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乌拉利亚的糖

作者:想做她的岛村 更新时间:2026/10/5 0:13:57 字数:4968

圣西尔维斯特雷的学校小得出奇。全校只有两名老师和三十七个学生。蒙塞特老师教一二年级和三四年级,贝尔纳特老师教五六年级。两位老师教所有的科目,包括语法、算术、历史和地理。星期一到星期五,我们每天上4个小时的课,礼拜六上2个小时,礼拜天休息。课业压力几乎没有。比起读书写字,学校存在的意义可能更倾向于给孩子们提供一个一起玩儿的地方。

学校在广场北边,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外头有一个大院子。一楼是两间教室,楼上是办公室和储藏室。院子相当得大,也可以看作广场的延伸,三十多个孩子在其中嬉戏打闹也不会显得拥挤。院子中间有一棵老冬青栎。树冠撑开来,把大半个院子笼在阴凉里。叶子是很深的绿,背面却泛着一层银灰。风一来,整棵树就仿佛翻了个身。树根从石板缝里拱出来,虬结着,青筋一样,把石头攥在里面。

从院墙往外看,能看见山脚下的橄榄树梯田。一层绿,一层灰,一层银,三色交织着,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再往上是冬青栎和松树的林子,深绿里泛着蓝,黑沉沉地压在山脊上,像山自己长出来的影子。刚到镇上的时候,这景色我百看不厌;至于现在,我觉得还是看别人踢球更有趣。

以马尔蒂为首,热爱足球的男孩子们动手改造了场地。他们立了两个简易球门,拿粉笔在地上画了几道白线。院子中央的冬青栎很碍事,但男孩们很快发现一旁跳房子的女孩们更碍事。他们有时会尝试说服她们换地方。

“场地又不是你们家的!”女孩子们振振有词,“再说了,为什么不是你们换地方?”

“广场上不能踢球,但可以跳房子呀!”

“不行。”女孩们拒绝道,“院子里有树可以乘凉,累了还能直接坐椅子上。”

他们每周都要这么象征性地吵几次嘴。双方都知道这是无意义的社交,但依旧乐此不疲。

这天课间,孩子们一如既往地散到院子里。我出去得晚了,树下已经坐满了人,就只好坐到墙边的长凳上。马尔蒂在墙角踢球。球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踢出去,啪啪的声响在石墙间回撞。太阳有些毒辣,我不得不用手挡住阳光。这时,马尔蒂的球滚到了我脚边。

“玛利奥娜,踢回来!”

我抬脚一踢,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马尔蒂笑了,说我踢得比上次还烂。我弯腰去捡球,又踢了一脚。这次好一些,球直直地滚到他脚边。他跑过来接球,顺便跟我说了几句话。

“下个礼拜我们要去溪边踢。”他抱起球,兴致勃勃地说,“那里的仓库拆掉了,留了一大块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以后礼拜六和礼拜天我们就去那里踢了。到时候麻烦你和她们说一声。”

我在两拨人之间充当传声筒,也许是因为我和两边的关系都很好吧。我点了点头。“你来不来,玛利奥娜?”马尔蒂微红着脸,问道。

我对足球的兴趣一般,但我觉得和同伴去溪边玩玩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溪在镇子的最北边,要沿着磨坊后面那条干涸的河道一直走,最后会走到一个改道处,从那起溪水就丰茂起来了。之后沿着溪水往下走,会走到一处开阔地,那里曾经有几个小仓库。溪边的草很长很润,像是把周围的水汽都吸了进去。

我点头道:“应该是可以的。”

“好的,那过几天再说!”马尔蒂兴奋地点点头。这时,远处的同伴呼唤他上场了。他对我招了招手,随即跑开了。我站起身,打算换个阴凉的地方坐。

我绕着场地边缘走,边走边看男孩子们踢球,比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他们晃身,传球,跑动,挥汗如雨,每进一球都会高声欢呼。我看不大懂,但仍看得津津有味。“加油呀。”我对着不远处的马尔蒂说。他挥舞着拳头,捶了捶胸膛,之后踢得更卖力了。我哧哧笑着,走到了另一个角落。我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莱克西站在角落里,一旁蹲着埃乌拉利亚。埃乌拉利亚是马尔蒂的妹妹,比我低一个年级。她的头发总是扎成两根细辫子,辫梢用红绳绑着。她蹲在那里,手心里捧着什么东西,肩膀一抖一抖的。莱克西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她。我走过去,地上有团碎纸,还有碎糖。

“玛利奥娜!”看到我,莱克西绽出笑容,“你刚刚去哪儿了?”

