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

作者:想做她的岛村 更新时间:2026/10/3 10:30:46 字数:3565

唱诗班比学校更早恢复活动。事实上,若不是佩雷神父暑期事务繁忙,我这两个月也不会如此清闲。他常常告诫我们,人应当保持勤勉,不应过分休憩,否则会变得懒惰。因而,对于自己暑假的行径,我的心底生出深深的愧疚之情。而更令我愧赧的是,我自知本性难移,不会因良心谴责而做出改变。然而,神父常常夸赞我,认为我是一众孩子里最虔诚懂事的一个。每每这时,我只好强颜欢笑,诚惶诚恐地接受这一赞誉。他说,你们的声是用来侍奉的,务必谦卑,在这点上,玛利亚做得最出色。他说这话的时候,莱克西总是低着头翻乐谱,把乐谱翻得哗哗响。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唱诗班恢复了排练。我们每周至少排练三次。下午四点,我在钟声中步入教堂,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管风琴的风箱被托梅乌踩得鼓起来,低低地嗡了一声。佩雷神父站在琴台旁,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神色安然如常。

莱克西坐在第一排靠里的老位子上。她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新裙子,领口绣着白线。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绿色的丝带绑着。她看到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排练从开声开始。佩雷神父弹一个音,我们跟着唱,先是开口音,再是闭口音。声音在石头墙之间转了一圈,从拱顶弹回,落到我们的耳朵里。莱克西的声音在我的斜对面,一如既往地亮,让人联想到油光发亮的额头。

唱到第三段的时候,佩雷神父停了下来。他举起铅笔,朝莱克西的方向点了点。“莱克西,你高了一点。”莱克西抿了抿嘴。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她压下来了,压得正正好,和我的声音并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了。

经过一个暑假,我们都有些生疏了。结束之际,佩雷神父合上谱子,站到唱诗班席中间,目光扫过每个人。彩窗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片映成两块小小的彩色玻璃。“我有些失望,因为你们的声音告诉我,你们没有勤加练习。不过,鉴于你们年纪还小,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都低着头。管风琴的风箱渐渐瘪下去,嗡声停了。神父顿了顿,没有再责备我们,接着说了下去。

“再过一个月,西比尔的人选就要定了。”

“今年和往年不同,”他继续说,“今年,有好几个孩子都够格。但我想说的是,无论有没有选上,你们都应当好好努力。唱诗班的孩子都是光荣的。”

神父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孩子上多停留。他做了最后的祷告,随后宣布解散。

我们从侧门涌出去,在广场上散开。托梅乌经过我身边,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开了。我以为他会去找莱克西,但他径直往人潮的反方向去了。

莱克西站在教堂门口等我。她看着广场上的悬铃木,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卷得像被火烤过。我走到她身边。“走吗?”

她看着那棵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听见他说的了吧,一个月。”

“嗯。”

“你猜他会选谁?”她偏过头,嘴角翘着,门牙露出来,“我觉得会是你。”

“别瞎说。”我下意识说道。

“我没瞎说。你唱得很好。”她正色说,“佩雷神父看你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跟看圣像似的。”

我回忆着方才的场景,并不这么觉得。

“你唱得也很好。”我说。

“是吗?”她歪了歪头,像是认真在想这件事。“那你说,我和你,谁唱得好?”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轻飘飘地出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晚霞的光在里面晃了一下。我想了想。

“你的声音比我好听。”我如实说出心里的想法。她笑起来。

“可是你唱得比我准呀。”她说。说完,她摆了摆手,似乎在表示这是一件顶顶无所谓的事。“反正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就知道啦。明天见。”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轻,裙子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我本想跟上去,但她走得很快,似乎想一个人回去。我止住了脚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我有些失落。通常,我们都是一块回去的。这时,托梅乌从一条巷子里匆匆地跑出来,追着她去了。嫉妒开始膨胀,我感觉它撑破了我的胃。平生第一次,我懊恼地叫出来,狠狠跺了跺脚。

“玛利奥娜?”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忙收起脾气。柳克站在前方,担忧地看着我。他也是唱诗班的孩子。

“你怎么啦?”

“刚刚……有虫子。”我解释道,束手束脚地转了一圈,好像真得在检查那虫子还在不在。柳克好心地帮我一起找。“放心,不在你身上。”他说,“话说,莱克西今天没和你一起?”

