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寒

作者:笔架河畔 更新时间:2026/10/2 11:30:01 字数:2225

棚舍里的夜,冷得刺骨。

寒风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一缕一缕,贴着皮肉刮过。地上铺的干草又潮又霉,睡满了整日劳作的苦役,挤得满满当当,却挤不出半点暖意。

所有人都累到极致,躺下没多久,四周就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与疲惫的喘息。

只有我,毫无睡意。

我侧着身子,尽量把重心挪在左腿,不敢碰到右腿。

白日被木柴砸中的地方,起初只是钝痛,熬到深夜,痛感彻底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不停扎着骨头,又沉又酸,带着发麻的僵冷,顺着腿根蔓延到腰腹。

裤管早已干透,硬邦邦的布料粘在结痂的伤口上,稍稍一动,皮肉拉扯,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我蜷缩在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马栏。衣料夹层里的密诏硬硬硌着我,这点细微的触感,是我此刻唯一的清醒。

我不敢大动作揉搓,不敢掀开裤管查看伤口。棚里人多眼杂,一丝异常,都可能招来新的祸事。

只能死死咬着牙,默默硬扛。

白日里的一幕幕,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阿剌的羞辱踩踏,旁人的冷眼沉默,乌恩其不分黑白的纵容,醉酒兵卒肆意的冲撞。

没有人护着我,没有人敢为我说话。亡国公主的身份,从前是荣耀,如今是最可笑、最累赘的枷锁。

它不能让我免于劳苦,不能让我免于欺辱,只能让我沦为所有人消遣、践踏的靶子。

黑暗里,有细碎的动静传来。

极轻的脚步声,刻意放得极慢,避开熟睡的人群。

我紧绷脊背,抬眼望去。

是德顺。

他趁着夜色挪到我身边,蹲得极低,整个人隐在马栏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手里攥着一小团干净的粗布,还有一点墨绿色的碎草末。

是马厩里专治磕碰外伤的苦蒿,寻常奴工摔伤碰伤,都会悄悄用这个捣碎敷伤。

“阿玉姐姐。”

他用气音喊我,声音细得像一缕风,只有我能听见。

我微微偏头,看着他瘦小的身影。从前在宫里,他是跟在父皇身后、谨小慎微的小太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在这炼狱里,却敢冒着被发现挨鞭的风险,偷偷过来帮我。

“腿……我看见了。”他指尖微微发颤,把粗布和苦蒿递到我手边,“白日那一下,砸得重。夜里会肿,不敷,明天走不了路。”

我心口猛地一闷。

白天所有人都在避我、冷眼我,唯独这个最胆小的孩子,一直悄悄看着我,记着我的伤。

“不怕被发现吗?”我低声问他。

德顺摇摇头,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我守着风口,有人过来我能听见。”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陈姑姑让我送来的,她不敢动,夜里管事会巡棚。”

我接过草药和粗布,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他一整天添草刷马,双手冻得通红,满是裂口,却还小心翼翼护着这点草药,生怕被风吹散。

“谢谢。”

这两个字,我咽着气说出来。

德顺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活着就好。”

短短五个字,落在寂静的黑夜里,重得让人发酸。

他不敢多留,转身猫着腰,悄无声息缩回人群角落,重新躺好,一动不动。

我靠着马栏,缓了许久。

确定四周无人留意,才一点点卷起湿透发硬的裤管。

借着棚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清了伤口。

小腿外侧一大片青紫肿胀,皮肉淤血发黑,中间破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白天渗的血早已凝固,混着污泥。稍稍一碰,整条腿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把苦蒿放在掌心,用牙齿嚼碎。

苦涩的草味瞬间灌满口腔,又麻又涩。我忍着味道,把捣烂的草药轻轻敷在伤口上,再用粗布一圈一圈,笨拙地缠紧固定。

布料勒住皮肉的瞬间,疼得我浑身紧绷,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可这一点疼,是救。

至少明天,我还能站起来,还能走。

敷好伤,我慢慢放下裤管,调整姿势,尽量放松僵硬的身体。

棚外的风更大了,穿过马棚,吹得马栏轻轻作响。

隔壁那间单独的厩舍,黑马整夜没停。

蹄铁磕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别的马都静了,它还在踱。

我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下去。

不知熬了多久,困意终于沉沉袭来。伤口的痛还在,骨头的冷还在,可极致的疲惫,终究盖过了一切。

我浅浅睡了过去。

没有好梦。

梦里全是金陵的火光,宫墙崩塌,漫天浓烟。父皇母后的身影模糊远去,楚河一身月白斗篷,站在漫天风雪里,回头看我,眼底空空落落,没有半分旧时温情。

猛地惊醒时,棚外的天,已经透出一片惨淡的灰白。

寅时到了。

新的一天苦役,准时降临。

周遭的人纷纷起身,沉默、麻木、机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劳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习惯了被日子碾压。

我撑着马栏,慢慢起身。

右腿落地的那一刻,钝痛瞬间炸开,缠了草药的伤口扯得生疼,每一步都僵硬滞涩,不敢用力。

昨夜的草药稳住了伤势,却消不掉骨子里的伤。

我咬着牙,站直身体,压下腿间的酸软剧痛,跟着人群往外走。

刚踏出棚门,迎面就撞上了乌恩其的目光。

他一早站在院中,手里提着鞭子,三角眼冷冷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我心头一沉。

果然,下一秒,他抬手指向我。

“你。”

鞭子尖遥遥一点,锁定我的身影。

“今日不用添草刷厩。”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垂着眼,静待他的吩咐。

乌恩其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声音粗硬,落得清清楚楚。

“昨夜柴没搬干净。西侧墙角还剩一堆枯枝。今日,单独清干净。”

我猛地抬眼。

昨天日落之前,我明明一根根捡尽,搬得干干净净,绝无残留。

阿剌从人群后方探出头,偷偷瞥我一眼,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笑。

乌恩其看着我僵硬的神色,笑得更冷。

“看什么?”

“今日清不完那堆枯枝,夜里,不用再回棚舍了。”

寒风刮过我的脸颊,冻得人皮肉发僵。

右腿的伤隐隐作痛,掌心的旧伤隐隐发麻,浑身的疲惫堆积到了极致。

我站着没动。

昨天日落前我搬完了。一根不剩。

乌恩其还在看我,嘴角挂着点什么。

我轻轻颔首。

“知道了。”

风从庭院里卷过,带着碎霜,打在脸上。

西侧墙角空荡荡的。根本没有枯枝。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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