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草的拜访(一)

作者:想做她的岛村 更新时间:2026/10/5 0:28:45 字数:7312

糖果事件之后,莱克西似乎有些躲着我。这些天她行踪诡秘,一放学就不见踪影,我猜她多半是和托梅乌混在一起了。好几个课间,我试着和她说话,但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看到我的时候也只是微微颔首致意。我们的友谊出现了裂痕,这自不待言,但我想这裂痕还远远没有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的确,那天我没有帮她说话,但也没有站在她的对面。我只是一个中间人,选择了实话实话。我如此安慰自己。不必太过自责,你应当坦坦荡荡地去找莱克西。或者说,至少找个机会和她谈谈。交流才能化解心结,不是吗?过去两年里我们也闹过矛盾,最后都重修旧好了,因此我有信心。但在这之前,我想有必要了解一下糖果事件的更多细节。

礼拜六只上半天课。放学后,我约了马尔蒂在教室门口等我。我们顺道回家,边走边聊。令我惊讶的是,马尔蒂知道得并不比我多。

“埃乌拉利亚没对你说明细节么?”我不甘心,又问了一遍。

“没有。”马尔蒂说,“她似乎很怕莱克西,不愿多说。”

我叹了口气。马尔蒂无奈地摇摇头,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莱克西……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说,为什么你不直接去问我妹妹呢?”

“她连哥哥都不告诉,怎么可能和我说?而且我不想让她受到二次伤害。”

马尔蒂被我深思熟虑的回答震撼到了。他慢半拍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什么,改口道:“其实,她对你说的可能性比对我的要大,而且大不止一点。”

“为什么呢?”

马尔蒂皱起眉头,那神情活像在解算术题。我端正脸色,等待他回答。半晌,他说道:

“我也说不上来,但总之你很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吧。我妹妹她常常提到你呢,说你怎么怎么好。我就开玩笑说那让玛利奥娜当你姐姐好了,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玛利奥娜姐姐很好,但是莱克西姐姐总在她旁边。”

这话听得我脚底飘飘然起来。被人信任的确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哪。我难掩欣喜,露出了微笑。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马尔蒂点点头,“至于糖,虽说我觉得就是莱克西弄掉的,但也不算多大事情吧,她估计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事后也赔了一颗更好的。”

我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但那些话不便在这里说出来。诚然,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结合当时墙角的情形和办公室里的谈话,我的心头仍罩着些阴霾。但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就像暗流涌动的水,表面上很平静的,但下方暗藏漩涡。在我看来,莱克西确实没有什么动机,但也不觉得她完全无辜。

“莱克西的话,或许吧。”我谨慎地答道。马尔蒂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很认真地注视着我。

“对了,你俩和好了吗?”

“我们没吵架呀。”

马尔蒂挠挠头。“我只是觉得你俩最近没那么黏了。”

“没人规定我俩必须天天待一块呀。”我立即说道。马尔蒂沉默了,我意识到自己伶牙俐齿得有些过分了。

我们走在树荫下,一旁是蔓生的草丛,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野燕麦的穗子又细又长,风一吹就沙沙地响。穗子里混着几株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被太阳晒得发白。还有几棵干枯的蓟草,上面的花已经谢了,只剩一个圆球状的枯头立在茎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有野薄荷的气味,其中混着干土和石头被太阳烤过的热气。

“你牙齿太厉害了,我说不过你。”片刻后,马尔蒂摊摊手,笑着说。又一阵风吹过,我闻到了柴火的味道。

“我和莱克西最近是有点不好。”我低低地说,“我打算和她谈一谈呢。”

“放心好了,莱克西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马尔蒂打包票似的说,“你俩会好的。”

“但愿吧。”

这时,马尔蒂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摸了摸口袋。“来,给你看这个。”

我们放慢了脚步,他把手伸了过来。手心里是一棵小小的草,茎很细,叶子分成四瓣,绿得发亮。四叶草。我见过的三叶草都是三瓣,这一棵是四瓣。他在哪里找到的?学校里那么多孩子踩来踩去,他居然找到了一棵四叶草。

“溪边找到的。”他得意地说,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早上上课前我去了一趟,去检查了一下场地。”

他把四叶草放在我手心里。叶子贴着我的掌纹,凉凉的。我捏着茎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四片叶子在光里变得半透明,叶脉像细线一样铺开,每一片都完整无暇。

“送你了。”他说。

“送我?”

