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流

作者:笔架河畔 更新时间:2026/10/7 7:00:02 字数:2309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没有人再来找我麻烦。乌恩其照常派活,照常查验,照常绷着一张冷脸,但没再故意加码。阿剌远远看见我就绕道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那几个兵卒没再露面。

日子还是苦的。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歇。该挨的冻一点没少,该疼的伤一点没好。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孩子的脸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秦将军的女儿,周家的小儿子,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却认得出出处的一张张面孔。他们瘦得脱了形,活得连牲口都不如,可他们还在认我。还在用自己仅有的一点点东西,帮我。

就凭这个,我就得撑住。

我照常添草、扫厩、刷马具、清粪。身上的伤没有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沈越每隔两天趁人不备换一次药,黑蒿混着另一种我认不出的粉末,敷上去火辣辣地疼,疼完之后肿胀确实消了一些。

那些孩子散落在下厩各处,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平日连抬头都不敢。可只要我从旁边经过,总会有极细小的动静。有人用脚尖把路上尖利的石子拨开,有人把新运来的干草往我的栏位方向多推一捆,有人在井边打水时“不小心”把桶落在离我更近的地方。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马厩这种地方,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是救命的事。一块尖石子,足以让赤脚的我摔进泥里被人踩踏。一捆干草,足以让我夜里少挨冻两个时辰。

他们没有商量,没有约定。各做各的,各认各的。像一只被打散了的手,五根指头还在,只是断了联系,如今一根一根重新聚拢过来。

第三天夜里,德顺悄悄告诉我一件事。

“后山苦役营那边,福公公托人带了话。”他趴在我旁边的干草堆里,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他说,秦将军的女儿是被人故意分到马厩来的。”

我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本来她该分到浣衣局,那边活轻,吃得饱。可有人把她换到了马厩。”德顺顿了顿,“换她的人,是上厩的管事。收了谁的银子,不知道。”

我闭着眼,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有人知道秦将军的女儿是谁。有人不想让她好过。有人把她丢进马厩,就是要让她死。

但她没死。瘦得脱了形,还在撑着。而且她认出了我。

“还有,”德顺的声音更低了,“福公公说,上厩那边开始清点旧人了。说是少主下令,要把所有南唐俘虏中的将门之后挑出来,单独编册。”

我的眼皮动了一下。

“做什么用?”

“不知道。福公公只打听到这些。他说让你小心,编册的事不简单。少主身边有人在出主意。”

我睁开眼,盯着棚顶那道漏风的缝隙。慕容瑾要把将门之后挑出来,单独编册。这肯定不是要善待他们。要么是杀,要么是卖,要么是别的什么用途。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些孩子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这条信息和之前那条拼在一起。羌戎公主深夜来看黑马。将门之后被单独盯上。两件事中间,有没有关联?

隔天上午,我在马具棚干活时,来了一个人。

是那个跛腿的少年,周家的小儿子。他抱着一捆旧辔头进来让我刷,放下东西后没有立刻走。他蹲在棚口,假装整理散落的鞍带,背对着外面的人。

“玉姐姐。”他的声音很低,哑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手上没停,继续擦铁扣。

“秦姐姐让我告诉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她说,那个夜里来的女人,她认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人里,有一个马夫,后来分到禁军,娶了秦家的一个远房姑姑。”少年说得极快,“那个马夫后来回了羌戎,在老王帐下养马,再后来被调去给嫡公主养马。秦姐姐小时候跟着姑姑见过他一回,记得他提过那位公主的事。”

我把铁扣翻了个面,继续擦。

“那位公主的母亲,是从西边一个大部落嫁过来的。陪嫁里有三千精锐骑兵,还有三十匹顶级种马。后来老王把这支精锐铁骑尽数收编,连带着所有战马资源,全数交给少主慕容瑾统管。公主一无所有,身边只剩两个追随母族留下来的老仆。”

少年说完,站起身,抱起空了的鞍带筐,一瘸一拐地走了。

棚里只剩我一个。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铁扣,靠着土墙坐了一会儿。

三千精锐骑兵。三十匹顶级种马。全归了慕容瑾。

那个深夜来看黑马的女人,手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滚”字,能让带刀的兵卒收刀。因为她是王族。哪怕无权无势,她身上流着老王嫡亲的血。

慕容瑾把她母亲的东西都拿走了,却没动她本人。

她还能让兵卒收刀。

这条缝,比我想的深。

傍晚收工后,我没有直接回棚。

我绕到了独栏旁边。那匹黑马正站在栏中,安静地吃草。我隔着木栏站了一会儿,伸手从栏缝里递了一把新鲜的苜蓿进去。它低头闻了闻,没有躲,慢慢嚼了起来。

我隔着栏门看它。这匹马,本该属于那位公主的母亲。如今被关在敌国马厩里,成了慕容瑾的马。它烈,它踢人,它伤过三个马奴。可那天夜里那个女人来看它的时候,它安安静静地站着。

它认得她。

就像秦将军的女儿认得我。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鼻梁。它没有躲,温热的鼻息喷在我掌心。

“你也在等。”我低声说。

它抬了下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吃草。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独栏旁边的阴影里闪出来,飞快消失在棚舍方向。

是德顺。他一直在暗处替我望风。

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回到棚里,我靠着马栏坐下。德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玉姐姐,今天下午乌恩其去上厩回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听他跟另一个管事说,少主过两天要来马厩。”

我看着他。

“来看马。”德顺说,“上厩的人说,少主新得了一匹西域马,要放到独栏里养。让他亲自来看看地方。”

慕容瑾要来马厩。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来了,我怎么办?

躲,躲不掉。装死,他不吃这套。像之前那样安静垂首,他大概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可如果他想起来还有这么个战利品搁在马厩里,会不会顺手再处置一下?

我不能赌他的心情。我得想好,如果他真的站到我面前,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我慢慢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卷密诏。硬硬的,温温的,贴着胸口。

慕容瑾要来。

来就来吧。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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