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的上午一切如常。莱克西只字不提昨夜的事,我也不想再谈起那个敏感的话题,就都当作没发生过。下午放学,莱克西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她从包里取出一瓶汽水。我惊讶地捂住了嘴。
绿色的玻璃,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小人。莱克西把瓶子举了起来。阳光穿透玻璃,里面的液体澄澈透明,泛着诱人的深绿光芒。几颗小气泡贴着瓶壁,慢慢地往上浮。
“怎么样,厉害吧。”莱克西昂着脑袋。我看得呆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汽水,从前我只在帕尔马见过。一次,我站在五六米开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店口的玻璃货架,一排排汽水陈列其中。绿的、橙的、黄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刚捞出来的宝藏。店门口有人买了,老板从架上抽出一瓶,用起子一撬,瓶盖弹飞出去,落在石板上叮的一声。那个人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有没有冰的?”那人当场喝完了一瓶,意犹未尽。老板转身去了店里。很快,他拿了一瓶冰的出来。那顾客爽快地付了钱,把第一瓶还给了老板。接着他走了,边走边喝第二瓶。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心存侥幸,最后止步于一条小巷前。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汽水就成了我魂牵梦萦的东西。没想到,我今天居然能在这里品尝。
“我爸爸寄来的。”莱克西笑嘻嘻地把瓶子塞给我,“给你啦。”
我傻傻地接过。“真的给我了?”
“给你。”莱克西重复道。我一手托瓶底,一手抓瓶颈,小心翼翼。
“真是太谢谢了。”我满怀感激。莱克西摆了摆手,说:“小事。我家里还有几瓶呢。”
我抚摸着汽水,爱不释手。我把它贴到脸上,一丝凉意传来,愉悦地渗入血液,传遍全身。
“好了好了,快喝吧。”莱克西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肩。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怎么喝呀?”我问道,“这个软木塞,我打不开呀。”
莱克西早就预料到了。她得意地说:
“我帮你开过了,本来上面还有一圈铁丝呢。放心,气没跑多少。”
她想得这么周到。我立即试着拔起软木塞,果然很容易就开了。我凑到瓶口使劲嗅了嗅,一股酸甜的味道直冲鼻腔。那味道像橘子,又像是柠檬,很浓,带着一点刺鼻的气,像是把夏天的阳光装了进去。我陶醉在这美妙的香气中了。
“你自己享用吧。我还有事,得先回家。”莱克西站在门口,冲我眨了眨眼,随即离去了。我舔了舔瓶口边的汽水,酸甜瞬间在舌尖炸开了。我准备先抿一小口。这时,外面传来动静。
“玛利奥娜!玛利奥娜!哦,对不起,莱克西。”是马尔蒂的声音。
“你走路小心点呀。”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点着急。”
我向门口望去,马尔蒂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个足球。
“玛利奥娜,我找你半天了。”他兴冲冲地说,“我们要去溪边的,你忘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大叫起来。
“哇哇哇,这是什么?”
他一个箭步跳到了我身边,两眼放光。“拜你的幸运草所赐。”我笑着说,“我和莱克西和好了,这是她给我的。”
没有哪个孩子不馋这一口。汽水吸附了马尔蒂的视线。他怀中的足球掉了。球在地上滚了几下,撞到了桌椅,哐哐作响。
“玛,玛利奥娜,”他的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请问——”
我知道对马尔蒂而言继续说出下面的话有多困难;而我也不是什么特别小气的人,分给别人一口汽水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于是,我打断了他。
“给你喝一口吧。”我说,“当然,你不准告诉别人,不然人人都要来蹭一口了。”
马尔蒂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咽了口唾沫。我把汽水递过去。“别碰到嘴。”
他仰起头,把瓶口对准嘴巴,一点一点地倾斜瓶子。几秒后,一束小小的、淡黄色的液体流进了他的嘴。
“怎么样?”我问他。他把瓶子还给我,紧接着做了个鬼脸。
