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阿姐,你看那只蝴蝶。”
清脆软糯的嗓音自身后漫开,像刚剥的嫩莲子,清甜纯粹,不带半分尘杂。
我回过头,只见年少的楚河踮着脚尖,伸着小手去够廊檐下翩跹的黄粉蝶。她穿一身浅浅鹅黄宫裙,袖口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针脚稚嫩笨拙,是她初学女红时偷偷绣的。母后总笑她绣得像小鸡,她每每不服气,仰着小脸执拗争辩,鸭子和小鸡本来就差不多。
风暖花柔,满庭清甜。
蝴蝶振翅飞远,她够不着,悻悻地转过身,小跑着扑过来扯住我的衣袖,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孩童的娇憨。
“阿姐,我要吃那个。”
她指尖一指,落在我身侧的青瓷碗上。碗里盛着冰镇酸梅汤,汤色清亮,浮着两片翠嫩的薄荷叶,碗壁凝着细密水珠,顺着瓷面缓缓滑落。
我拿起银勺,舀起一勺清甜,递到她唇边。她张口含住,酸得眉眼皱成一团,却依旧不肯松口,咽下后又眼巴巴伸手讨要。
“少喝点,贪凉回头该肚子疼了。”我轻声哄她。
“不嘛,阿姐最好了。”她黏着我撒娇,软糯的尾音缠在风里。
廊下光景温柔得不像话。
父皇斜倚藤椅,手中执卷闲读,每每翻上两页,便会从书卷上方抬眸望我们一眼,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温和笑意。母后坐在一旁绣花,绣绷上一枝红梅初绽,针脚温婉细腻。兄长随意盘腿坐在石阶上啃桃,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母后递过锦帕,他随手一抹,惹得母后嗔怪瞪眼。
庭院海棠开得繁盛,粉白花瓣随风轻落。
落在父皇的书页间,落在母后的绣绷上,落在我的酸梅汤碗里,也落在年少楚河蓬松的发顶。
暖风缱绻,裹挟着花香、桃甜、人间安稳。
这是金陵最温柔的春日午后,紫宸殿后的小花园,是我这辈子最干净、最圆满的旧时光。
楚河喝完酸梅汤,又提着裙摆跑远,追着那只黄粉蝶绕着庭院转圈。鹅黄裙摆飞扬,像一朵落地盛开的小花,鲜活又明媚。
“阿姐,阿姐,你快来看。”
她蹲在牡丹亭边,兴冲冲朝我招手。
我缓步走近,看见她从石缝里小心翼翼抠出一只小蜗牛,褐纹螺壳沾着晨露,温润可爱。她将小生灵妥帖托在掌心,像捧着世间至宝,献宝似的举到我眼前。
“好漂亮。”
“小心些,别捏伤它。”我轻声叮嘱。
她用力点头,仰起小脸冲我笑。眉眼弯成月牙,脸颊婴儿肥饱满,白里透红,像颗刚剥壳的鲜荔枝,纯粹又热烈。
而后,她又轻轻唤了一声。
“阿姐。”
这一声,骤然不对了。
依旧是楚河的嗓音,却褪去了孩童的软糯娇甜。方才那声是仰头撒娇、明媚鲜活的,这一声却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沉沉荡荡,像琴弦被缓缓绷紧,带着说不出的冷滞与陌生。
我垂眸看向她。
她依旧蹲在牡丹亭边,掌心依旧托着蜗牛。可那张脸,悄然变了。
稚嫩婴儿肥尽数褪去,脸颊清瘦,眉骨凌厉,下颌线条冷硬利落。那双永远弯着笑意的月牙眼,依旧抬眸望我,表层笑意未散,可笑意底下,已然压着沉沉的阴翳。
“阿姐。”
第三声呼唤落下。
她的模样彻底长开了。
是我今日所见的模样,白净精致,眉眼精致凌厉,昔日天真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寒凉世故。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笑意,却薄如脆壳,壳下暗流翻涌,藏着我从未识得的偏执与狠戾。
掌心的蜗牛早已不见,只剩细碎冰冷的石屑,空空荡荡。
她缓缓起身,朝我走近一步。
身上鹅黄稚嫩宫裙寸寸褪色,化作一身冷硬华贵的靛青蜀锦。满头柔软的红绸散落,绾成利落冷艳的发髻,耳侧稳稳压着那枚羌戎王族银扣。腰间悬着一块梅花纹玉佩,内造局独有的手艺,是母后贴身佩戴二十年、临终前亲手塞给她的念想。
