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旷野归马

作者:笔架河畔 更新时间:2026/10/14 12:41:50 字数:2764

夜色沉落,下厩的风带着彻骨凉意穿栏而过。

白日士卒那几句阴毒的狠话,始终盘旋在我心头。今夜他们必然会闯来下厩,白日被巡查打断的轻薄与折辱,夜里定会加倍讨要。

我无处可躲,无人可护。

楚河冷眼旁观的模样,更是彻底斩断了我心底最后一丝虚妄。这世间,再无任何人会为我伸手。

我若坐以待毙,今夜便是我的劫难。

熬至夜深,棚里苦役尽数沉沉睡去,鼾声错落起伏。巡夜兵卒踏着固定路线来回走动,节奏刻板,间隔分明。

我静静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事。

士卒夜里要来欺我、辱我。公主明日要来寻马、查责。

两件险事撞在一夜,是我此生最险的死局。

今夜我若留在棚中,必被士卒抓住,受尽折辱,生不如死。明日黑马若在栏中,一旦公主来时稍有差池,我依旧是任人拿捏的替罪死囚。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场豪赌。

马不在栏,人不在厩。赌公主明日必来,赌黑马认我,赌我这条烂命,还能再搏一次生机。

等巡夜脚步声走远,彻底远离下厩范围,我撑着虚弱的身子,悄无声息起身。

后背伤口依旧灼痛,低热未退,头依旧昏沉,可我此刻心智清醒得骇人。

我轻步走到独栏边,月色浅浅落下来,铺在黑马乌黑的鬃毛上。它没有睡熟,听见我的脚步声,轻轻抬首,黑眸在暗夜里澄澈安静。

我抬手,极轻地抚了抚它的脖颈,贴着它耳畔压声低语:“带你走,避祸,也赌命。”

它似是全然听懂,温顺垂首,乖乖任由我解开栏绳,没有半分躁动嘶鸣。

深夜寂静,最忌声响。我牵着它,刻意避开巡夜路线,贴着墙根暗影缓步移动。黑马脚步极轻,四蹄落地无声,全然配合我的动作。

一路避开所有耳目,我牵着它走出马厩大院,往城外无垠的荒原走去。

夜风浩荡,野草齐膝,越往深处,人烟越绝,风声越烈。

直至彻底远离王族地界,远离所有监视与算计,我才停住脚步,松开手中缰绳。

我望着茫茫夜色里起伏的草浪,轻声道:“你本属于旷野,不属于囚栏樊笼。明日公主将至,厩中风波必起,留你在栏中,我必死无疑。你暂且归野,待明日风波落定,我再来寻你。”

黑马静静立在风里,定定看着我。

我抬手轻拍它脊背,示意它离去。

它迟疑片刻,终于抬步,纵身跃入深草之中,乌黑身影转瞬融进夜色,消失在茫茫荒原深处。

我没有回头折返马厩。

我不敢回,也不能回。

我赌的就是,彻夜不归。

一旦我此刻回去,藏在棚中,夜里士卒搜到人,一切筹谋尽数作废,我必死、必辱。

我缩在城外荒草暗处,藏住身形。夜风刺骨,伤口被冻得裂开,低热一阵一阵往上涌。

我蹲在无边黑暗里,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有人知道,我看似冷静筹谋,心底早已怕到极致。

这是一场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赌。

今夜士卒找到我,我死。今夜管事查岗发现我夜不归宿,我死。明日黑马不见、公主不来,我死。明日公主来了、不认我、不信我,我还是死。

四面死路,唯一的活路,只系于一人。

羌戎公主。

她若不来,我今日所有隐忍、所有冒险、所有布局,全盘皆输,尸骨无存。

风卷着野草拍打我满身伤痕,我闭上眼。

父皇。母后。让我赌赢这一回。

不知蹲守了多久,远处下厩方向,终于传来细碎又暴戾的脚步声。

那几名羌戎士卒,果然深夜潜入。

他们摸进下厩棚外,四处搜寻,低声咒骂。一个人踢开草料堆,另一个人弯下腰翻找我方才躺过的角落。靴底踩在干草上,窸窸窣窣,翻遍棚内每一处角落。

棚中空空,人影全无。

“不在这儿。根本没人。”

“这**跑哪儿去了?”