“还行吧,没有我预想的好喝,有一点点苦。”他咂了咂嘴,随即开玩笑道:“如果我多喝几口的话,说不定能品尝出它的美味。”
“去你的。”我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他笑嘻嘻地捡起足球。“走啦。我们得抓紧,他们都在路上了。”
我看了看汽水瓶,想了想,还是盖上了软木塞,之后把它放回了包里。
“你现在不喝吗?”马尔蒂好奇极了。
“晚上我去打点井水回家,把它冰镇了再喝。”我为自己的盘算感到得意。马尔蒂恍然大悟,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玛利奥娜。”
我笑着轻拍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今天真是幸福的一天。我想。莱克西,马尔蒂,汽水,足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们走出院子,走上广场,之后往溪边走。然而,刚走出广场,马尔蒂就说自己肚子疼。他丢了球,弯下腰捂着肚子。
“玛利奥娜……”
他一开口就把我吓了一跳。那声音极度沙哑,像有利爪在抓他的喉咙。他受不住了,蹲到了地上,“你先去吧,我得去个洗手间。”
“我扶你去吧。”我说着,慢慢搀起他。可没走几步,他又发出一声呻吟,表示自己不行了。我只好先扶着他坐下。这时,毫无征兆地,他吐了出来。
呕吐物是浑浊的乳白色,里面掺着没消化完的面包渣和一点橙黄色的东西。味道冲上来,极酸极酸。黏稠的液体在石板上淌开,缓缓流进石缝里。马尔蒂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止不住地呕吐。很快他就没东西可吐了,只是一个劲的干呕。透明的涎水从嘴角挂下来,险些滴到我的脚上。
“马尔蒂!马尔蒂!”我急得原地打转,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他虚弱地坐到地上,面色苍白。他张了张嘴,但只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这个时间点,店铺大多还没开,做工的人也还没下班。我别无他法,冲到最近的一户人家的门前,拼命拍门。片刻,米达尔大叔不耐烦的声音传了出来。
“还没开门呢!别急,别急!”
“米达尔叔叔!”我大喊道,“救救马尔蒂,他不行了!”
屋里传来瓶子打碎的声音。紧接着,哗的一声门开了。米达尔光着膀子跑了出来。我带他跑到马尔蒂身边,马尔蒂已经倒地不起了。米达尔一把抱起了他。“出什么事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刚刚突然就吐出来了。”
米达尔翻了翻马尔蒂的眼皮,后者不住地呻吟着。“玛利奥娜,你去找马尔蒂的妈妈,叫她去镇政府。”
话音未落,米达尔就抱着马尔蒂往镇政府飞奔。那里有唯一一位市政医生。他的身影很快就不见了。我很害怕,几乎要哭出来了,但还是强忍住恐惧,往马尔蒂家跑去。
我敲开门,马尔蒂的妈妈惊讶地出来迎接。没等她开口,我三言两语告知了她事情的大概。听完我的讲述,她明显被吓坏了。
“他吃完午饭还好好的呢!”她带着哭腔说。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也还好好的,突然就……”
我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话就撞停了。我的背部涌起一阵恶寒,那寒冷迅速扩散至全身,深深攫住了我。我有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实在太过大胆,简直是胡说八道,我不敢说出口。
“总之,您快去吧。”我对她说。
这位悲伤的母亲匆匆离去了,边走边抹眼睛。在她走后,我拿出包里的汽水,拔了木塞,又闻了闻。但这气味就像是——汽水。
“有一点点苦……”
我猛然想起马尔蒂的这句话。我胆战心惊,把木塞用力摁了回去,再用纸包住瓶子,把它放到了书包最里层。
带着书包行动不便,而我得把这个关键证据保存好。我环顾四周,决定把包寄存到罗莎阿姨家。
“罗莎阿姨,罗莎阿姨!”我在门前喊她。她开了门。“玛利奥娜——”
我把对马尔蒂妈妈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把包交给她,叮嘱她千万要保管好,她紧张兮兮地点了点头。交代完毕后,我立刻跑开了。
“玛利奥娜——”
她本想叫住我,但我已经跑远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毒,大概率是后面掺进去的,恰好避开了瓶口的那一点点。否则,我应该也已经倒下了。我分析着。至于下毒者……
答案显而易见。但我不敢想下去了。我催动双腿,往镇子北边跑去。
莱克西家的院子锁着,这意味着没人在家。我的心一沉,只得先靠在墙上休息。缓了一会儿,我对着楼上百叶窗大喊:“莱克西!莱克西!”
