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家的宅邸坐落在镇子北边,在Carrer de la Font的尽头。三大层的石头楼,比我家高出一大截。外墙是雪白色,在一片灰扑扑的石墙中格外晃眼。拱形的窗户框着深色的木百叶,百叶上的漆掉了几处。大门上嵌着一块石雕,刻着莫雷家的纹章。那是一只振翅的鹰,爪子里攥着一根橄榄枝。鹰的嘴磨平了,翅膀上有一道裂痕,从翅尖一直裂到胸口。
院里种着一排天竺葵,红的粉的,开得正盛。花球沉甸甸地垂下来,把墙根遮住了一大半,石缝里干净得没有一根杂草。蜜蜂在花球上钻来钻去,远处的教堂响起了钟声。院里还摆着一套桌凳,桌上有个铁皮水壶,壶里插着几枝迷迭香,走近了有似有若无的香气。
我站在莱克西家门前,扣了扣门上铜环,铜环锃锃亮的。等了一会儿,门开出一条缝。是蒙塞特老师。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我,她绽出了笑容。
“来找莱克西?”
“嗯。”
“她在楼上,你进去吧。”
我跨过门槛。玄关很暗,比外面凉得多。空气里有蜂蜡和旧木头的味道,很深很沉,像是这些气味在墙里住了许多年。客厅的门开着,我往里看了几眼。那张绿色的绒面沙发在窗边,阳光照在上面,绒面泛着一层薄光。
“莱克西最近有点没精神。”蒙塞特老师对我说。见我在往客厅里看,她特意把门开大了。墙上的几张照片露了出来。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唱诗班白袍,抱着乐谱,容光焕发。那是蒙塞特老师年轻的时候。第二张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旧式衣服,他站得笔直,神情肃穆。最后一张是全家福,夫妻二人坐在椅上,笑容可掬,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我的鼻子忽地酸了。
“她近来总做噩梦,动不动就发脾气。”蒙塞特老师说,“我以为她受什么刺激了,但问她她又不讲。她现在一回家就把自己关房间里。玛利奥娜,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去劝劝她。”说着,老师摸了摸我的头。
“另外,上次的事情,你做得没错。我也教育过莱克西了,她不会放在心上的。”
我一时语塞。莱克西妈妈用鼓励的眼神注视着我,笑着点了点头。我轻声说了句“好”,往楼梯跑去了。
楼梯在玄关尽头。我上到二楼,熟门熟路地找到莱克西的房间。我敲了敲门。“莱克西?”
没人应答。我又敲了敲门,里头还是一片寂静。我出门的时候都已经9点了,她应该早就醒了才对。犹豫再三,我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地板上。我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就大着胆子把门再推开了一些,接着探进去半个身子。
莱克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领口敞着,锁骨露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屋内很昏暗,和没睡醒似的。
看到我,莱克西流露出一种克制的兴奋。她砰地一声把书合上,眼神脉脉,似笑而非。“怎么想起来找我了,玛利奥娜?”
“我来找你说说话。”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坐呀。”她说。
我把门关上,接着坐到她身边。我正思忖着该从何说起,结果她先开口道:“糖的事情,我没有怪你。”
“嗯。”
“妈妈把我教育了一顿。”莱克西轻声说,“我后面去和埃乌拉利亚道歉了。”
“……嗯。”
莱克西的话里有一种谨慎的愧疚,好像她并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但还是真心地认错了。她这副模样,倒叫我难以提起托梅乌的事情。我的嘴巴开了又合,和金鱼吐泡一般。昨夜想倾尽的话语,现在却倒腾不出半句。
“我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她继续说,“没有不想理你的意思,别误会了。”
我的心宽了些。既是如此,那就太好了。不过,我依然牢记着此行的目的。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想找到一种温和的话术。但,无论我怎样委婉侧面的表达,只要我提到托梅乌,莱克西肯定会知道他和我谈过了。毕竟她和托梅乌的事,应该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而就算有第四者,想必也不会知道其中的细部。事到如今,我只能试试打直球了。
“莱克西,”我吞吞吐吐地说,“你是不是和托梅乌吵架了?”
“你提他干什么?”不出意外地,莱克西脸色一沉,“真讨厌。”
“那个,托梅乌想向你道歉。”我编了个谎,“他——”
突然,莱克西的眼睛凶狠起来——真是面露凶光。她的眉头锁了起来,眼神狠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很难想象,这样的表情居然会出现在一个十岁的女孩身上。我被吓了一跳,慌忙改口。莱克西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低低地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对不对?”
这是我从未设想过的场景。我的脸上沁出汗珠,有些发痒。怎么办?我该怎么样才能挽回?我要全盘托出吗?不敢直视莱克西的眼睛,我低下了头。这时,莱克西喟然长叹。
“唉,实不相瞒,就是他把我弄成这样的。”她的语气缓了下来,“他一定找过你了,和你说了些什么,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莱克西又发出一声叹息。
“唉,我这些天,天天睡不好,白天上课都头疼,干什么都没劲,都是他害的呀。不过说到底,确实也是我自作自受呀!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他的。现在倒好,搞得我们都不愉快,事情没法收场。”
我愣住了。莱克西与托梅乌,两人各执一词,内容还正正相反,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我猛地抬起头来,脱口而出:“你答应他?可是他说是他答应的你呀!”