我感觉自己受到了重创。“她有事,先回去了。”我强撑着说,“再说了,也没有规定说我俩必须一起走呀。”

最后一句话,与其说是开明的解释,不如说是自我安慰。当然柳克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哦”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俩吵架了呢。”他说,“因为我看其他女孩都是雷打不动地抱团走。那么是我多想了,再见啦。”

他也走远了,人们都走远了。广场上只剩悬铃木的影子,从石板的一头爬到另一头,越长越淡,最后被暮色吞没。我遛弯似的往家走,随手拾起一片落叶,

微黄的叶片安静地躺在手心里。夏天在它身上用尽了所有力气,它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反过来翠绿了整个夏天,现在秋色浸染了它。我折了叶片,揉碎了再放手,感觉到夏天的热情随它一同逝去了。

我发现我居然是如此在意莱克西。为什么呢,是我的友情太自私了吗?也许是我把与她在一起视作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力,权力受侵犯后我感到了委屈。忽然,我想到,两年前莱克西也不让我有其他朋友。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不是别人的。我辩解说人可以不止有一个朋友,结果她哭起来。

“可是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呀!”

那时我才8岁,莱克西也8岁。她哭着说出这句话之后就跑回家了。第二天她向我道歉,说妈妈教育了她。我们和好如初。如今,我当然不止有一个朋友,但和我走得最近的还是莱克西。

莱克西都没有拿“一个朋友”说事了,我又怎么能限制她交别的朋友呢?她和托梅乌的事,我想其他人是不知道的。虽然这个年纪找男朋友或许有些早了,但我也没打算去告他们的状。莱克西是你的朋友。我对自己说。她也可以有别的朋友,就这么简单。

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山脊上残存着最后一点点暮色,星星从漆黑中映出来。风又翻山越岭地来了,带着牧羊人的歌声以及许多被呢喃着的姓名。眺望着远方的山线,我想象着那缝隙里的蓝,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海。圣西尔维斯特雷的人们耕作、烧炭、纺织、那里的人们捕鱼、印刷、运货。在逐渐湿润的夜幕下,今天的劳作结束了。

怀揣着如此宏大的情绪,我难以静下心来,帮妈妈准备晚饭时笨手笨脚的。晚餐是面包和奶酪,配上一点肉肠和炖汤。喝汤时,妈妈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有点兴奋过度了,玛利奥娜。”她说,“是佩雷神父选你当领唱了吗?”

看来,孩子的情绪是瞒不过家长的。我咽下嘴里的土豆。“再过一个月才选西比尔呢,妈妈。”

妈妈微笑着说:“要努力啊,玛利奥娜。”

我乖巧地点点头。妈妈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玛利奥娜,明天起,你就是四年级的孩子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是不是?两年一下子就过去了。”妈妈感慨似的说,“刚搬来那会儿,你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这里就是新家呀——”

“好了妈妈,别说了。”我感觉脸烧了起来。

两年前,我们从帕尔马搬到了圣西尔维斯特雷。我从未见过生父的模样,这么多年来都是母亲带着我艰难谋生。原先,她在帕尔马的一家纺织厂里做活,能勉强对付日常用度。她想让我留在大城市,就坚持了整整8年。但随着我渐渐长大,她也有些吃不消了。某天,娘家给她寄来一封信,说母亲身体抱恙,忘速归。为了安置我,她四处求人,耽搁了几天。谁知,几天后,又来了一封信。信中说母亲染了伤寒,已经逝世,哥哥打算把母亲的房子留给她,盼她归乡继承。左思右想之下,她决定回去。这里的生活开销更低,镇里也愿意给她找份活做。十一年前她跟一个男人离开了这里,最后她却抱着我返回了大山。

刚来镇上的时候,我的加泰罗尼亚语说得不够好,经常遭到其他孩子的取笑。他们学我的帕尔马口音,还故意拉长调子,像在唱一首跑调的歌。我那时候不肯开口,在学校里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甚至让老师一度以为我的嗓子坏了。是莱克西让我在学校说了第一句话。那天课间,她跑到我边上,兴冲冲地问我是不是去过帕尔马。我点了点头,她接着问我会不会游泳。她连珠炮般地发问,谈起了那座巨大的城市,讲她父亲带她去那里的一次经历。我感觉喉咙慢慢松开了,最后和她讲起了城市里的故事。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我身边了。

搬到这里后,我们的日子不那么吃紧了,但理财始终是我们家的头等大事。

妈妈的神色渐渐严肃,随后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玛利亚,这里的大多数孩子都只读到四年级的。”

我点了点头。

“罗莎阿姨的孩子要和她学做面包。米达尔的酒吧也需要继承人,他打算让他儿子——”

“妈妈,您直说吧。”

我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妈妈发出一声叹息。

“你可以选择和罗莎阿姨学做面包。我问过了,她很乐意收你做学徒。如果你不想干这个,妈妈那边也有人愿意教你织东西。如果你想继续读五年级的话,每个礼拜六和礼拜天你都得去做点活,我想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

妈妈说不下去了。她揩了揩眼角,嘴唇翕动着,焦虑与不安爬满了她的脸。我跳下凳子,跑过去抱住了她。她抚摸着我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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