没人应答。我绝望了,瘫坐在地。我知道蒙塞特老师现在还在办公室整理教案,因此我肯定是进不去的。若是莱克西故意不给我开门的话,我也没办法。我紧闭着双眼休息,嗓子里满是铁锈味。此刻,我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悔。
莱克西不在家,那她能在哪里呢?在一片漆黑中,我陷入了迷茫,同时也一阵后怕。如果我喝下那瓶汽水,那么倒下的孩子就要增加一个了。
真是的,真是的!都是什么和什么嘛!我无比烦躁,在心底无端地咒骂起来。情况真是急转直下。真是的,真是的!我狠狠捶了捶地面,手震得发疼。
真的会是莱克西吗?抑或者,这只是一场意外?我攥紧了拳头,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额头。
好半天,我终于缓了过来。我睁开眼,阳光相当炫目。我口干舌燥,相当难耐。随后,我做出了一件令自己都非常意外的事。我跑进一条小路,随便找了户人家,捧起水缸里的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随即安抚起我全身的血液。我忍不住又喝了几口,直到有了些饱腹感才罢休。我打了个嗝,沿着小路慢慢地往回走。我的身体仿佛丢了魂,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脑海中,那个黑暗的猜想一直盘踞着。
莱克西的嫌疑非常大。她提前打开了饮料,然后就有机会往里下毒。但,就算真的是她下的手,那她的动机是什么呢?我实在想不通。眼前浮现出马尔蒂口吐白沫的画面,我打了个寒颤。
我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同时也自责难当。某种意义上,我也害了马尔蒂。可在那样的场景下,我和马尔蒂之间必须至少倒下一个啊。
我一定要揪出真凶。我痛苦地想。不能再有任何人受伤了。眼下,我应当怎么做呢?我——
这时,我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一瞬间,所有的思考都失去了意义。
那人站在桥上,下方是干枯的溪流。我的瞳孔地震了。一阵狂喜席卷了我,我变成了发现猎物的猎手。
是莱克西。
“莱克西!”我大声呼喊,“莱克西!”
她看到了我,明显惊慌了。她左顾右盼,迈出了几个碎步,但这里没有别的路了。看到她,我几近虚脱的身体又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直直地猛冲过去,一把拽住了她。
“莱克西!”我粗粗地喘着气,肺部已经到极限了。她拼命挣扎,推推搡搡。但我的手绝对不会放开。“你干什么呀,玛利奥娜!”她大喊道。
我没有答话,依然在平复呼吸。莱克西挣扎得愈发剧烈,甚至一拳砸在了我的胳膊上。“放手!你再不放手,我——”
“莱克西,马尔蒂喝了你的汽水,倒下了。”尽管气喘吁吁,但我的声音出奇得冷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现在被送到镇政府去了。”
莱克西停止了挣扎。她的神情迅速变化着:讶异,愤怒,恐惧……她涨红了脸,嗫嚅着。我看出她心里有鬼,再次质问道:
“你知道饮料有问题,对不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莱克西!”
“不是我做的!”她带着哭腔大喊道,“不是我!”
她屈服了,身子软了下去。我不得不弯下腰,她顺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气焰全无,眼里闪着泪花,看上去楚楚可怜,这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不是你做的?”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那是谁?汽水是你的呀!”
她又不说话了。她像甲壳虫一般蜷起身子,我被迫松开了手。“说实话,莱克西。”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就算你是被陷害的,也烦请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莱克西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她哆哆嗦嗦地说:“是托梅乌……托梅乌叫我这么做的。”
“托梅乌?他现在在哪里?”
“他,他在修道院……”
“他上那里去做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本来说好了在那里做个了结。”莱克西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他指使的我……”
我叹了口气。事情愈发复杂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现在就上修道院去。”我说,“把托梅乌揪下来。”
莱克西又沉默了。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里就是上次我们去修道院的小路。我看了看有些昏暗的天,又看了看杂草丛生的树林,最后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莱克西。
“我们从老托梅乌那里上去。”我说,“这次我们走大路。只要说清事情原委,他会同意的。”
“不,我不去。”莱克西说话了,她的嗓子里好像卡着东西,“你去吧,玛利奥娜。我去找妈妈,把事情说清楚。”她抬起头来,我总算看到了她的脸。那脸蛋已经哭花了。
“都是他逼我的,玛利奥娜。”她可怜巴巴地说,“他说,里面的东西最多让人肚子疼,我就……不然的话,他,他……玛利奥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现在就去找妈妈,找佩雷神父。”
我思考了一秒钟。这一秒钟里,本能替我做出了选择。
“好吧。”我说,“你去找大人,把事情说清楚。我去找托梅乌,把他带下来。”
莱克西点了点头。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身子又缩了缩。“你没有骗我吧,莱克西?托梅乌真的在修道院?”