“去看他们踢球了。”我答道,探起脑袋往角落看去。埃乌拉利亚缩成一团,眼圈红红的。“她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她把自己的糖弄掉了。”莱克西耸耸肩,“我把我的给了她。”

糖是很珍贵的东西。镇上没有糖果店,杂货铺里有卖糖锥,买回来要放在家里做菜用。大人们偶尔会用铁夹子把糖锥的边角敲碎一点点,把那些碎屑般的糖用纸包起来,给我们解馋。帕尔马才有糖果店。大人去帕尔马办事,回来的时候才会带一小袋。我们拿到糖,先是捏在手里,看玻璃纸上的花纹,看里面的颜色,看阳光透过糖块折射出的光;看够了,才拆开,还要嗅上半天——果味的糖有果香,薄荷味的有凉气;然后才把糖放进嘴里含着,感受它在舌头上慢慢变小的过程。一颗糖能含小半个时辰,含到最后只剩薄薄的一片,粘在牙齿上。再用舌尖去舔,还能舔出一丝甜味。

莱克西的父亲在帕尔马做事,每个月寄钱回来,也寄布和糖果。许多次,老师刚刚宣布下课,莱克西就会从包里取出一个鼓鼓的纸袋。我们都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忍不住不去看她。她把纸袋弄得闷闷响,随后开始解上面的麻绳。她把鼻子凑到敞开的袋口边,深吸一口气,露出得意的笑。在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她,看着她拿出一颗颗包着漂亮外衣的糖果。她把糖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归拢,再挨个举起,精心挑选。最后,她终于选定了一颗,就把其余的都收回袋子里,只再留下一颗。她先把自己那份吃了,之后指着桌上的那颗,问道:

“谁想要?”

我们都知道莱克西不是那种无条件大方的人。有个孩子试探性地跑过去。不等他开口,莱克西先说道:“糖可以给你,但是——”

接下来的话就没人想听。下一刻,孩子就像广场上受惊的鸟群一般散开了。这闹剧就在一片哄笑声里落下帷幕。随后我都会去安慰莱克西,暗示她若分享是有条件的,那还不如不分享。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不知有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方才,莱克西的大度出乎我的意料。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莱克西,她的脸上笑靥如花。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句子,就拍了拍她的肩表示赞许。埃乌拉利亚依然半低着头蹲在那里,身体一抽一抽的。我想去安慰她,但莱克西把我推开了。

“我来吧。”她说,“你去我的桌子里再拿颗糖来。”

我受命走开了。没走几步,莱克西叫住了我。“给你自己也拿一颗吧。”她冲我眨眨眼。我嘿嘿一笑,快速跑开了。

天,这还是莱克西吗?好友的转变如此之大,我不由得兴奋起来。我飞奔回教室,蒙塞特老师正在写下节课的板书。她是莱克西的母亲。

“老师,莱克西让我从她桌里拿两颗糖。”我解释道,生怕引起误会。老师笑了笑。

“莱克西又惹事了?”她问。

“不是的,老师。埃乌拉利亚的糖掉了,莱克西打算拿自己的给它。”

老师惊讶地张了张嘴,接着露出欣慰的表情。“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玛利奥娜。”

我拿了糖,跑回莱克西身边。她正对埃乌拉利亚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埃乌拉利亚,这是莱克西给你的。”我把糖递上去,莱克西不做声了。

埃乌拉利亚抬起眼,她的脸都哭花了。她的目光在我的手心点了一下,接着她咕哝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什么呀,埃乌拉利亚?”

“不用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我还想说点什么,但莱克西把糖硬塞给她了。“给你啦,收好!一颗糖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为何,莱克西看起来有些焦急。她又在埃乌拉利亚的耳边说了点什么,后者颤了一下。我犹疑了。“莱克西?”我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莱克西的脸红了。我明白,一定是出事了。我想问问埃乌拉利亚,但正好到上课时间了。莱克西催我走。“你先回去吧,我来扶她走。”我只好先行离去了。半路上我回头一看,莱克西背对着我,正试图拉起埃乌拉利亚。

三四年级是在一起上课的。我回了班,过了一会儿莱克西也回来了,但没看到埃乌拉利亚。又过了一会儿,埃乌拉利亚从后门进来了,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蒙塞特老师发现了埃乌拉利亚的异样。她宣布上课,接着给我们出了几道题,让我们自己先做。然后她走到埃乌拉利亚身边,俯下身子,小声地问起了话。我看看她们,再看看莱克西。莱克西似乎正专心解题。两分钟后,老师回到讲台上,开始讲课。

我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瞄莱克西。她的神色一如往常,甚至比往常还要专注。蒙塞特老师下来检查我们的做题情况,经过莱克西的时候她多停了一下。她看了莱克西一眼,我想她应该知道了什么。

下课时,孩子们蜂拥而出。埃乌拉利亚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她的哥哥马尔蒂在一旁一个劲地问她怎么了。莱克西收拾好东西,冲我点了点头就出去了。我不知该不该跟上去。这时,老师叫住了我们。

“玛利奥娜,莱克西,埃乌拉利亚。你们三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莱克西已经不见了。蒙塞特老师跑到门口大喊了一句:“阿莱克西亚·莫雷!”

