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吞鞭

作者:笔架河畔 更新时间:2026/10/9 7:30:02 字数:3492

天没亮透,乌恩其就把所有人从棚里赶了出来。

“都起来,利索点。”他手里没拿鞭子,声音却比平时更急,“今天有贵人来,谁出半分岔子,我剥谁的皮。”

众人缩着脖子站在院子里,晨霜铺在地上,寒气顺着鞋底钻上来,冻得人脚底发麻。我站在人群最末,垂着头,尽量把自己融进身后的阴影里。

整个下厩被细细收拾了一遍。独栏旁的过道扫了三遍,黑马仔细刷过毛,换上新干草;就连马厩门口坑洼的碎石路,也被人平整过,泼了水,压住浮尘。乌恩其来回巡视,目光锐利,生怕哪里不够体面,坏了规矩。

他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扫了我一眼。

“你,进马具棚。今天不许出来。”

我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进去。棚门半掩,一道窄缝框住外面的院落。我蹲下身,拾起昨天没擦完的鞍具,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院外每一点动静。

日头升到半空,暖意漫过棚顶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纷乱的蹄声混着甲片相击的轻响,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闷沉声响,由远及近。来的人声势不小。

乌恩其几乎是小跑着迎到院门口,腰一弯,脸上堆起刻意的殷勤。

“少主。殿下。”

前头慕容瑾只淡淡一应;跟在他身侧的那人,只一声轻浅的“嗯”,落进风里。

殿下。

我手上的抹布猛地一顿。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我骤然想起那个深夜,立在棚舍门外的那道身影,衣摆垂落,浮着模糊的暗色纹样。

顺着门缝望出去,两道人影并肩踏入院中。

慕容瑾走在前头,一身暗灰色骑装,长刀悬在腰间,步履干脆。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女子。靛青色蜀锦骑装,领口、袖口都绣着细密的暗金云纹;长发利落地束起,耳侧稳稳压着一枚银扣,那是羌戎王族才有的样式。

果然是那晚的人。

慕容瑾在黑马的独栏前驻足,随意扫了马匹两眼。乌恩其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絮絮禀报,无非是这些日子马匹如何安稳、草料何等上等,全是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慕容瑾没怎么听,视线离开马栏,缓缓掠过一排排棚舍,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半掩的马具棚上。

“那个南唐长公主,”他开口,语调随意,“在下厩做苦役?”

乌恩其脸色微变,慌忙垂首:“回少主,是。一直在马具棚当差。”

慕容瑾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叫出来。”

乌恩其快步冲过来,一把推开棚门,声音压得又冷又急:“出去。少主传你。”

我放下鞍具,慢慢起身,走入刺目的日光里。光线太亮,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垂着头走到离慕容瑾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抬头。”

我依言抬起脸。

慕容瑾立在天光之下,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他身后的女子,目光稳稳落在我身上,从眉眼,到指尖,又顺着手臂一路向下,缓缓扫过我的全身。看得很慢,也很认真。

“认出来了?”慕容瑾偏过头,看向她。

她往前踏出一步,停在我两步开外。身形比我略高,垂眸望向我时,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

“阿姐。”

这两个字落下,我的脑子有一瞬彻底空白。

城破那一日,乱军屠宫,烽火卷着黑烟吞没了金陵。我在混乱里和她失散,一直以为,楚河早已死在那场浩劫之中。

可她好好地站在这里。锦衣华服,容色白净,一身上好的靛青蜀锦,耳际那枚王族银扣,刺得人眼睛发疼。

一些从前不敢细想的碎片,此刻猛地在脑海里拼合完整。

城破当晚,宫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是她。

“你怎敢。”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这三个字,喉咙骤然收紧,剩下万千话,全都堵死在胸口,再也挤不出半个字。眼底翻涌着错愕、刺骨的寒意,还有铺天盖地压下来的悲恸。宗庙何辜,金陵万民何辜,可我什么都不能再多说。

楚河微微歪了歪头,笑意温婉,自然得像闲话家常。

“阿姐怎么不往下说了?不认得我了?”

我闭了闭唇,一言不发。

她转过身,面向慕容瑾,笑意依旧得体:“少主,我这位阿姐,从小样样都在我前头。读书,骑射,父皇赞许她,朝臣看重她。人人都说,南唐的嫡长公主,才是最该承继大位的人。”

她顿了顿,又回头瞥了我一眼。

“可您看看,她如今的模样。”

慕容瑾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玩味,安静地看着我们。

楚河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够听见:

“阿姐,跪下。”

我定定地望着她。

“你跪下来,求一句饶,我就在少主面前替你说句话,给你换个轻松些的去处。”语气听上去柔软,“你从前那样金尊玉贵,如今日日和马粪泥污打交道,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脚下纹丝不动。

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那笑意却始终没有抵达眼底。

“阿姐还是这般倔。”她直起身,退回到慕容瑾身侧,“少主您瞧,她向来如此。从前在宫里,连父皇面前都不肯轻易低头;现在落到这个境地,骨头还是硬的。”

慕容瑾懒懒地开口:“骨头硬不怕。不低头的人,有的是法子教她低。”

楚河抿了抿唇,笑意淡去,再一次看向我,声音陡然一厉:“跪下。”

我没有动。

“我让你跪下。”调子彻底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偏执,“你跪下来求我,今天这事,我便饶了你。”

我依旧站着,没有避让,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短短两息。

她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碎裂了。笑意一点点从嘴角褪尽,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近乎失控的情绪。

“你看什么?”她声音拔高,尖锐起来,“这是什么眼神?你凭什么这样看我!”

