划,示意我放缓动作,切勿硬撑。
陈姑姑擦拭水槽之时,趁乌恩其转头呵斥他人的空隙,悄悄将一团破布包裹的物件踢到我必经的路边。
待四周无人,我飞快弯腰拾起。是一小块压得紧实的干萝卜干,咸涩无味,却是此刻唯一的慰藉。我小心翼翼藏进衣内,贴身放好。
沈越今日不在厩中,一早便随运料车队去往城门方向,归期未知。
日头缓缓爬升,又慢慢西斜。晨霜尽数消融,地面变得泥泞湿滑。我的手臂、手背、膝盖扎满细碎木刺,新旧伤**错重叠。后颈的勒痕被汗水浸透,麻胀刺痛,经久不散。
怀中的柴火越来越沉,体力飞速透支,眼前频频发黑眩晕。数次脚步虚浮,险些连人带柴栽进泥地。我只能扶住土墙短暂喘息,再咬牙直起身继续劳作。
我只有一个念头。
搬完,活下去。
距离日落只剩小半个时辰,最后一垛柴火即将搬运完毕。
我抱着一大捆粗木,走到西侧空地正要放下,身后骤然袭来一股蛮力。
一名醉酒的羌戎兵卒步履歪斜,路过之时,狠狠用肩膀撞向我的后腰。
我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向前狠狠扑倒。怀中柴火四散滚落,一根粗壮断木顺着斜坡下坠,重重砸在我的外侧小腿。
剧痛从骨头深处炸开,蔓延全身。
我趴在冰冷泥泞的地上,浑身脱力,一时无法起身。冰水混着污泥浸透裤管,伤口涌出的温热血液,迅速濡湿大片布料。
那名兵卒歪头瞥了我一眼,含糊骂了一句,踢开脚边木柴,摇摇晃晃扬长而去,全然无视我的伤势。
我抬眼望去,乌恩其正倚着不远处的木柱抽烟。
他看见了。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欺压、所有的不公,他尽数看在眼里。
可他只是把视线移开,抽了一口烟。
我撑着湿冷地面,一点点挪动身体起身。右腿不敢受力,只要轻轻落地,刺骨的钝痛便从骨缝里往外钻。污泥草屑糊满脸颊,散乱的发丝冰冷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狼狈至极。
散落的木柴,我只能忍着剧痛,一根一根缓慢捡拾归位。
待所有柴火搬运完毕,天边早已染透橘红暮色,落日沉沉,夜幕将至。
我拖着重伤的右腿,一步一挪往棚舍走去。沿途的奴工纷纷侧目,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没有人开口。没有人靠近。
再次经过黑马的专属马栏,它忽然变得焦躁不安。
四蹄反复踱步,前蹄重重刨击石板,一声低沉压抑的嘶鸣从喉间滚出,不凌厉,却藏着满腔被禁锢的桀骜与不甘,穿透寂静的黄昏。
我驻足,与它遥遥对望。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片囚笼里,苦苦挣扎、不得自由的,从来不止我一人。
只是我们尚且弱小,还未找到挣断枷锁的出路。
我收回目光,咬着牙,一步步走进彻底暗沉的马厩棚舍。
拖着残破剧痛的右腿,靠着冰冷的马栏缓缓坐下。
夜色深重,寒风不息。
明日寅时,天光微亮,依旧要起身劳作。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