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夜晚,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我的心在黑暗中剧烈地搏动着,将焦躁和不安泵到全身。我什么都不愿想,但脑海中总浮现出只言片语,伴着一些零碎的画面。它们让我想起了许多事。愤怒,迷茫,不安,内疚……它们如浪潮一般席卷了我,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跳下了床,在地上来回走动。我走到桌边,把桌上的水一饮而尽。
你伤害了你的朋友。脑海中又回响起这句话。我浑身一僵,差点打翻了水杯。
不,我没有。我痛苦地对那个声音说。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我想帮她。
你是想帮她,可是你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那个声音指责我。这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该做的事。
可她把你当朋友了吗?另一个声音尖锐地指出。她才是不合格的那个,你没有错。你不应该一直迁就她;恰恰相反,你应该及时斩断这份不健康的关系。
“我,我……”
我紧紧揪住胸前的衣服,指节不住地颤抖。良久,我发出呜的一声,随即扑回床上,床板跟着猛猛震动了一下。这时,我听到妈妈上楼了。
“玛利奥娜?”妈妈举着一根蜡烛,出现在房间门口,我怔怔地看着她,“你做噩梦了吗?”
她走近了些,烛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想她应该看到了我的泪痕。
“玛利奥娜,”妈妈坐到我身边,把蜡烛放到一旁,“发生什么事啦?”
我沉默不语。妈妈把我搂在怀里,温柔地顺着我的头发,手指时不时碰到我的耳朵。“白天的时候我就看你不对劲,嗯?你怎么啦?”
我抱住了她,但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把我搂得更紧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
“是你朋友的事情,对不对?”妈妈贴着我的额头,轻声道。我点了点头。
“你从莱克西家回来的时候就和丢了魂一样。”妈妈笑着说,“怎么,吵架了?”
“嗯。”
“朋友之间有矛盾是常有的事,但问题总是在于解决。妈妈以前也有个很好的朋友。我们吵,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再吵,最后又和好。后来我们长大了,就再也不吵了。”
我吸了吸鼻子。妈妈为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玛利奥娜,友情是要经得起考验的。你是个很棒的孩子,对不对?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再过一周,等你们都冷静下来了,再好好谈谈。你们会和好的,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呀。”
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妈妈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了,安心睡吧,玛利奥娜。”
“晚安,妈妈。”我声音沙哑。
妈妈笑了笑。她取了蜡烛,临走前把门带上了。我又被黑暗包围了。我心情平复,躺在床上。夜的寂静又吻了上来,渗入我的血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我和莱克西去山上摘野薄荷。回去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时候太阳快下山了,她站在路中间,脸背着光,只有一个轮廓。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玛利奥娜,你要是有一天不跟我好了,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山上。”
后面的事,我记不清了。我是笑着拉住她的手,还是蹙起眉头让她别开这种玩笑?或许在那遥远的记忆里,我也曾做过这样的选择?
也许我们的友谊的确历经了重重考验。我想。这次的结果又会如何呢?
我没有再想,而是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我打起精神,打算再找莱克西谈谈,但她没有来上课。第一节下课后我跑到广场上,往她家的方向望去,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出现在街角似的。然而,整整一个上午她都没有露面。蒙塞特老师一如往常地上课,讲题,对着我微笑。我几次想问她,想问问莱克西怎么了,但都如鲠在喉。看起来,她对昨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莱克西大概和她说了什么。我想。
下午的课间,见我三番五次地广场跑,马尔蒂忍不住追了过来,问我在做什么。我如实相告。他挠了挠头,没有发表看法,倒是问起了去溪边的事情。
“我去呀,去呀。”我抑制住内心的烦躁,强颜欢笑,“放心好了。有空的话,我一定去。”
马尔蒂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没有理会,继续往街那边望去了。这个下午她依然没有出现。我很失落。
傍晚,我吃了饭,匆匆赶去教堂。进了门,我惊喜地发现了莱克西。她坐第一排的老位置上,背挺得很直,头发用绿丝带扎成低马尾。她面前摊着乐谱,但眼睛一直盯着谱架上的蜡烛看,似乎没有注意到我。
佩雷神父让我们开声。他弹了一个音。第一遍,大家的声音还散着,像一把没扎紧的柴;第二遍,聚拢了些;第三遍,佩雷神父停下来,用铅笔点了点低音部。“低了,从头来。”
我们又从头来。唱到第五遍的时候,声音总算齐了,但我敏锐的耳朵听出了其中仍有不和谐的部分。我预感到今天的练习会出岔子。果不其然,在正式演唱的时候,有人错误频出。
是莱克西。
神父让她单独唱。莱克西站起来,手拿着谱子,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第一句,高了。佩雷神父的铅笔举起来,停了一下,又放下去。他没有打断她,让她继续。第二句,还是高。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上提着,飘飘浮浮的,显得不实。第三句,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试着压下来,但压得太狠,导致声音扁了。佩雷神父终于敲了敲谱架。
“停。”
莱克西停下来。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线。
“从头来吧,我们慢慢调整。”
她重新开始。这一次她盯着谱子,眼睛一眨不眨。但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又高了。佩雷神父没有喊停,只是看着她。她唱完了整段,但声音一直在发抖。
佩雷神父稍稍低下了头,把眼睛藏到镜片后面。“你最近状态不好,回去再多练练。”
莱克西坐下去了。她的手在膝盖上按着谱子,抖个不停。神父的目光转向了托梅乌。接着,出人意料地,他叹了口气。
“你呀,你的琴声越来越浮躁了。明天晚上,你还来这儿练,我看着你。”
托梅乌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手脚无处安放般地摇晃着。佩雷神父的目光转向了我。我不免有些紧张。我以为他也会说我点什么——高了,低了,或者哪个音不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我点了点头。这个细小的动作被所有的孩子捕捉到了。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排练结束了,孩子们纷纷往门口挤。我慢腾腾地把乐谱收进包里,余光注意着莱克西的方向。她收拾好书包,再理了理衣服,向我走来了。我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我低着头,假装毫不知情。她来到我身边。
“玛利奥娜,”她轻声唤道,“玛利奥娜?”