“真的在呀。我刚刚就准备上去呢。”
我又看了眼杂草蔓生的树林。树枝槎桠,几乎遮蔽了天空。
“你胆子可真大。”
莱克西揩了揩眼角的泪,竟笑了。
“那是当然,玛利奥娜。”
那笑容一如既往。和昨天一样,和我们上修道院时一样,和这两年间她开玩笑时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能笑出来。可这时,我也笑了出来,就好像我们正讨论秋游去哪里玩。但事实上,我的内心深处毫无波澜。那是一种麻木的冷静,我现在事事都在依赖本能。
“我相信你。”我说,“那么,我们分头行动。”
我转身往外走,把莱克西晾在原地。她喊住了我。
“玛利奥娜,汽水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回头看去。莱克西站了起来。
“我怕有人再误食。”
“在我包里。”我答道,“那是证据,得好好保留。”
“玛利奥娜——”
我没有回头,快步往镇口走去。
这个时候,我竟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风吹拂着我的脸颊,扬起额边的碎发。而我,孤身一人,雄赳赳地走在通往镇口的大路上。我的心灵变成了无边的旷野,风在其中肆意横行。
你能行的,玛利奥娜。那个声音鼓励道。让事情做个了解吧!
在激昂的情绪的支持下,我发软的双腿竟又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跑。不多时,我抵达了老托梅乌的小屋,这时火烧云才刚刚茂盛起来。
老托梅乌坐在屋前,眉头紧锁。见我靠近,他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去去去,上别处去。”他驱赶我。我停下了脚步。“托梅乌老伯,有人溜进修道院了。”
老托梅乌扬起了眉毛。显然,他并不相信我。时不我待,我把事情的大概告诉了他。他撅起了嘴巴,整张脸皱巴巴得像个果核。
“一派胡言。”他说,“你要是带几个大人来,我还能相信你。你一个娃娃,傍晚的时候跑这儿来,说要上修道院找人,谁信你?”
我哑口无言。他边叹气边摇头,时不时往山上瞥一眼。
他还是放不下心。因为,若是有个孩子真的在修道院,保不准会不会出什么危险。我看出了他的动摇,抓紧发动攻势。
“托梅乌老伯,我真的没骗你。”我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今天下午,学校里有个孩子喝了我的汽水,吐了一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那瓶汽水本来是给我的。莱克西说,这事儿和托梅乌——学管风琴的那个托梅乌——有关系。”我注意着措辞。
莱克西呀,我只能维护你到这儿了。我在心里说。
老托梅乌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那小子?”他的嘴抿成一条线,“阿尔扎莫拉家那个?整天在教堂里弹琴的那个?”
“就是他。”
“他往修道院跑什么?”
“我不知道。但莱克西说他下午往山上去了。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老托梅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我,眼睛在贝雷帽下面眯起来,像是在打量。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天快黑了。”他抬起拐杖,朝山上的方向指了指。“那条路晚上不能走。你一个人上去,出了事谁负责?”
“可托梅乌在上面——”
“那又怎样?你一个女娃娃,天黑了往废墟跑,摔了,还是迷了,还是碰到什么别的东西——你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我不怕。”
“你不怕。”老托梅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无花果树下的石凳上,把拐杖靠在膝盖旁边。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开口道:
“这样,你去找别人来帮忙。我自个儿先上去。”
“不行呀,您腿脚不便,我得陪您上去。”我立刻说。
这话有理。老托梅乌又看了看天。现在已经入秋,天黑得快了些。我站在那里。风从山上灌下来,穿过无花果树,把叶子吹得沙沙响。终于,他叹了口气,撑着拐杖站起来。他比我高不了多少,背驼着,整个人缩在旧外套里。
“你要是骗我,明天我就去你家找你妈。”
“我没骗你。”
“那就走吧。”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长杆,拄在手里,拖着右腿,往山上那条大路走去。我跟在他后面。火烧云正盛,把整条路染成暗红色,像一条从天上淌下来的血。