“它能带来好运。”马尔蒂信誓旦旦地说,“真的,相信我。”

他把四叶草从我的手里拿过去,捏着茎转了转。“来,我们测试一下。”

我们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

他把四叶草放在膝盖上,指着四片叶子说:“一片代表你,一片代表莱克西,一片代表我,一片代表埃乌拉利亚。我转它,看看哪片朝向你。”

我表示疑问。“你记得住哪片是哪片?我感觉它们都差不多。”

“放心好了,我分得清。”

他把四叶草放在一根手指上,让它平衡,然后用手轻轻一弹。四叶草转起来,在手指上晃晃悠悠地转,四片叶子模糊成一圈绿影。它很快停住了。马尔蒂把脸凑上去,仔细分辨。

“是我。”他把四叶草拿起来,“不算,重来。”

他又转了一次。“这次是谁?”我问。

“这次是你自己。”他说。他把四叶草递给我。“你来转吧。你在心里选一片,看它转不转得到。”

我接过四叶草。茎在我指尖上很轻。我想了一下。我选哪片?代表莱克西的那片,还是代表我的那片?我没有想好,但还是转了。我闭上眼睛,用手一弹,几秒后睁开眼睛。我看向马尔蒂。

“这片是代表谁的?”

“这片,”他仔仔细细地看,睫毛都快碰到叶子了,“是莱克西。”紧接着,他祝贺我:“这是好事啊,说明你俩很快就和好如初了。”

“什么?”我很茫然。

“四叶草告诉我,你和莱克西很快就会和好。”马尔蒂郑重地表示。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接受了祝福。四叶草与幸运之间有何种联系,我一概不知。但我还是领受了马尔蒂的好意。“谢谢你。”我对他深深鞠了一躬。他吓了一大跳。

“喂喂,这是做什么呀!”他有些慌张,随后转移话题似的说,“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吃饭啦。”

他把四叶草插到我耳朵旁。叶子垂下来,凉凉地贴在我耳廓上。他笑起来。“好了,走吧,该回家了。记得好好保管它,应该能放好几天。”

他红着脸跑开了,跑得飞快,像平时踢球那样,两条腿在石板路上啪啪地响。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略微发烫的脸颊。我满心欢喜,准备打道回府,谁知马尔蒂又跑了回来。

“啊,忘了问你了。”他喘着气,“下个礼拜的足球——”

“我当然记得。”我差点笑出来,“放心好了,我会去的。”

“太棒了!时间的话,我还有些拿不准——”

我自认为很有魄力地挥了挥手。“放心,我会去的。”

马尔蒂道了声谢后就跑开了。我终于笑出声来。

回家后,我把那片四叶草夹到我最喜欢的书里了,一旁还放着干蝉护身符。夏天的时候,我托人挑了很大的一只抓了起来,做成了护身符。它从一个制造噪音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安静的物件,规规矩矩地摆在我的桌上。我曾试着把它戴在身上,发现有些碍事,就作罢了。

今晚有唱诗班的排练,我打算在结束后找莱克西谈一谈,排练从七点持续到八点。教堂里开了大灯,还点了蜡烛。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烛火一晃一晃的,把唱诗班席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佩雷神父站在管风琴旁边,谱子摊在琴盖上,用一支铅笔敲着节拍。托梅乌坐在管风琴台边,驼着背,看起来有些萎靡。

