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墙角空空荡荡。
地面干净得只剩冻硬的泥块和细碎霜渣,别说枯枝,连一片干叶都寻不见。
我站在原地,冷风扫过脸颊,右腿伤口隐隐抽痛。
昨天日落前我搬完了。一根不剩。
乌恩其站在远处的马棚柱边,手里转着鞭子,往这边看。
他就是想罚我。什么理由都行。
阿剌站在人群后方,远远看着,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柴房走。
柴房门口守着一个老奴,年纪偏大,性子木讷,只认规矩不认人。平日里从不参与马厩的纷争,谁的闲事都不沾。
我走到他面前,低声开口。
“管事吩咐,西侧墙角枯枝未清,令我今日尽数清理。劳烦老伯借一把扫帚、一柄小铲。”
老奴抬眼看我,见我语气平稳、规规矩矩,没有半分争执闹事的模样,没有多问,默默递来扫帚和铁铲。
我接过工具,道谢转身。
铁铲沉,扫帚糙,柄上满是毛刺,磨得本就破损的掌心阵阵刺痛。
我回到空空的墙角,开始干活。
没有枯枝,我就清泥、铲土、扫霜渣。他说的枯枝不存在,那我就把这片地扫到他挑不出毛病。
我弯腰挥扫,动作缓慢却稳。右腿不敢发力,大半重量压在左腿上,久了左腿发麻,膝盖发酸,伤口的钝痛一阵阵往上翻涌。汗湿的后背被冷风一吹,彻骨冰凉。
我不抬头,不看远处的目光,不理周遭的动静。
一下,又一下。
把地面凸起的冻泥一一铲平,嵌在石缝里的碎渣尽数扫出,连墙角最隐蔽的死角,都清扫得一尘不染。
日光慢慢爬升,扫去晨间的寒霜,晒得地面微微回暖。
来来往往劳作的人,路过时都会悄悄侧目。有人脚步慢了一下,又加快走过去。
没人开口。
阿剌逛着晃到近处,假意整理草料,压低声音嘲讽。
“装模作样。空地上扫出花来,管事想罚你,照样罚你。”
我手上动作未停,眼皮都没抬。
“差事在手,尽力做完。”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阿剌嗤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马具碰撞的轻响。
是沈越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衣衫沾着尘土草屑,额头旧伤未愈,脸色苍白。送料车队归营,他随队伍走进马厩大院,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到了墙角的我。
视线落在我红肿的小腿、不停劳作的手上,又掠过干干净净的墙角。
他脚步微顿,瞬间就懂了原委。
但他没有停留,依旧垂首跟着队伍前行,不露半点异样。
我心知肚明,也目不斜视。
日头走到正中。我脚下这片墙角,早已干净得发亮,比马厩任何一处地面都要整洁。
我停下动作,握着扫帚静静立在原地。
浑身酸痛难忍,右腿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只剩骨头里沉沉的冷痛。掌心磨出新的血痕,旧伤叠新伤,黏着木屑尘土,疼得发木。
我不主动去找乌恩其。我就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乌恩其踱着步子过来。他叼着草杆,漫不经心,走到近前,站住,低头看地。
地面干干净净,平整无尘。
他的目光在地上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散漫笑意慢慢收了。
没有枯枝。他说的枯枝不存在。
他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墙角的砖缝蹭了一下。手指捻了捻,凑到眼前看了一眼。
“砖缝里有灰。”
我看着他。砖缝里当然有灰。这是马厩,到处是泥是土是粪渣,砖缝里怎么可能没有灰。
“重扫。”他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灰随手蹭在衣摆上,“拿竹签把每条砖缝刮干净。刮完我来看。有一条缝里带灰,今晚你在外头过。”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给我应声的机会都没留。
我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阿剌从旁边经过,笑了一声,很轻,什么都没说。
我放下扫帚,去柴房又借了一根细竹签。
墙角有十几块砖,每块砖之间有三四条砖缝。我把竹签削尖,跪在地上,一条缝一条缝地刮。砖缝窄,竹签细,每一下只能带出一点灰。刮完一条,用嘴吹干净,再用袖子擦一遍。
膝盖跪在冻硬的地上,起初是冷,后来是麻,最后没了知觉。右腿的小腿搁在后面,稍微一动就扯着伤口,我尽量保持一个姿势不动。
一条缝,又一条缝。
日头从头顶慢慢西偏。我的腰弯得发僵,脖子僵得抬不起来。手指捏着竹签,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竹签上沾了血,在砖缝里留下淡淡的红痕。
我把那几道红痕也刮掉了。
傍晚时分,乌恩其又来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有蹲下,只是站着扫了一圈。
“今天先这样。”
他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没有说清完了,也没有说没清完。就这么一句“今天先这样”,把所有事都搁在了半空里。
我慢慢直起身。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右腿几乎打不直。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墙缓了好几息才站稳。
我回到棚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德顺缩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悄悄朝我这边挪了挪。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团东西,用一片破瓦盛着,是捣碎的苦蒿,比昨晚多了些,还掺了一点黑色的粉末。
“沈越带回来的。”他用气音说,“他说这个止血,撒在破口上。”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团草药。苦蒿的气味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涩味。
“沈越人呢?”
“回上厩了。他是上厩的人,不能在下厩多待。”
我点了点头,把瓦片藏在干草底下。德顺已经缩回去了。
我靠着马栏坐下来,把裤管慢慢卷上去。膝盖上跪出了两块青紫的硬块,小腿外侧的伤口比昨晚肿得更厉害,纱布被血和泥糊成了黑色,揭下来的时候连着结痂一起撕开了,疼得我浑身绷直。
我把新药敷上去。苦蒿的凉意压住了一部分疼,撒上那层黑粉末的时候,伤口像被火燎了一下,我咬着袖子没出声,过了几息,痛感慢慢退成了钝钝的麻。
重新缠好布条。我放下裤管,闭上眼。
外面风声很大,棚顶的漏缝里灌进冷气,冻得人根本睡不着。隔壁的黑马又在踱步了,蹄铁敲在石板上,不紧不慢。
一下,又一下。
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白天乌恩其蹲下去用手指蹭砖缝的样子。他明明知道那里没有枯枝。他明明知道砖缝里有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因为他可以。
我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卷密诏。硬硬的,还在。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
金陵城破那天,父皇在紫宸殿自焚前写下这八个字。他大概以为这道诏书能送到我手上,能让我带着南唐的遗民守住什么。
他想不到,他的女儿现在正躺在敌国马厩的烂草堆里,腿上带着伤,掌心带着血,连明天还能不能站着走路都不知道。
我把密诏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隔壁的黑马停了一下,又接着踱起来。
夜很长。腿很疼。
明天寅时,还要起来。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