“莱……莱克西。”我的舌头有些打结。我抬起头正视着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脚趾头抓住了鞋底,我微微出汗了。幸运的是,她先开口道:
“对不起,昨天我的情绪有点激动。”她凑上来,咬着我的耳朵,“托梅乌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过,还得等一段时间,我需要再调整调整。”
“玛利奥娜,我真的很抱歉。忘了我昨天说的话吧,它们太伤人了。那种词,我再也不会说第二次了。”
莱克西,一个温柔无比的莱克西。她回来了。此刻,我的内心充盈着喜悦。但我明白,我们之间需要时间去磨合,一些问题也亟待解决。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站起身来。
“好的,我陪你。”我毫不犹豫地说道,牵起了她的手。她笑了笑,顺了我的意思,十指紧扣在了一起。我们手牵着手往门口走去。
友情就是如此的奇妙呀。我感慨道。
佩雷神父正和托梅乌说话,其他人都散了。托梅乌微低着脑袋,双手垂在大腿两侧,聆听着神父的教训。我们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过,他斜视着的眼立刻瞪圆了。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旋即转变为了咬牙切齿。我注意到他握紧了拳头。
“托梅乌,”神父的声音提高了,“注意力集中,我正和你说话。”
托梅乌蔫了。他应激般地立正了,但拳头并没有松开。我抓紧了莱克西的手。她当托梅乌是空气,压根没有看他。
出了大门,我拽了拽莱克西的衣角,把刚刚的事情告诉了她。我想,我可能明白她的恐惧了。托梅乌是弹管风琴的,力气比一般的孩子大不少。
“挺吓人的,是吧?所以说我很后悔。”莱克西叹了口气,拉着我快步走开,“不过说这些都没用了,我现在只想把事情悄悄解决掉。”
“悄悄解决?”
“嗯,最好还是不要让大人知道。否则,我妈妈会写信给我爸爸……”
虽然我能理解莱克西的顾虑,但我还是认为这种事情应该由大人介入。“莱克西——”
莱克西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她一个刹车,我打了个踉跄。她牵起我的另一只手,将两只手都托到脸旁。她满脸恳切地求道:
“求求你了,玛利奥娜。先让我们自己解决,好吗?”
教堂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黑珍珠般的眼睛上。那灵性的光芒一闪,我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犹如夏娃无法拒绝蛇的诱惑,我无法拒绝那双眼睛。况且,我打算与莱克西从头开始,那这个头一定要开好。
“好吧。”我妥协道。
莱克西举着我的手转了一圈。“上次我说,要给你带好吃的,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就是去修道院的前一天。不过我一直当这是玩笑话,从没放在心上。“不用啦,我们能和好我就很开心了。”
“不行呀,我得信守诺言。”莱克西认真地说,“所以你一定要收下。”
我被那股劲儿逗笑了。“好好好。”我说,“让我猜猜——是糖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是更棒的东西。”
她笑着说。那笑容在夜色中冰冰凉凉的,带着一丝俏皮与诡秘,极为动人。
“是吗。”我打趣道,“我也很期待这份礼物。”
我们顺路走了一段,在熟悉的分叉口道别。老托梅乌还没点灯,好在今晚星星没有藏起来。我的心绪淡淡的,无忧无虑,随风飘散在了群山的万壑中。
这时,莱克西问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
“玛利奥娜,你觉得佩雷神父会选谁?”
我愣住了。在这个轻松的夜里,我本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此刻,无论是自谦,抑或是顺着话题开个玩笑,都不大好。莱克西站在一盏孤零零的、还没点着的灯下,等待着我回答。
“现在还不知道呀。”我很慢很慢地说,“都有可能。”
“我觉得他会选你。”她立刻说,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的事。“你唱得比我好。”
“哪里——”
“别客气了,玛利奥娜。”她凄楚地笑了,“你看到了我今天唱得有多糟糕。”
“这,这都怪托梅乌呀。”我辩解道,“你要是休息好的话——”
她打断了我。
“玛利奥娜,你知道吗?有时候啊,我觉得我们俩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我解答话里的含义。但我不做声了。于是,她继续说:
“我们都想被选上。但你是真的在唱,我不是。”她用看透一切的口吻说,“我是在等。等所有人都不唱了,就轮到我了。可你出现了。你从帕尔马来,唱得比谁都好。这不公平呀。”
我觉得她有些偏激了。“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事——”
“我家从前有好多人选上呢。”她自顾自地说着,掰着手指数数,“我祖母,曾祖父的姐姐,我妈妈……我确实很想唱呀,可惜唱不好。”
“莱克西……”
“玛利奥娜,你也知道,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的。”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所以呀,我不怪你。”
莱克西仿佛变了一个人。她的高傲、嬉笑,尽数退去了,无影无踪。一点点月光淋了下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嘴角还翘着;暗的那半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此刻,她不是作为一个孩子,而是作为一个预想中的失败者与我谈话。她好像在这瞬间长成了大人。我深吸一口气,情绪都沉了下去。我决定正面地回答这个问题,也像个大人一样。
“谢谢你。”我说,“我会努力的,努力成为西比尔。”
莱克西笑着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去,我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泪花。“我知道你会努力的。明天见,玛利奥娜。”
“莱克西!”一丝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我喊住了她,“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她转过头来,但脚步没有停下。她发出爆发性的大笑。
“我们当然是朋友,玛利奥娜。”她高声说,“明天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