破天荒地,她叫了莱克西的全名。我们通常都以昵称相称,镇上的大人也往往让我们直呼其名。而现在,她叫了莱克西的全名。

莱克西慢吞吞地走了进来,神情复杂。很难说明那张脸上有什么,也许有一点轻蔑,但更多的是不安。我走到她身边,她没有看我。埃乌拉利亚从后排站起来,始终低着脑袋。蒙塞特老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马尔蒂,对他说:

“你也来吧,你们四个。”

办公室里,老师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摞作业本和一个墨水瓶。她让我们站到桌子前面。莱克西,我,埃乌拉利亚三人并排,马尔蒂站在妹妹后边。埃乌拉利亚的头绳松了,头发散开来。

蒙塞特老师摘下眼镜。她揉了揉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们,等我们自己说。但我们都沉默着。她叹了口气。

“埃乌拉利亚,你告诉我,今天课间你的糖怎么了。”

埃乌拉利亚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抬头,声音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故意的。”

“谁故意的?”

“莱克西。”

“莱克西?莱克西怎么了?”

“她把我的糖弄掉了。”

蒙塞特没有立刻说话。她转过头,看着莱克西。

“莱克西,你说。”

莱克西站得很直。她的声音很稳,像平时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

“她自己不小心弄掉的。我看到了,想帮她捡。她说不用,就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的。我说把我的给她。后来玛利奥娜来了,她拿了我的糖给埃乌拉利亚,埃乌拉利亚还是不要。最后是我塞给她的。”

她说得很流畅。说话时,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妈妈。蒙塞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玛利亚,你看到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我想起埃乌拉利亚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肩膀在抖。想起她面前的碎渣。想起莱克西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结果。我没有看到过程。蒙塞特凝视着我的眼睛,温柔地说:“玛利亚,我知道你是个诚实的孩子。”

莱克西轻轻碰了我一下,像是在提醒我什么。我忽然想起那两颗糖。一颗给埃乌拉利亚的,一颗给我的,我还没吃。它在我的桌洞里,用玻璃纸包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忽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玛利亚?”蒙塞特又问了一遍,“你看到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看到。”莱克西冒出这一句。蒙塞特蹙起眉头,瞪了女儿一眼。“阿莱克西亚,你先别说话。”她看向我。“玛利亚,嗯?你看到了什么?”

我的内心激烈的斗争着。蒙塞特老师,莱克西的母亲,是很相信我的。况且,这件事没被别人看到。我用余光瞟了一眼莱克西,她依然站得直直的。

如果我帮莱克西作证,是不是就能修补我们的友谊?但这个念头立刻被我抹杀了。我仔细想了想,莱克西有什么理由破坏别人的糖果吗?我觉得没有。难道这真的是一场意外?但是,埃乌拉利亚……

埃乌拉利亚站在我右边,不停地用手擦着眼睛,那样子实在是楚楚可怜。最后,我决定说实话。

“我什么也没看到。”我说。

蒙塞特看着我。良久,她点了点头。“你真什么也没看到?”

“我到她们身边的时候,埃乌拉利亚已经蹲在地上了,糖也碎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蒙塞特把眼镜重新戴上。她看了看莱克西,又看了看埃乌拉利亚。埃乌拉利亚的嘴唇在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莱克西站着,一动不动。她的嘴角没有翘,眼睛也没有笑。她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头。

“我知道了。”蒙塞特说,“你们先回去吧。”

我们三个转身往外走。埃乌拉利亚走在最前面,马尔蒂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快,出门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莱克西走在我前面。快到门口的时候,蒙塞特叫住了她。

“莱克西,你留一下。”

莱克西停下来。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随后走了回去。我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窗。埃乌拉利亚已经走远了。我站在走廊里,办公室里隐隐传来蒙塞特老师的声音。我回到座位,把手伸进桌洞里,摸到了那颗糖。糖是橙黄色的,用玻璃纸包着,散发出诱人的气息。我把它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很快就汗津津的了。我思来想去,最后把糖放到莱克西的课桌里,没有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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