我们先唱了常规的几段圣咏。我的声音状态不错,高音上得去,低音也稳。佩雷神父中途停了两次,一次是让低音部重新进,一次是让我单独唱一段。我唱完,他用铅笔在谱子上画了个圈。他抬起头看着我,连连点头。

随后,他的眼神转到托梅乌身上,后者立刻坐直了。

“托梅乌,你的琴声软趴趴的。”神父面无愠色,但声音饱含严厉,“前天的练习你又溜了,对不对?你再这样的话,我以后就换人。”

托梅乌并不是管风琴的唯一人选,但他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他只有在监督下才会老实,一离了监管就会肆无忌惮。为此,神父希望矫正他,引导他走上正轨,但托梅乌还是我行我素得多。他很少去上课,最后甚至演变成了惯例。有时候,他美其名曰要练琴,实则是跑出去撒野了,教管风琴的老师怎么也找不到他。我倒是没目睹过他抽烟,但我想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大抵也不会有假。这么一想,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是他把莱克西带歪的。

排练结束后,佩雷神父照例做了简短的祷告,随后宣布解散。孩子们从唱诗班席里站起来,往侧门走。我想找莱克西,但她动作太快了。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书包已经背好了,低着头往门口走。等我挤出侧门走到广场上时,她已经不见了。夜色里只有几个孩子的背影,往各个巷子里散。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个失乡的孩子。有那么一刻,圣西尔维斯特雷失去了它对我的所有引力。我想直挺挺地倒在这里,消失在夜色中。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回头看去,居然是托梅乌。他比我高半个头,背光使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我后退一步,警惕地触须根根立了起来。

“我想和你谈谈。”他沙哑地说。我又退开一步,紧紧盯着他。他明白自己不被信任,深深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说着,举起双手,也退开一步,“但是有些话,我想只有你能明白。”

“莱克西?”我脱口而出。托梅乌点了点头。

“对,关于莱克西。”他诚恳地说,“所以,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和她讲呢?我本想这样问,但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很蠢。我环顾四周,四下已经无人了。教堂里还很亮堂,神父还在忙。见我不说话,托梅乌又退后一步,站到了光里。他看上去相当窘迫,不安地抿着嘴唇。我觉得我可能把他想得太坏了。而且,我也的确好奇莱克西的事情。

“好吧。”我答应道,“但是就一会,我不能太晚回去。”

托梅乌点头如捣蒜,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放下手。我走近了几步,也站到光里。“谢谢,”他说,“我真不知道该和谁讲了。”

我发现他比我印象里的还要瘦。他的肩膀窄窄的,手腕也细;手掌大得不成比例,但也是皮包骨头,骨节分明。而且他似乎总是缩着肩,好像随时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什么话一定要和我讲?”我好奇地问。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蹦出句子。我只好试着引导他。

“莱克西怎么了?你俩相处得不好么?”

这个问题熟悉得有些过头了。我自嘲地窃笑。

“莱克西她……和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托梅乌终于说道,“最开始她找上我的时候——”

“她找你?”我忍不住打断他,随后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她找你?”

“对,她找我。很不可思议吧,我觉得没人会相信。所以,你知道我的难处了吧……对,没人会相信我的。莱克西威胁我,我很害怕,但是没人能帮我。”他艰涩地组织着语言,“如果我和大人说,他们肯定不会相信的。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找你了。”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等等,莱克西威胁你?”

