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天光,永远是最凉的。
薄灰一层压一层盖在马厩上空,没有光亮,只有沉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亮。寒意顺着干草缝钻上来,贴着骨头绕,一夜僵卧,浑身皮肉都是冷硬的。
棚里的人陆续起身,无人言语,各自麻木整理衣袍,重复日复一日的活计。
我撑着马栏慢慢坐起,停了两息,等眼前的黑晕散去,才一点点站直。右腿不敢落实,只能虚虚点地,大半力气全靠左腿支撑。昨夜敷的药压住了表层的血,却压不住内里的肿。整条小腿胀得发紧,皮肉绷得发硬,稍稍挪动,撕裂般的痛感就顺着骨缝窜遍全身。膝盖跪出的青紫硬块沾着潮气,又麻又沉,几乎撑不起身子。
掌心的水泡破得彻底,血痂混着尘土,硬邦邦糊在纹路里,一握东西就刺疼。
乌恩其一早就在院中巡走,鞭子在手里轻轻拍打着掌心,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一个奴工,最后稳稳落在我身上。
他没说话。
我垂着眼,拎起草叉,跟着众人进厩。
下厩的老马依旧萎靡,臭气混着潮气扑面而来。我逐栏添草、换水,动作稳而慢,刻意压着身上所有的不适。疼就忍着,麻就挺着,只要活做完,就没有把柄落在他手里。
走到最末那间独栏时,我脚步微顿。
黑马依旧立在栏中。
一夜未歇,身躯依旧瘦削,肋骨分明,却站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颓态。
它看见我,双耳微转,漆黑的瞳仁静静锁住我的身影,轻轻打了个响鼻,气息温热,吹散栏前一点寒霜。
我看了它一瞬,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晨间活计过半,日头慢慢爬高,勉强驱散了凌晨的冷雾。
院子里进来几个轮休的羌戎兵卒,满身酒气,闲散游荡。他们不用干活,专以戏弄、作践奴工为乐,粗野低俗,毫无顾忌,尤其爱盯着被俘的女子打量把玩。
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避让,脊背绷得死死的,不敢多看一眼。
唯有阿剌迎了上去,低声说笑讨好,回身抬手,直直指向我。
几道浑浊放肆的视线,瞬间牢牢钉在我身上,从上至下,一寸寸扫过。
露在外头的脚踝、单薄破旧的囚衣、低垂的脖颈。
“原来是那个南朝嫡公主。”
为首的兵卒嗤笑出声,语调轻佻,“看着瘦,皮相倒是白净,难怪少主当初特意点名留活口。”
几人哄笑出声,脚步声粗重,直直朝我围拢过来。
我握着草叉的指尖骤然绷紧,死死低头,盯着脚下泥泞地面,尽量把身子缩得更低。
一只粗糙脏污的手直接扣住我的后颈,蛮横用力,将我往后一扳。
“低着头装什么纯。”
酒气浊气扑面而来,那人指尖故意蹭过我的颈侧皮肉,触感粗粝冒犯。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生理性的恶心直翻上来,脊背僵硬得发麻。
“南朝金枝玉叶,落到我们马厩喂马扫地。”另一名兵卒上前,视线黏在我脸上,肆无忌惮地来回端详,“以前高高在上碰不得,现在还不是任由我们看、任由我们碰。”
有人伸手,指尖虚虚擦过我垂落的发梢,动作轻佻试探。
“抬头让爷几个看看。”
我没抬。
颈后的力道猛地加重,把我整张脸往草料槽里按。槽底的草渣混着马粪碎末糊了满脸,酸臭冲进鼻腔,呛得我剧烈咳了两声。喉咙里翻上一股酸水,被我死死压回去。
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掐住我的下颌,硬把我的脸往旁边扳。
那只手粗粝,掌心全是厚茧和裂口,指缝里嵌着黑泥。指甲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子。他扳着我的脸凑近看,酒气喷在我额头。
“南朝女人就是白。”他笑了一声,扭头跟同伙说了句羌戎话,几个人跟着哄笑。
我猛地偏过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牙关咬紧的瞬间,嘴里漫开一股咸腥。那人吃痛,骂了一声,猛地抽手。手是抽走了,但他另一只手还死死按在我后颈,借着力道往旁边一甩。
我整个人被甩出去,肩膀撞在槽沿上,右腿别在身后,使不上力。身子一歪,朝旁边倒下去。
倒下去的地方是一摊新鲜马粪。刚拉出来没多久,还冒着热气,混着草屑和泥浆。我半张脸直接埋了进去,腥臭的热气灌进嘴和鼻子,胃里剧烈翻涌。我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手一滑,又跌回去。这一次整个上半身都陷进去了。
裤管、袖口、头发、脸颊,糊满了湿软的粪浆。
周遭劳作的奴工全部埋首低头,手脚不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阿剌站在圈外,抱臂冷笑。
“公主也有今天。”他高声打趣,“从前多少王公贵胄捧着,如今随便几个兵爷瞧玩,都受得住。”
那几个兵卒后退了一步。
“操,真脏。”为首那个捏着鼻子,用羌戎话骂了一句,又用南唐话补了句,“臭成这样。”
但他没走。他站在两步外,低头看着我趴在粪堆里的狼狈样子,眼底的兴致灭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变成了恼火。
“刚才敢咬我?”他上前一步,抬脚往我腿上踢了一脚。靴尖正中小腿外侧伤口最肿的地方,疼得我眼前一黑,手指抠进泥地里,没出声。
他又踢了一脚。这一脚踢在我腰上,我整个人被踢得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粪水里,天空在头顶灰蒙蒙地旋转。
“装死?”