“白折腾一夜。”

为首的士卒戾气极重,咬牙狠骂,声音穿透夜风:“算她今夜走运躲了过去。等着瞧,来日抓到她,今夜加倍偿还,半点不轻饶。”

几人满心不甘,肆意啐骂,又怕巡夜撞见,最终悻悻离去。

我隐在荒原暗处,听得一清二楚,心口沉沉落定。

第一关,我活下来了。

可真正的绝杀之局,尚在明日天光。

我在荒外藏了整整一夜,熬到天边破晓,霜风刺骨,浑身早已冻得麻木,伤口血痂冻裂,低热依旧缠骨。

天光大亮,我才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一步步挪回下厩。

可刚踏入院门,迎面便是管事暴怒的黑脸。

一夜未归。名马失踪。

两桩死罪叠在我一人身上。

管事双目赤红,怒火滔天,抬手便要扬鞭落下,厉声暴喝:“大胆罪奴。彻夜私逃、遗失王族御马。今日我便活活打死你,以儆效尤。”

长鞭破空,劲风扫过面门。

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刹那。

院外,清越马蹄声骤然踏风而来。

一众下人瞬间慌乱垂首,暴怒的管事动作僵在半空,所有戾气瞬间噤声。

是她。

我心底紧绷整夜的那根弦,骤然松弛。

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辰时过半,马蹄声落。

羌戎公主一身素色靛青骑装,身姿清冷孤绝,携淡淡寒霜而来。她不带过多侍从,只孤身随两名近卫,步履沉稳,直奔独栏。

全场马夫、管事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公主目光落向独栏。

栏中空空如也。

只剩萧瑟干草,空荡荡一片冷清。

刹那间,周遭死寂得落针可闻。

公主眸底的浅淡平静一寸寸褪去,寒意层层覆上眉眼。她守了数年的念想,母后唯一的遗种,凭空消失。

“马呢。”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覆全场的沉怒。

管事双腿一软,当即跪地,脸色惨白,颤声回禀:“公主……昨夜值守无误,不知为何凭空失踪……日夜看管独栏的苦役楚玉,更是彻夜未归,定然是她私逃盗马,罪该万死。”

所有目光,瞬间密密麻麻钉在我身上。

所有人默认,是我看护不力、私逃盗马,犯下死罪。

德顺在一旁攥紧手心,满眼惶恐,频频看向我,却无能为力。

公主缓缓转头,清冷眸光沉沉锁在我身上。

“是你照看此栏?”

我没有跪。遍体鳞伤,却脊背挺直。我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她能听见。

“它还活着。我知道它在哪儿。”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没有出声。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带路。”

近卫想要跟上,被她抬手止住。

我拖着整夜受寒、伤病交加的身子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出上厩院门,穿过甬道,出了马厩地界,走向城外那片无垠荒原。

长风猎猎,野草翻涌。

行至昨日我放马的旷野深处,我停步回身。

公主立在风中,眉眼覆着寒霜。她望着茫茫旷野,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它对我意味着什么。”她说。

我没答。

她也没再问。

我转过身,面朝草浪起伏的旷野,缓缓抬手,唇间吐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哨音。

哨声穿透长风,荡遍整片荒原。

不过数息。

远处起伏的草浪间,一道乌黑疾风骤然奔出。

黑马四蹄踏风,鬃毛飞扬,不顾一切朝我飞奔而来,踏碎野草,破开长风,转瞬便奔至我身前,亲昵蹭着我的小臂,温顺依赖,全然不见烈马桀骜。

公主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彻底怔住。

她从未见过这匹性子孤烈的马,对谁都疏离冷淡,唯独对面前这个满身伤痕的马厩苦役,全然交付信任与依赖。

长风拂动她衣袂,良久,她才缓缓回神,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审视、诧异,慢慢褪去怒意,化作郑重的打量。

“你能唤它回来。”她低声道。

我垂眸抚着马鬃。

“它认我。”

公主看着我满身未愈的伤、破旧的囚衣,看着我身处泥尘却脊背挺直的模样,缓缓开口。

“你绝非普通苦役。你是谁。”

风停草静,天地寂静。

我迎着她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

“南唐嫡长公主,楚玉。”

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吹得草浪一层一层翻过去。

公主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身下马,朝我走过来。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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