托梅乌一个劲地点头。“说来话长……”

“那我们从头捋清楚。”我说,“就从她找你的时候开始讲吧。”

于是,托梅乌讲起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的午后,托梅乌独自一人在教堂练琴。一个钟头后,他阖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以为是神父回来了,赶忙打起精神,翻动乐谱,生怕被认作偷懒。出乎他意料的是,来人竟是莱克西。俩人没头没尾地聊了几句,莱克西忽然邀请他出去玩。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差了。但莱克西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反应过来。我想呀。他说。但是,现在我脱不开身,神父要我在这儿练至少两个钟头,如果你愿意等的话,结束了我就和你出去。

他本以为莱克西会表示理解。谁知,莱克西竟说:“哎呀,那就直接和我出去呀,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这个时间点,神父还在办公厅办事呢。你之前这个时候都是自己练习的,肯定知道神父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在这练琴多无聊呀,不如和我一起玩儿。”

他张大了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当时自己的脸熟透了。莱克西见他半天不说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到底来不来呀?再不来,我可要走了。我知道你想和我玩,走吧。”

他屈服了。他忘了自己是如何跟她走的,但他就是这样做了。现在想来,他觉得自己无法拒绝那双眼睛。他喜欢莱克西,经常偷看她。这点,想来莱克西本人也知道。溜出去后,他们玩了整整三个钟头。莱克西带着他,净挑没人的地方走,边走边聊。莱克西和他说了很多话,多到他有些记不得了。莱克西一直讲,他一直点头附和。

当时,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飘然的状态,甚至可以说神志不清,以至于后面莱克西提出要他做她男朋友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分别的时候,莱克西还提出让他抱抱——他觉得自己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夜晚,待激情消退后,他渐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又堕落了。这个词或许言重了,但那一刻他真真觉得自己正自甘堕落。他逃了练习,虽然没被神父抓住,但他逃了练习。他还答应了莱克西的请求,这更是偷摘了禁忌之果。即使是游戏的性质,他也认为是禁忌的。他虽然不是个虔诚的教徒,但多少也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意味着什么。神父曾屡次告诫,成功的开端不尽相同,但堕落往往都始于纵欲。他的内心忐忑不安,良心也受了阻。过去,他也尝尝如此,沉浸在消极之中,以逾矩之事刺激自己的感官和神经,好缓解道德的谴责。但这次,相当不一样。

他那时正打算“改邪归正”。这听起来太荒谬了,但他那时真打算这样做。前些天,神父约他谈了三次话,他满心愧疚地聆听了许久许久。神父上来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直言自己没尽到圣职人员的职责;他说,孩子若是出了问题,那大人一定有责任;而他,本堂神父,没有替家庭管教好他。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神父说,只是一时走错了路,我相信所有孩子都想做个好孩子,我希望你能走上正轨。凝视着神父的眼,他暗下决心,决心今后要做个好孩子。但就在这个档口,莱克西竟鼓动他再犯了错。

刚刚立下的誓言,如今却被他亲手打破。他惶恐不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睡眠不足又导致了白日的萎靡。恶性循环之下,他的琴技反而退步了。

他试图振作起来。而莱克西,这个小恶魔般的女孩,却时时诱惑着他,给他灌下甜蜜的毒药,使他心神不宁。平心而论,莱克西并没有指使他去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她要求的,无非是碰碰面,聊聊天,以及一些亲密动作。而他也不得不承认 ,大多数时候自己都乐在其中。他们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去修道院,但事实似乎证明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陷入一种矛盾的境地:一方面,他沉迷于与莱克西的交往,乐在其中;另一方面,这交往又夺走了他的精力,影响了他的生活。他想与莱克西谈谈,但莱克西总是避重就轻,甚至以眼泪威胁他。她常常给他下指令,他也不敢违抗;她说些从书上学来的甜言蜜语,迷得他神魂颠倒。他的精神每况愈下,简直就是向深渊俯冲的列车。

他逃不出莱克西的魔爪。一旦反抗,莱克西就威胁他,说要把事情告诉家长。至于怎么告诉,告诉什么,全由她说了算。而大人会相信谁,不言而喻。谁让他是公认的坏小孩呢。

“我真的后悔了。”托梅乌低低地说,“当时我就不该和她出去。出去之后,我又怕她和神父告状。前天的练习我的确也逃了,也是她喊我出去的……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能重来的话,我一定做个好孩子……”