情绪越激,话音越急。

“你凭什么!”

她猛地转头,厉声喝令:“按住她!给我打!”

两侧侍卫立刻上前,铁钳似的手扣住我的双肩,狠狠向下一压。旧伤本就未愈,我根本扛不住这股蛮力,膝盖重重砸进冰冷泥泞里。泥水浸透裤管,碎石硌着皮肉,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

脊背被强行压弯。唯有脖颈,我拼尽全力绷着,不肯垂下头颅。

长鞭破空。

啪——

第一鞭狠狠抽在肩头,粗粝的牛皮撕裂衣衫,滚烫的剧痛瞬间炸开。第二鞭落上后背,正好叠在还没长好的旧伤上。一鞭,又一鞭……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所有呻吟、痛呼全都咽回腹中,一声不出。

每一道鞭痕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皮肉上。衣衫慢慢被血浸透,温热的血混着浑浊的泥水,顺着脊背、腰侧,一点点往下淌。膝盖下的碎石嵌进软肉,麻木和刺痛交错在一起。

我伏在泥地里,纷乱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冲撞。

楚河,我的亲妹妹。

城破那天,我亲眼看见她向着宫门的方向奔去。我那时还天真地以为,她是要寻一条生路。

原来不是。

是她打开了那道大门。

父皇在紫宸殿自焚,母后饮下毒酒,兄长战死在朱雀门外;满城百姓困在火海里,哭喊着,挣扎着……

这些沉甸甸、血淋淋的名字与画面堵在我的喉咙,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要我失态,只要我泄出半分故国的恨意,那些还在暗处蛰伏、赌上性命保全希望的人,便会万劫不复。

我只能忍。

楚河站在我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气息不稳。

“你不是最得宠吗?”她声音沙哑,“不是最风光、最体面,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吗?现在呢?你的尊荣,你的宠爱,都去哪里了?”

鞭声还在断续落下。

“楚玉,这些,都是你欠我的!”她几乎是在嘶吼,“你欠了我整整二十年!”

我伏在血污和泥泞之间,没有抬头。

慕容瑾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血肉模糊的背上,片刻,才缓缓移开。

“还硬气。”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我费力地抬起眼,望向他。面色惨白,后背剧痛如焚,可眼底竭力维持着一份表面的安分。

“奴知罪。”

我认罚。却不认那份强加于我的屈辱。

楚河僵了一瞬。看着我明明遍体鳞伤,骨子里却不肯服输的模样,她眼底的怒火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沉得更深。

她蹲下身,嘴唇几乎贴到我的耳边,压着嗓子:

“阿姐。跪一次,我就放过你。”

我没有侧过头。

“你为什么不肯跪?”

我没有回答。

她安静地等了几息,得不到半分退让,终于慢慢站起,走回慕容瑾身边。

慕容瑾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随即视线落回我的身上,那抹玩味冷意重新浮上来:“来日方长。我倒要瞧瞧,你究竟能硬到几时。”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拂袖转身。楚河跟在他身后半步,走出去几步,却骤然顿住,回过头。

那一眼很短暂。里面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还在徒劳地等待,等我服软,等我失控,哪怕只是,唤她一声。

我嘴唇紧闭,什么也没有说。

她收回目光,快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马蹄、人声、车轮的声响渐渐远去,院子重归死寂。

侍卫松开手,悄然后退。我还跪在原地,后背像被烈火反复炙烤,温热的血顺着腰侧,一滴滴渗进脚下的泥。

我撑着发麻、颤抖的手臂,一点点把身体向上拔。膝盖在抖,手腕在抖,可我到底,还是直直地站了起来。

几步开外,乌恩其漠然地扫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人群的阴影里,阿剌藏在后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旁边几个常和他一起欺辱我的杂役,偷偷朝我这边瞟,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没有去看他们。

有风扫过庭院,钻进破烂的衣料,掠过背上绽开的伤口,一阵刺骨的凉。血顺着衣摆,一滴,又一滴,坠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很快便被大地吞没。

我勉强抬了抬眼皮,望向院门口。方才车马碾出来的蹄印还留在泼过水的碎石路上,一道一道,向着远方延伸。

眼前猛地泛起浓重的黑晕,脚下的地面仿佛在倾斜、旋转。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

我再也撑不住,直直地向前,坠入无边的黑暗。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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