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舍里的夜，冷得刺骨，也脏得彻底。
潮气裹着寒风从木板缝隙灌进来，沉沉压在身上。白日的喧闹散尽，满棚只剩麻木的鼾声与细碎喘息。所有人都熬得太累，沾草即眠。
唯独我，半点不敢合眼。
白日那几个羌戎兵卒的话，死死悬在头顶。洗干净，等着。
我指尖在干草底下摸到那截白日藏下的废木枝。细硬，粗糙，不长。
棚角有块凸起的粗石。我把木枝一端抵上去，极轻极慢地磨。
沙沙。沙沙。
每磨一下，掌心破皮的伤口就蹭过木刺砂石。旧伤裂开，血水浸透木枝。我不敢停。
木尖慢慢变细，变利。
磨到一半，隔壁独栏的黑马忽然停住了踱步。我下意识抬头，透过棚壁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院中有人。
夜色很浓，看不清面容，只依稀辨出一道高瘦身形站在独栏前。那人一只手搭在栏门上，正低头看里面的黑马。黑马没有嘶鸣，也没有刨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人打量。
她在看马。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那匹黑马性子极烈，之前伤过三个马奴，除了我，谁靠近都要被它踢。可此刻它乖顺得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道影子隔着栏门看它。
我收回目光，继续磨木枝。沙沙声混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木尖又细了几分，我用指尖试了一下，锋利，扎手。
够用了。
我把磨尖的木枝紧紧攥在手心，藏在干草最深处，身体绷到极致，所有困意全部压下。双眼盯着棚舍入口。
静静等着。
不知熬至夜深，院外终于传来散漫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两个人。
我数了一下。四个，或者五个。脚步有轻有重，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混着酒后的粗喘和压低的嗤笑，越来越近。
我的脊背瞬间僵死。
几道黑影堵在了棚门口。借着棚缝漏进来的微弱夜色，我看清了他们的脸。打头那个虎口上还带着白日我咬出来的牙印，结了一层暗红的痂。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个个膀大腰圆，满身酒气，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
没有说话。没有骂，没有脏字。只是笑。
那种笑比骂更难听。嘴角歪着，眼睛眯着，目光从我的脸上一路滑下去，滑过脖子、肩膀、腰，最后停在脚踝上。像在看一件东西，盘算着从哪里下手。
棚里有人醒了。
我听见左边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呼吸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装睡。右边一个奴工把脸更深地埋进干草里，脊背弓得像只虾。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
打头那个抬了抬下巴。两个人从左右散开，堵住棚舍两边的过道。剩下的跟着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脚步声压得很轻，但每一下都踩在我心口。
我攥紧掌心里的木枝，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马栏，退无可退。
他们停在两步外。
打头那个蹲下来，凑近，歪着头打量我。酒气喷在我脸上，熏得人作呕。他一个字没说，只是笑。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很慢。像是故意让我看清，让我等着，让我知道躲不掉。指缝里嵌着黑泥，掌心全是厚茧，指甲缝里还带着白日我咬出来的血痕。它慢慢伸过来，越过我缩在胸前的胳膊，越过我绷紧的肩，最后扣住我的上臂。
扣得很紧。五指箍进皮肉，像铁箍。
就是现在。
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攥着木枝的手从干草堆里抽出来，借着身体后仰的力，把全身的劲都压在那根细细的木尖上，朝他的手腕狠狠划下去。
木尖从腕骨内侧一直划到手肘弯。皮肉翻开，血珠瞬间涌出来，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暗色的线。
那人痛叫一声，猛地缩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我，脸上的笑没了。
“贱人。”
他骂了一声，站起身。身后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看见了同伴手臂上的血，脸上的笑同时变了。不是恼怒，是那种被牲口踢了一脚之后的暴怒。
有人拔了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棚舍里格外刺耳。雪亮的刀身在暗处泛着冷光，刀刃对着我，刀尖离我的脸不到两尺。
我攥着木枝，没有退。退不了。
“找死。”拔刀那个往前逼了一步，“一个马奴，敢伤羌戎兵卒。我今天就替你主子把你料理了。”
刀举起来。
我盯着刀刃，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上全是血，木枝滑得几乎攥不住。我知道这一刀下来，我挡不住。挡不住也得挡。
我把木枝横在身前。
就在刀落下来之前，棚外忽然静了。
那匹黑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踱步。院中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靴底踩在冻土上，很稳，很慢。
门口有人。
刀停在半空。
拔刀那个兵卒动作僵住，其他人同时转头看向棚门。我看见他们脸上的怒色一瞬间凝滞，然后迅速被另一种东西覆盖。
怕。
刀收回去的速度比拔出来的时候快得多。几个兵卒慌忙垂手，退到一旁，让出棚门前的路。
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衣角被风掀动，上面绣着暗色的纹。和我在独栏前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她站在那里，脸隐在夜色里，看不清眉眼。身形高瘦，肩背挺直，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话。
打头那个兵卒先开了口，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服：“殿下，这个马奴，她伤了……”