见玉如见母。
可她早已把母恩、家国、故土,尽数抛之脑后。
“阿姐。”
第四声。
话音落地的刹那,满园春色轰然崩塌。
海棠落尽,暖风消散,家人笑颜尽数湮灭。青瓷碗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刺骨的寒凉与灼痛骤然裹住四肢百骸。
我猛地睁眼。
鼻尖萦绕着马棚干草发霉的潮气,棚顶漏进灰蒙蒙的暮色,昏暗压抑。我整个人趴在冰冷泥地,脊背伤口火辣辣灼痛,旧伤叠新伤,皮肉撕裂的痛感死死钉在骨血里。
身上的破衣被粗布绷带草草裹住,渗出的血水早已将布料浸成深褐,沉甸甸贴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牵扯刺骨剧痛。
身侧摆着一只豁口粗碗,碗底剩着浅浅一层凉水印。身下垫着一层干枯硬草,厚薄微薄,却已是旁人悄悄给我的温存。
我撑着手臂想撑起身子,后背伤口骤然撕裂,剧痛窜遍全身,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手肘虚软无力,力道尽数散尽,只能重重跌回干草上。
“别动。”
极轻的嗓音自棚门口漫进来。
沈越侧身走入马具棚,手中攥着一小把苦蒿干草末与一方干净粗布。他蹲在我身侧,压低嗓音,气息轻缓。
“殿下,您受苦了。”
“您晕过去之后,德顺悄悄守了您半个时辰。后来乌恩其巡查过来,他不敢久留,只能暂且退回去。”
他沾湿棉布,小心翼翼揭开我后背浸透血水的绷带。狰狞翻裂的伤口暴露在微凉空气里,疼得我牙关紧咬,指尖死死攥住身下干草。
沈越垂眸看着我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鞭伤,眼底泛红,却不敢多言,只默默将研磨好的浓苦蒿末细细撒在创口上止血。
“伤口太深,多处叠着旧伤,皮肉都翻裂了。”他压着声,“眼下药资匮乏,只能先勉强止血护住,撑住就好。”
我喘息稍定,嗓音干涩沙哑:“楚河呢?”
沈越手上动作微顿,随即继续稳妥敷药:“早已随少主离去。听闻今夜王宫设宴,她是座上贵客。”
我再无言语。
沈越细致缠好新绷带,动作轻得极致,做完一切后并未起身,静静蹲在原地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玉姐姐,秦将军之女托我带话。”
我微微偏头看他。
“她说,她亲眼看见了楚河腰间的玉佩。”沈越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气音,“南唐内造局梅花纹玉佩,唯有中宫与嫡出公主可佩。是母后贴身旧物。”
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记得清清楚楚。城破大乱前夕,母后摘下佩戴二十年的玉佩,亲手塞进楚河手里,含泪叮嘱她,无论流离何方,见玉如见母,勿忘故土。
可如今,这块承载母恩与故国念想的玉佩,被她堂而皇之挂在敌臣之侧,当做投诚的凭证,毫无半分愧色。
“秦家姑娘还传了福公公的话。”
沈越站起身,气息愈发凝重:“后山苦役营调走一批旧部修缮王宫西苑,福公公身在其中。他冒死托人转告——”
“殿下活着,我们便还有念想。”
短短几个字,字字千斤。
棚内重归寂静昏暗。
旧梦温柔鲜活的画面依旧在脑海翻涌。廊前海棠、冰镇梅汤、清甜桃香、家人笑语,还有那个黏着我撒娇、纯粹烂漫的小妹。
四声阿姐,一梦半生。
前三声是我毕生温柔旧忆,最后一声,碎了我所有亲情幻想。
我静静趴在干草上,脊背阵痛不止,心底却一片沉定清明。
父皇。母后。兄长。金陵城。海棠花。酸梅汤。
全都回不去了。
能回去的,只有我一个人。
疲惫沉沉压下来。我闭上眼,这一次没有梦。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