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响,长夜未褪,天地浸在浓稠的墨色里,寒霜覆满整座马厩院落。
我是被伤口反复的灼痛与低热熬醒的。
后背的旧鞭伤昨夜再度渗血,干涸的绷带死死黏住皮肉与草屑,稍稍一动,便是撕筋裂骨的疼。双臂的裂口迟迟不愈,掌心溃烂结痂,每一次握拳都有细碎血痕裂开。伤口发炎带来绵延的低热,浑身冷热交织,骨头缝里皆是沉钝的酸胀疲惫。
整夜我都不敢深睡,只浅浅伏在干草之上熬到天光将亮。
身侧一动,德顺轻轻挪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缩了回去。
“玉姐姐,你身上烫得厉害。”
我微微摇头,未曾出声。
马厩从无躲懒的余地。苦役的命最贱,伤、病、痛,都换不来半分怜悯,稍有懈怠,便是鞭刑加身。
片刻后,院外鞭声炸响。
“起身劳作。今日轮值送马具去上厩,即刻动身。”
乌恩其的冷硬声音穿透棚门。
我撑着地面,一点点坐直。眼前阵阵发黑,眩晕翻涌,我咬着舌尖,用尖锐的痛感逼回昏沉,扶着马栏缓缓站起。双腿虚软发颤,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虚空之上。
德顺悄悄塞来半块干硬麦饼,我揣入怀中,敛去所有孱弱,沉默取来昨夜刷洗干净的鞍具,捆扎整齐,抱在怀中,独自往上厩走去。
晨间霜风凛冽,狭长甬道冷风穿巷,刮得人面皮发僵。我抱着沉甸甸的木器,重压抵着后背未愈的伤口,每一步都牵扯刺骨钝痛。低热缠骨,步履发虚,我只能咬牙稳住身形,一步一步稳稳前行。
抵达上厩,今日管事并无刻意刁难。
我垂眸低眉,安分将所有鞍具按标号一一挂好,动作沉静利落,不多言、不抬头、不惹半分注目。
就在我收拾妥当、准备退离之际,廊下两名值守马夫的闲谈,清晰落进我耳中。
“那匹黑马,听说公主要来看。”
“嗯,先王后留下的,她念了好多年。”
“少主都不让动。你仔细点。”
我脚步微顿,心神悄然一沉。
原来如此。
那匹安静温顺、眼底藏着孤傲、与旁人皆不亲近的黑马,并非普通御马。它是已逝王后的遗种,是那位清冷孤绝的羌戎公主,搁在这冰冷王城里,仅存的一点旧念与牵挂。
我将这句消息牢牢记在心底,面上依旧无波,悄无声息退出上厩院门,折返下厩。
行至上厩外侧僻静墙巷,尚未走入甬道,几道散漫身影骤然从墙阴里站起。
是几名轮休的羌戎士卒,满身酒气,眉眼轻佻戾气,正是前日伺机调戏我的那伙人。他们早在此处堵守,显然是特意等我。
“来了。”
为首的士卒嗤笑一声,几人瞬间围拢上前,封死我所有去路。墙巷狭窄,退无可退。
“昨日没逮到机会,今日你倒是独自送上门。”
“一个亡国公主奴,骨头倒是硬得很,屡次装清高。”
“今日就让你好好学学规矩。”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他们目光贪婪放肆,扫过我破烂的囚衣、满身血痂伤痕,笃定我无依无靠、任人揉捏。
一人上前,粗粝的手掌径直就往我的肩头抓来,力道蛮横,一把攥住我单薄的囚衣,猛地往自己身前拽。我身子踉跄,险些被直接扯倒在地。另一个士卒伸手就来撩我的鬓发,指尖擦过我发烫的脸颊,言语下流不堪。
“瞧这脸,就算落了贱籍,也还是有几分姿色。”
“别挣扎,乖乖顺从,还能少受点苦头。”
我拼尽浑身力气往后挣,后背的伤口被拉扯得剧痛钻心,低热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可我身子虚弱,在几个壮年士卒面前,挣扎不过是徒劳。
那只手往我衣襟里探进去。巷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巡查喝止。声音不远不近,不曾靠近,不曾细看,只是碍于御厩规制,例行驱赶闲散兵卒。
“禁地地界,速速散开。”
一众士卒动作骤然僵住,眼底不甘肆虐,却不敢公然违逆巡查军纪。
他们悻悻松开手,却并未走远,只是退在墙根,死死盯着我,眼底阴毒毕露,狠话毫不遮掩。
“白天有人碍事,算你命大。”
“夜里去下厩找她。”
“让她知道知道规矩。”
我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溃烂伤口崩裂渗血,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滑落,我却浑然不觉。囚衣的肩头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我把破布拢回去。
也就在这一刻,巷口树影下站着一个人。
是楚河。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兵卒的调笑、动手拉扯,还有那些恶毒的话语,她全都听见、全都看见了。
她没动。
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也恨自己竟然还抱有一丝幻想。
兵卒恶念滔天,欲毁我肉身。至亲妹妹冷血,盼我身死。上下无援,四面绝境。
隐忍换不来安稳,退让换不来活路。我步步低头、日日受苦,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践踏与杀机。
再忍,便是死。
我默然转身,踏着霜风回到下厩。
此后整日劳作,我不再一味麻木吃苦、闭眼避世。只要稍有空闲,我便会静静立在独栏旁,悄悄观察那匹黑马。
我看着它安静伫立、不躁不烈,看着它对恶意疏离、对善意温顺,看着它困于方寸栏栅,却依旧骨里藏锋、眼底藏野。我一点点摸清它的习性,摸清它的沉默与戒备,摸清它不同于凡马的通透与重情。
我日日悄悄为它拂去栏边乱草,静静陪它伫立片刻,无声相伴。一来二去,它渐渐对我放松所有警惕。
寅时将尽,天光微亮。
我靠着独栏站了一会儿。黑马把头探出来,鼻尖蹭了蹭我的肩膀。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
明天公主来的时候,它会在这里。
我也会在这里。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