“滚。”
一个字。不高，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在打发几条野狗。
几个兵卒脸色都变了。打头那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看了一眼门口那道影子的站姿，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身后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羌戎话。
他咬了咬牙，把刀插回鞘里。
“走。”
几个人鱼贯退出棚舍。经过门口时，每个人都侧了侧身，尽量离那道影子远一些。脚步比来时快得多，也重得多。有人在门外狠狠啐了一口，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
脚步声远了。
棚里重新静下来。门口那个人影没动，依旧站在那里。棚里的奴工没有一个敢醒，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我缩在角落，手里的木枝还横在身前，掌心全是血。我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看着那道影子。
她在看我。
和之前一样，没有出声。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攥着木枝的手，到满身粪污的衣襟，再到我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衣摆从门槛上拖过，靴底踩在冻土上，渐渐远去。夜风重新灌进棚里，吹散了方才那阵短暂的静。
我松开木枝，手指僵得几乎掰不开。
木尖上全是血。不知是那个兵卒的，还是我自己掌心的。
我还没把气喘匀，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比方才更重，更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靴底踩在冻土上，啪啪啪地响，一路从院门直冲下厩棚舍。
是乌恩其。
他一脚踹开棚门，手里提着鞭子，油灯晃得棚里光影乱跳。棚里那些装睡的奴工这回是真醒了，一个个缩得更深，大气不敢出。
乌恩其站在棚中间，油灯举高，先照见我满手满脸的血，又照见干草堆里那根带血的木枝。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又变，最后沉成一片铁青。
“你。”
他大步走过来，鞭子劈头盖脸抽下来。
第一鞭打在我肩膀上。衣服本来就破，一鞭子下去，布料直接裂开，皮肉上翻起一道红痕。我整个人被抽得往旁边一歪，撞在马栏上。
第二鞭落在背上。第三鞭抽在手臂，正盖在白天刚结痂的旧伤上。
我咬紧牙关，一声没出。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干草，身体本能地缩成一团，尽量护住头和腿。鞭子落下来的间隔很短，每一下都带着他压了一整天的火气。他被上面的人问过话，被公主那一个“滚”字连带着丢了脸，这口气他不能朝兵卒发，不能朝公主发，只能朝我发。
“弄出这么大动静，你嫌命长是不是？”他边抽边骂，“刀都拔出来了，明天上头怪罪下来，谁担？我担？你一个马奴，死了就死了，连累我挨骂，你赔得起？”
鞭子又抽了七八下，他才喘着粗气停手。
我趴在地上，背上、肩上、手臂，到处火辣辣地疼。新旧伤口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今天的，哪一道是昨天的。血从裂开的皮肉里渗出来，浸透了本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
乌恩其把鞭子往腰上一别，蹲下来，油灯凑近我的脸。
“听着。明天一天，不准吃饭。一口水都不准喝。清完下厩的粪，再去把马具棚的鞍具从头到尾再擦一遍。做不完，后天接着饿。”
他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木枝，把它踢到棚角暗处。
“再惹事，我直接把你交给刑房。到时候可就不是几鞭子这么简单了。”
他提着灯走了。棚门被摔上，冷风灌进来，吹得干草簌簌响。
棚里重新静了。比之前更静。没有人翻身，没有人咳嗽。好像刚才那一顿鞭子，把所有人最后一点装睡的勇气都抽没了。
我趴在原地，等了很久，才慢慢撑着手臂把自己拉起来。
背上的鞭伤扯着每一寸皮肉，手臂上那几道新痕和旧痂叠在一起，疼得发麻。我靠在马栏上，半坐着，喘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刚才门口那个女人。那个被兵卒叫做“殿下”的女人。
她是谁，我不确定。但有几件事是明摆着的。
第一，她深夜独自来马厩，没有带随从。这地方又脏又偏，一个王族女子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来，只能是私事。
第二，她看那匹黑马看了很久。那匹马性子烈，伤了三个马奴，可对她却温顺得很。像是本来就认识她。或者说，本来就该属于她。
第三，她只说了个“滚”字，带刀的兵卒就收了刀。那些兵卒刚才拔刀的时候连乌恩其都不放在眼里，可她一出现，全蔫了。她的身份，只高不低。
第四，她管了这件事，却没有留下任何话，没有问我的名字，没有吩咐任何处置。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来过，也不想让人知道她管了。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兵卒退走，就走了。
一个深夜独自来看一匹马的女子。一个能让兵卒收刀的女子。一个不愿声张的女子。
羌戎王族里，姓慕容的，除了慕容瑾，还有谁？
我脑子里翻出这几天零零碎碎听到的东西。马厩里人来人往，兵卒闲得无聊时会扯些王族闲话。有人说老王有个女儿，极少露面，从不参与朝政。有人说她母亲那一族当初陪嫁过来一批好马，后来不知怎么都被收走了。有人说慕容瑾手底下最精锐的那支骑兵，最早就是那位王妃从娘家带来的，如今全归了少主。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女儿要嫁人的，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那些马、那些人、那些刀，留在王族里，自然归儿子。
我慢慢把这几件事拼在一起。
那匹黑马，那支骑兵，那位深夜来看马的女人。拼出来的东西很模糊，我不敢确定，但我记住了。
羌戎王族内部，有缝。
我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和密诏放在一处。
明天没有饭吃。背上全是鞭伤。腿上的伤也没好。但至少，我知道了这条缝在哪里。
我靠着马栏，闭上眼。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