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舍里的夜,冷得刺骨。
寒风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一缕一缕,贴着皮肉刮过。地上铺的干草又潮又霉,睡满了整日劳作的苦役,挤得满满当当,却挤不出半点暖意。
所有人都累到极致,躺下没多久,四周就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与疲惫的喘息。
只有我,毫无睡意。
我侧着身子,尽量把重心挪在左腿,不敢碰到右腿。
白日被木柴砸中的地方,起初只是钝痛,熬到深夜,痛感彻底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不停扎着骨头,又沉又酸,带着发麻的僵冷,顺着腿根蔓延到腰腹。
裤管早已干透,硬邦邦的布料粘在结痂的伤口上,稍稍一动,皮肉拉扯,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我蜷缩在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马栏。衣料夹层里的密诏硬硬硌着我,这点细微的触感,是我此刻唯一的清醒。
我不敢大动作揉搓,不敢掀开裤管查看伤口。棚里人多眼杂,一丝异常,都可能招来新的祸事。
只能死死咬着牙,默默硬扛。
白日里的一幕幕,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阿剌的羞辱踩踏,旁人的冷眼沉默,乌恩其不分黑白的纵容,醉酒兵卒肆意的冲撞。
没有人护着我,没有人敢为我说话。亡国公主的身份,从前是荣耀,如今是最可笑、最累赘的枷锁。
它不能让我免于劳苦,不能让我免于欺辱,只能让我沦为所有人消遣、践踏的靶子。
黑暗里,有细碎的动静传来。
极轻的脚步声,刻意放得极慢,避开熟睡的人群。
我紧绷脊背,抬眼望去。
是德顺。
他趁着夜色挪到我身边,蹲得极低,整个人隐在马栏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手里攥着一小团干净的粗布,还有一点墨绿色的碎草末。
是马厩里专治磕碰外伤的苦蒿,寻常奴工摔伤碰伤,都会悄悄用这个捣碎敷伤。
“阿玉姐姐。”
他用气音喊我,声音细得像一缕风,只有我能听见。
我微微偏头,看着他瘦小的身影。从前在宫里,他是跟在父皇身后、谨小慎微的小太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在这炼狱里,却敢冒着被发现挨鞭的风险,偷偷过来帮我。
“腿……我看见了。”他指尖微微发颤,把粗布和苦蒿递到我手边,“白日那一下,砸得重。夜里会肿,不敷,明天走不了路。”
我心口猛地一闷。
白天所有人都在避我、冷眼我,唯独这个最胆小的孩子,一直悄悄看着我,记着我的伤。
“不怕被发现吗?”我低声问他。
德顺摇摇头,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我守着风口,有人过来我能听见。”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陈姑姑让我送来的,她不敢动,夜里管事会巡棚。”
我接过草药和粗布,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他一整天添草刷马,双手冻得通红,满是裂口,却还小心翼翼护着这点草药,生怕被风吹散。
“谢谢。”
这两个字,我咽着气说出来。
德顺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活着就好。”
短短五个字,落在寂静的黑夜里,重得让人发酸。
他不敢多留,转身猫着腰,悄无声息缩回人群角落,重新躺好,一动不动。
我靠着马栏,缓了许久。
确定四周无人留意,才一点点卷起湿透发硬的裤管。
借着棚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清了伤口。
小腿外侧一大片青紫肿胀,皮肉淤血发黑,中间破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白天渗的血早已凝固,混着污泥。稍稍一碰,整条腿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把苦蒿放在掌心,用牙齿嚼碎。
苦涩的草味瞬间灌满口腔,又麻又涩。我忍着味道,把捣烂的草药轻轻敷在伤口上,再用粗布一圈一圈,笨拙地缠紧固定。
布料勒住皮肉的瞬间,疼得我浑身紧绷,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可这一点疼,是救。
至少明天,我还能站起来,还能走。
敷好伤,我慢慢放下裤管,调整姿势,尽量放松僵硬的身体。
棚外的风更大了,穿过马棚,吹得马栏轻轻作响。
隔壁那间单独的厩舍,黑马整夜没停。
蹄铁磕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别的马都静了,它还在踱。
我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下去。
不知熬了多久,困意终于沉沉袭来。伤口的痛还在,骨头的冷还在,可极致的疲惫,终究盖过了一切。
我浅浅睡了过去。
没有好梦。
梦里全是金陵的火光,宫墙崩塌,漫天浓烟。父皇母后的身影模糊远去,楚河一身月白斗篷,站在漫天风雪里,回头看我,眼底空空落落,没有半分旧时温情。
猛地惊醒时,棚外的天,已经透出一片惨淡的灰白。
寅时到了。
新的一天苦役,准时降临。
周遭的人纷纷起身,沉默、麻木、机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劳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习惯了被日子碾压。
我撑着马栏,慢慢起身。
右腿落地的那一刻,钝痛瞬间炸开,缠了草药的伤口扯得生疼,每一步都僵硬滞涩,不敢用力。
昨夜的草药稳住了伤势,却消不掉骨子里的伤。
我咬着牙,站直身体,压下腿间的酸软剧痛,跟着人群往外走。
刚踏出棚门,迎面就撞上了乌恩其的目光。
他一早站在院中,手里提着鞭子,三角眼冷冷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我心头一沉。
果然,下一秒,他抬手指向我。
“你。”
鞭子尖遥遥一点,锁定我的身影。
“今日不用添草刷厩。”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垂着眼,静待他的吩咐。
乌恩其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声音粗硬,落得清清楚楚。
“昨夜柴没搬干净。西侧墙角还剩一堆枯枝。今日,单独清干净。”
我猛地抬眼。
昨天日落之前,我明明一根根捡尽,搬得干干净净,绝无残留。
阿剌从人群后方探出头,偷偷瞥我一眼,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笑。
乌恩其看着我僵硬的神色,笑得更冷。
“看什么?”
“今日清不完那堆枯枝,夜里,不用再回棚舍了。”
寒风刮过我的脸颊,冻得人皮肉发僵。
右腿的伤隐隐作痛,掌心的旧伤隐隐发麻,浑身的疲惫堆积到了极致。
我站着没动。
昨天日落前我搬完了。一根不剩。
乌恩其还在看我,嘴角挂着点什么。
我轻轻颔首。
“知道了。”
风从庭院里卷过,带着碎霜,打在脸上。
西侧墙角空荡荡的。根本没有枯枝。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