我大为震惊。托梅乌说的话,直接颠覆了我对莱克西的印象。换做是别人的话,一定不会相信吧。

“等我捋捋。”我皱起眉头。托梅乌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粗粗地喘着气。他的手在抖。

我大概推算了一下,莱克西去找托梅乌的前些天,我俩刚刚拌过嘴。但那只是很小的争论,争论哪张糖纸更好看,而且过去我和她也不是没这样吵过。想到这里,我的第一反应竟是是我把莱克西吵走的。争吵,托梅乌,修道院,唱诗班,糖果……我绞尽脑汁,试图找出各个事件之间的联系。但显然,我这么做是白费力气。这时,托梅乌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似的“啊”了一声。

“你说,会不会是修道院……”他颤颤巍巍。我想了想,摇摇头。“在我们去之前,她不是就——就让你很难受了?”

“那,那我们后面又去了几次——”他犹犹豫豫地说,“没事吧?”

“你们又去了修道院?”我更加错愕了。

“她说那里人少,不会被别人看到,而且风景也不错,我们就又去了几次……”

莱克西可能真的疯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真的被附身了。想到这里,我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我回忆起我们去修道院的那天,那天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但这种巨大的空白也让我感到深深的不安。

突然,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我盯着托梅乌,他害怕得啃起了指甲。我觉得,不能排除他欺骗我的可能性。他刚刚的话,藏着多少欺瞒的成分?事到如今,我无法再坐以待毙了。我决计明天就去找莱克西,上她家去。必要的话,我得把事情告诉大人。

“请相信我,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托梅乌恳求道。我叹了口气,说:“今天先这样吧,已经很晚了。改天——不,明天。明天我就去找莱克西谈谈。”

托梅乌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教堂的灯暗了下来。佩雷神父把大灯关了,现在估计正灭蜡烛。时候真得不早了。“下次再说吧。”我告别托梅乌,随后小跑离去了。

跑出十几步后,我回头看去,教堂已然一片漆黑,托梅乌也不见了踪影。我加快了脚步。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砰砰,砰砰,声音甚至盖过了风。月色黯然,黑暗中似乎潜藏着什么,似乎下一秒它们就会扑过来把我摁倒。此刻,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我心惊肉跳。以往,我并不害怕一个人走夜路,但今晚我的步履尤为匆匆。种种事情实在是太过离奇,已然超出了我这个孩子的处理范围。托梅乌的话就像往我的脑袋里扔了一团泥巴,思绪全浑了。

忽然,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一个人影,以及一点微光。我猛地停住,心脏似乎撞到了肋骨上。那个人很瘦,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他站在路中间,背对着我,正举着那根长东西往墙上的一个铁架子里探,长杆顶端有一小簇火。几秒后,一点点黄光在玻璃罩里晃了一下,稳住了。

老托梅乌把长杆从灯架上收回来,转过身,用那柄长杆当拐杖,慢慢朝我走来。黑色的贝雷帽压在他的额头上,遮住了半截眉毛。

“还不回家去?”他用责怪的口吻对我说,“别让你妈妈担心。”

我连连点头,做出乖巧的模样。老托梅乌没再说什么,慢悠悠地朝七八米外的下一盏灯走去了。镇上的灯并不多,很容易灭,远处看着还很像鬼火。我看着老托梅乌的身影,脑子忽地一激灵。“托梅乌老伯,最近有人去修道院吗?”

他身子一动,缓缓转了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们难道还想玩那无聊的把戏吗?”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从嗓子底下压出来的。我慌忙改口道:“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下一盏灯走去。

“修道院的路,我天天守着,没人上去。”

他顿了顿。

“反正你别去。”

然后他走了,长杆拄在地上,笃,笃,笃。又一盏灯被点着了,黄光在他身后亮起来,旋即又暗下了去。我到家的时候,一条忽明忽暗的道在远处现了出来,那是通向广场的路。另一边,通往镇外的路黯然无光,夜色沿着它翻涌着,向群山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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