他蹲下来,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从粪水里提起来。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两息,嘴角往下一撇。
“洗干净,等着。”
他松开手。我后脑重重磕回粪水里,污水溅起来,落在他靴面上。他嫌恶地退开,在旁边的草垛上蹭了蹭鞋底。
“走。”他招呼了一声,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往院外走。经过阿剌身边时,为首那个拍了一下阿剌的肩膀,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说了句话。阿剌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几个人走远了,笑声还断断续续从院墙外飘回来。
阿剌蹲到我身侧。
“听见了?”他压低声音,凑得很近,酒气和口臭混在一起喷在我脸上,“他们让你洗干净。洗干净了,晚上还来。”
他随手抓起一把干硬泥渣,撒在我手边裂开的伤口上。砂砾嵌进血肉,我指尖猛地蜷缩,指节泛白。
“你不洗,就一直脏着,一直臭着。乌恩其那关你过不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洗了,就等着伺候人。你自己选。”
他笑着走了。
庭院里又只剩下干活的声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过来。
我仰面躺在粪水里。天在头顶,灰的,很高,很远。几只乌鸦从院子上空飞过,叫了两声,落在马棚顶上。
我能感觉到粪水慢慢渗进衣料,贴着皮肤,又湿又冷。伤口泡在里面,已经疼得发木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隔壁那间独栏里,黑马重重刨了一下蹄子。
一下。又一下。
我慢慢侧过身,撑着手臂,把自己从粪水里一寸一寸挪出来。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试着站起来。
右腿使不上力。左腿撑着,右手扶着马栏,一点一点把身体拉直。
站着的时候,粪水从裤管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日光晒在头顶。身上的臭味在暖阳里越发浓烈。
“慢点。”
极轻的声音从隔壁马栏传来。
是沈越。他今日被派来下厩检修马具,背对着我,用气音提醒,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别抬头,别表现异样。先找水冲了,不然伤口要烂。”
我侧头看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傍晚我换新药。”沈越语速极快,“尽量避开落单。”
话音落,他再无异样,专心手里活计。
正午歇晌,所有人挤在棚下避风啃食干粮。我从昨夜至今,水米未进,腹中空空,绞痛阵阵翻涌。
德顺趁着众人不察,矮身悄悄挪来,塞给我一小块硬饼。他的小手一直在抖。
“他们太疯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以后你离远些,他们看人眼神太脏。”
我接过饼,贴身攥住,轻轻颔首。
午后的活,果然更重。
乌恩其站在远处,全程看着。没有过来。
他传令所有下厩旧鞍具尽数拆洗、晾晒、上油、打磨,一件不许敷衍。
鞍具厚重沉硬,皮革干裂发硬,铁扣锈迹沉厚。
我蹲在马具棚,一蹲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膝盖反复碾压磕碰,新旧伤叠在一处,小腿红肿滚烫,血水反复浸透裤管。掌心血痂被铁锈油污泡烂,新肉磨开,黏着尘土木屑,刺痛不止。
我不敢停。半点松懈,都会成为他们肆意折磨我的新由头。
我一遍遍擦洗、上油、抛光,指尖抖得厉害,依旧件件做得规整发亮,挑不出半分错处。
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所有活计尽数做完,众人陆续归棚,庭院喧嚣落尽。
我扶着土墙慢慢站直,整条右腿麻木僵硬,几乎拖不动步子。后背冷汗层层浸透,浑身虚软,眼前时不时昏黑发花。
晚风穿过马厩,带着夜色的凉。
我又一次路过那匹黑马的栏舍。
它静静立在暮色里,身形孤峭,眼底沉得很深。
我望着它。
它也在看我。眼睛很黑,很亮,一点光沉沉压在里面。
我转身往棚里走。
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钝钝地疼。走到棚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马还站在那里。
我走进棚子。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