莱克西的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哪里是他答应的我!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呀,净乱说。”
我把托梅乌的话的大概告诉了莱克西,莱克西听得直摇头。她先承认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但立刻表示其余的都是颠倒黑白。她说,自己邀请他翘练习陪自己不假,但他本不就是那样的人么!再说了,当时他满眼都是渴望,她只是成全他罢了。他们最初玩得还不错的内容也属实,但分歧很快就出现了。她一开始提出的抱抱什么的,都属于游戏的范畴,后面托梅乌提出的东西就不是小孩子可以接受的了。说到这的时候,莱克西掉下了几滴眼泪,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我竖起耳朵听着,越听越震惊。照莱克西所说,托梅乌做的事情,几乎已经可以称之为侵犯了。当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也太荒唐了,居然真的有这种事?可接下来,莱克西把当时的天气、场景、细节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甚至连托梅乌家的地下室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天哪!
“我真后悔找了他玩!”莱克西用被子抹着眼泪,“我真的很孤独,我很想很想要陪伴……而那时,托梅乌看上去又那么酷。他做了别的孩子都不敢做的事,甚至去墓地待过一晚!他还看得懂地图,连去修道院的路都能找到……他抽烟的样子,也确实很酷呀!唉唉,现在我完完全全后悔了。我们后面不是又去了修道院么?那里人少好下手!他在那里对我动手动脚,后面还要我去他家坐坐……我真是瞎了眼呀,玛利奥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敢和妈妈说,不敢和神父说,不敢和任何人说。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我感觉世界倏地坍塌了。如此巨大的反转,使我的脑袋天旋地转。我只能说,我的确不了解托梅乌,他究竟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我不得而知;但我了解莱克西,她在大事上不会马虎。眼下,这桩事显然已经不是我们这两个孩子能处理的了,因此我打算寻求大人的帮助。同时,这下我也能确定莱克西并不讨厌我了。我的感情膨胀起来,变得异常伟大。我觉得自己必须为最好的朋友伸张正义。
“莱克西!可怜的莱克西!”我拉住她的手,真诚地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这些天可太难熬了!我想,我们必须把事情告诉你妈妈,还得告诉佩雷神父。大人们会想出办法的。”
我热泪盈眶,想紧紧抱住莱克西。谁知她一把推开了我。我愣住了,肌肉僵住,胳膊浮空在那里。
“不行呀,不行!”莱克西一口回绝,“他会报复我的!而且这种事情,怎么和大人说呀!”
“大人才有力量保护我们呀!”我试图说服她,“放心吧,我,你妈妈,神父,以及其他所有人,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不要!”莱克西尖叫一声,随后把自己闷到了被子里。“不要这样做,玛利奥娜!不要!”
“莱克西,冷静一点呀!相信我,我们——”
“不要!不要!”
她发出歇斯底里地尖叫,简直就像女鬼哭喊。这尖叫刺破了屋内的昏沉,我寒毛倒竖。
“莱克西——”
“玛利奥娜,你要是说出去,我们就绝交!”
尽管隔着被子,我还是清楚得听到了。
绝交。
这个词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刀子般刺入我的心。我的胳膊还悬在半空,刚才想抱她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我忽然发觉这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被子鼓成一团,她缩在里面,一动也不动。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被子外面露出来的几缕头发。我还抱着些麻木的期待。我站在床边,在等,在等她掀开被子,等她说“逗你的”。我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但被子没有动。她就是缩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莱克西。”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莱克西。”我又叫了一声。
被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随即,周遭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退了一步,紧接着又退了一步。我的脚碰到了床脚,碰到了地板,碰到了门框。终于,我转过身去。
走廊很暗,楼梯很窄,我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手扶着墙,墙冰冰凉凉的。经过客厅的时候,摆钟还在滴答滴答地晃。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眼下任何思考都是徒劳的。蒙塞特老师在厨房忙活,我没打招呼就出了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小跑着出了院子,不小心撞到了院门上的锁。回头望去,天竺葵在微风中起伏着。石墙的影子干巴巴的,看得人眼睛疼。我盯着它们,盯了半天,竟流下泪来。
“玛利奥娜,你在哭啊。”一个声音说,“你在哭啊,玛利奥娜。”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你伤了她的心,玛利奥娜。”那个声音责备道。
我环顾四周,但四下无人。
我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可泪还是止不住地流。袖子很快湿透了,但泪还没有干。我哭啊哭,不知哭了多久,好像进入了一个很沉很沉的梦,好像被渐渐剥离了这个世界。不知过了多久,如同惊醒一般,我猛地抽搐了一下。我感知到自己还站立着。
回头望去,莫雷家的宅邸依旧伫立在那里,天竺葵也依然静悄悄地开着。一切依旧。
世界没有塌,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裂了。很小的一条缝,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